第72章 夜里有我与你的私藏

阮明安回来得很早。不像个事务缠身的董事长,倒像是个时间充裕的自由工作者。

“我回来了。”

我忙于游戏,没理他。

“在RANK吗?”他凑过来。

“嗯。”

“哦。”他坐在我身边,看起花里胡哨的电脑屏幕:“你玩的辅助?”

“不然还能玩什么。”

“嗯……偶尔也可以尝试一下别的位置。”

“你是怕我被骂得不够惨。”我操作一通,拿下对面下路双人组。

“你玩的英雄是什么?”他又问:“看起来很厉害。”

“人鱼。”我瞥他一眼:“你不会想学打游戏吧。”

“是有点。你可以教教我吗?”

“你太菜了,不想教。”

他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解下领带脱掉外套,露出里面薄薄的衬衫。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点外卖吧,不劳烦您了。”

“不麻烦。”

我没再说话,随他去了。时针指向晚间六点整,我已经RANK了9个小时。

但这个时长,还不够。

阮明安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做。牛排、土豆泥,配了些水煮的西兰花和蔬菜之类的,叫我来吃。我嘴上应着好,实际上坐在电脑前开了一把又一把。

直到菜肴热了又热,彻底凉透。

但他一直没有催我。没有恼怒,没有不满,就坐在餐桌前等。

直到,零点到来。

“陈茉。”他终于叫我了。

“嗯?”

“饭不能再热了。”

“哦,那我一会儿吃凉的。”

“对身体不好。”他收了那些餐盘:“我叫人给你送点热的上来。”

“不用,这么晚了,人家也要休息。”

按下匹配键。系统传来播报:匹配成功。

“陈茉。”

“怎么?”

“……你已经打了一天游戏了。”

我靠在椅子里。

“你给我定的直播任务是一个月四百五到五百个小时,所以我每天都需要直播十五个小时以上。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他顿了顿,很像是一个被回旋镖砸到头的孩子。

“抱歉。”他说。

“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那就不会只是对我说一句抱歉。”我随手选下一个英雄,忐忑着问出我蓄谋已久的话:“合同里那么多条款,随便挑出哪个来我都不敢违抗。”

“合同的事……我明天修改。”

“修改?”我笑:“你不会还要给我加违约金吧?”

“我不要你的违约金。”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以前是我不好,对你做得实在太过分。明天我就把合同改掉,不要直播任务,不要违约金……”

“那你要我什么?”

“就,留在我身边就好。”

我仰起头。

“好。”我说:“我答应你。”

BP界面开始倒计时。

“对了,昨天说要出去玩……你今天还想去吗?”他问我。

“嗯,随你吧。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想出国走走。”

“噢,出国啊。”

“嗯。”

“那,丹麦怎么样?”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可置信:“丹麦?”

“干嘛这么惊讶,不就是在那输了一场比赛。”我并不在意:“上次去时间太急了,都没来得及好好走走看看。我很喜欢新港,如果你想出国,那就带我去丹麦吧。”

“……好,那这两天我去办护照。”

“嗯。”

护照。嗯。虽然不确定会不会派上用场,但有总好过没有。我想。

BP最后一秒,一个队友没选英雄。

游戏重开。我索性关掉了电脑,走到窗边。

“陈茉。”

“嗯?”

“今天……我睡哪里?”

“床上吧。”我耸耸肩:“不过我都闷了一天了,想下楼走走。”

“我和你一起。”

“不用。”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就想一个人呆会儿,吹吹风。反正我带着手机,你知道我在哪儿的。”

“可……”

“再说我的身份证什么的不都在你那吗?就算我想跑也跑不到哪儿去。”我摆摆手:“你早点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等你。”

“随你便吧。”

北京的夜间公交车风雨无阻。晴天、大风,什么时候都在固定的线路上来来往往。夜雨模糊车身的花纹,不远不近的距离,只能勉强看到闪着红光的“夜10路”。

我坐上去。打开直播平台,希望还能从首页看到叶子的直播间。但很遗憾,RE全队都已经下播了。博文平台挂着一条热搜:RE官宣,正式开始封闭训练,备战世界赛。

“封闭训练啊……”

那应该是连手机都没有的训练模式。防止泄密、防止假赛……

总之,没法与外界沟通。

我叹了口气,关掉直播。任夜10带我从国贸坐向什刹海,行过张自忠路,停在南锣鼓巷。

北京是个没有夜晚的城市。许多地方从外头看去黑黢黢一片,实际内里仍是灯火通明。凌晨时分,巷子里热闹不已。不是行人,而是方才下工打扫店面的员工。走进去,能看到中央戏剧学院的后墙。一栋楼还亮着暖黄的灯,不知是教学楼还是排练室,那些高高的柱子支撑起我从未敢踏足的艺术殿堂。

雨朦朦胧胧。我慢慢走,从南锣鼓巷的另一头穿出。拐角一家酒吧亮起招牌,“几何”两个字在我脚下流出投影。

我抬起头。对街的胡同门紧闭着,门口挂一串碎灯,光线斑斑点点……

很像是一束小小的仙女棒。

【小时候我也会在胡同口放炮。那时候人很多,每年过年家家户户都把红鞭炮摊在地上。长长的炮,长长的引线。大人点火,我就在旁边捂着耳朵看。】

然而对街无人。没有鞭炮,没有引线,没有曾经也许站在过这里的那个“小孩”。

【后来烟花被禁了,过年没人放烟花了。我觉得没意思,就自己放点前几年的存货。没声音的那种仙女棒,等凌晨没人的时候出来点。这样又安静,又不会有人发现。】

嗯。现在没有人,是放烟花棒的好时候。

但可惜,整个北京都找不到买烟花的地方了。

【不过胡同口真的是个很神奇的地方,白天的时候人来人往的,天色一暗却是个干坏事的好地方。你看现在街上都没什么摆摊叫卖的了吧?走进胡同口去,还是能发现很多呢。】

的确。豌豆黄、豆汁冰淇淋、没卖完的糖葫芦、在架子上挂了很久的景泰蓝。胡同口的路灯没多大,但却能将它们一一照亮。

【你想看吗?有空我带你去看吧?】

……

啪。那串碎灯灭了。不知是不是主人关掉了电,街边霎时暗下来。

冷白的路灯又成了唯一的光源。

【啊,这就放完了吗?我还以为会更久呢。】

“美丽的东西总容易消散,这很正常。”我想。烟花也好,感情也好,大多只是短短一瞬。

嗯,短短一瞬……

瞬间,会被铭记吗?譬如娘拍身份证时穿的粉彩彝装,譬如那个我逃出训练基地、和叶子在街边游荡的夜晚。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下对街的胡同门。

一辆夜车驶过。“夜3路”的标识一闪而过,在我的镜头里留下一道红色的尾巴。

抬起镜头。头顶的路灯围了些蛾子。雨滴从球形的灯泡上滴落,落进脚下的石砖缝。

是些微小的画面。

我拍它们做什么呢?

我看向屏幕。老旧的手机,不尽如人意的像素。肉眼所见的一切都变成模糊不清的光斑,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但我忽然意识到,我知道它们谁是谁。我知道胡同门前曾有人点起仙女棒,知道过路的夜间公交曾被人歆羡向往,知道路灯曾是烟花黯淡后唯一的光影,亦知道曾有两个人在凌晨出逃,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笨拙地起舞——

【茉哥,我们来跳舞怎么样?】

我收起手机。站在路灯下,听着雨声啪嗒啪嗒落地。

火把节的舞怎么跳来着?

好像没什么章法,只是随着音乐的鼓点踮脚、迈步。就像那一夜的我和叶子一样,没有任何技巧,只是手拉着手转圈。

【你会唱歌吗?跳舞应该有音乐,不然会好奇怪的。】

【好好,我是无赖,无赖是不讲道理的。】

【所以,你唱首歌给我听,好不好?】

“睁开眼就看见天了,风儿云儿都升起了。”

“三月百花开,花开得艳丽,牡丹花最好看。”

“这片净土里,这么多的男孩子……”

“这么多的男孩子,我最钟意你。”

我抬起手。指尖碰到一滴雨。

然后,我开始转圈。轻轻转、慢慢转,不想被人发现——

却,也不在意被谁发现。

【这是在大街上,万一被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嘛,也没人规定不允许在大街上跳舞。何况这儿是凌晨,我们不会妨碍到谁的。】

是吧,我们只是在无人的街边跳了一支舞,我们只是在寂静的夜晚唱了一首歌。我不会妨碍到谁的,我们不会妨碍到谁的。邻人不会怪我们、路灯不会怪我们、淅淅沥沥的雨不会怪我们……

因为它们知道,在北京的某个夜里,曾有我和叶子的秘密。

独属于我和他的,无声的秘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