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可挽

05

我和温愿在一起算是一种理所当然。也可能是顺理成章,我并不确定。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曾问他:“你明明能找到更好的。”

“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什么理由吧。”他躺在草坪上:“就像我喜欢做甜品,喜欢调奶茶。喜欢屁股下头这堆草,喜欢头顶上那朵云一样。”

“像是一时兴起。”

“才不是一时兴起,我想说那就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铁了心要追到你的感觉。”

我不理解。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确很开心。是一种绵软的开心,像是心脏被泡进糖水,又放进烤箱缓慢膨软、松发。

我不得不承认,就算我的味觉并不喜好甜,但本能却是相悖的。忘了在哪本书上看过,婴儿在还没有发育出主观意识的时候会向往甜味,兴许是前意识?潜意识?我记不清了,但我的确想要更多的甜。

于是我试着亲吻他。

起初,只是亲一亲脸。他的脸有点凉,因为刚刚吹过风,但我的嘴唇很凉是因为我很紧张。后来他帮我克服了这种紧张——

然后我们更进一步。

“阮明安。”

“……嗯?”

“你的吻技好差哦。真的没谈过恋爱?”

“你不也一样。”

“我、我那是!醉心烘焙!”

“是吗?”

“当然!”

“那,我们一起学吧。”

我试着学过很多东西。比如过早接触的高等数学,耳濡目染的金融经济。或是晦涩难懂的小语种,以及其它许多写在纸面上、书本里的东西。每一样对我来说都不是太难,因为我相信只要我想,就总能学会。

但接吻不一样。对知识,我的心态是要去掌控、去征服。

可对温愿,我想的是,去呵护、去爱抚。生怕这次有些用力弄疼了他,下次又浅尝辄止,彼此都意犹未尽……

种种,矛盾又复杂。

对我来说,那真是最难参透的东西了。

06

其实在学校里,不是所有人都要去继承家业的。我这样的人是大多数,但也有少部分例外存在。

比如温愿。温家似乎并不要求他去学商业相关的东西,总是放任他去做想做的事。譬如烘焙、譬如音乐、譬如各种天马行空的冷门行业。

所以当他抱着第一个自己写出来的游戏程序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很羡慕。

“明安你看!这是我做的小游戏!”他兴致勃勃,在我面前打开电脑:“你按WASD,我按上下左右,我们一起闯关!”

“这不是红蓝冰火人吗。”

“我、我才刚开始学,写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好吧。”

“好好。”

“那你夸我。”

“你真棒。”

“敷衍。”他丢给我一杯奶茶:“罚你今天没有巧克力饼干。”

“也好,就当戒糖了。”

“阮、明、安!”

我喜欢看他“生气”的样子。因为每当此时,他总会气鼓鼓地看着我。

然后我就可以捏着他的脸,轻轻吻他。

“好了,不逗你了。”我按下键盘,看操控的小人一跳一跳:“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对呀。”

“我是说,这些画面、音乐……”

“嗯嗯!都是我!”

“嗯……那真的很厉害了。”我若有所思:“怎么会突然想到写游戏的?”

“因为我想去做游戏呀。”他毫不遮掩;“你看现在互联网才刚兴起,大家都还停留在小游戏的层面,早都玩腻了。要是能有一款玩法新颖的、能吸引人的游戏,那肯定特有意思!”

“所以你才想自己做吗?”

“嗯!做出一款有很多人喜欢玩的游戏,那多有成就感!”

“嗯,的确。”

他看向我。

“你有心事。”

“啊,没有……”

“你有。”他盯着我:“在想什么?”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其实出于私心,我的确有事想和他说。大抵就是白霜和阮明全的那些事,公司、股价、权力构成之类的。想问问他该怎么办,或者更贪得无厌一些,向他求助。

但看到他这么开心,我也就不想说这些了。想来想去,毕竟是我的家事。况且他也无心商场,我没必要用这些东西去扫他的兴。

算了。

“阮明安,我最讨厌别人瞒我。”他严肃起来:“要么你就装好点别让我发现,要是让我发现,你就得说实话。”他靠过来:

“说。”

“……也没什么,就是阮常的事。”

“你爹?他又干嘛了。”

“把白霜带进董事会了,股权份额分得更多。最近……也有意让阮明全去公司露面了。”

“那你呢?”

“说是准备把我放到新开的子公司去。”

“去子公司做什么?董事还是经理?”

“……普通员工。”

“真他丫的色令智昏!”他骂了一句:“要我说你干脆断绝关系得了,没见过在自己家还要受这气的!”

“……”

“算了,当我没说。”他摆摆手:“毕竟阮氏贸易也是你母亲一手扶起来的,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么让你放下,那也太不公平了。”

“温愿,我只是说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气不过!”他这下是真生气了:“等我回家问问我爸,看他能不能帮帮你。哪儿有这么欺负人的!太过分了!”

“好了好了。”我将他拥入怀中,顺顺毛:“别气了。怪我,我不该跟你说的。”

“才不怪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你。明明你才是主人。”

“是啊,原本我才是主人。”我顺着他的话:“我会努力做回主人的。”

我嘴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但平心而论,当温愿说出他要回家问问他爸爸的时候,我真的抱有了一点希望。希望能借温家的手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希望能让自己在白霜和阮明全面前有些许底气,不再做一个逐渐失势的透明人。

只是结果也是我预料之中的。就像温愿一开始说的那句话一样,小小的阮氏贸易并不值得温家关注。我相信温愿的确对他父亲说了些什么,但最后的音讯石沉大海,这也是事实。

不过也能理解。阮常的所作所为实在为人所不齿。原配都还没走就急着带人进门,走后也并不善待原配的孩子。商场上的明眼人都不会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更遑论温家这样的百年世家。

这该我的。我认。

只是偶尔也的确会不甘。不甘命运不公。

也无助。舅舅不会对我伸出援手,其他人不会对我伸出援手。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捧着书本。一日又一日地学,哪怕并不确定这些知识对我而言,究竟还有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07

十八岁那天,阮常把我带去了子公司。

也许是他本意如此,或着又是白霜的怂恿吧,他真的让我在子公司做一个普通员工。这本身没什么,我也并不认为一开始就坐在领导的位置上是多正确的选择。

但偏偏,他是我的父亲。父亲让儿子做普通员工这件事,在大多数人眼中本身就是一种冷信号。告诉大家:这个儿子我不喜欢。不受宠,所以不要想着巴结他——

自然,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我也管不着。

我有做出什么成绩吗?其实有。业绩、报表,上面都有我的名字。

但我做错的东西很多吗?也有。只是它们被无限放大了。或是牵强附会,原本不是我的缘由的,也一同被丢到我身上。背后的逻辑很好理解:就算我不被阮常所喜爱,再怎么也是他的亲生儿子。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被开除了,也不会落得失业或是无家可归的下场。

所以自然而然地,很多不该我认的错误都盖到了我头上。我也可以忍,直到有一次,在所谓的商业聚会上,我听到一个曾经与母亲交好的叔叔亲口说:

“明安最近好像犯了很多小失误啊?商业往来可容不得马虎,不能仗着家底就乱来。明安,你要好好努力。”

好好努力。潜台词是什么?

你能力不行。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如果没有这些“错误”,他会这么说吗?

他真的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吗?知道阮常和白霜在背后做了什么吗?知道我的处境在母亲走后变得如何艰难吗?

他不知道。但他依旧可以为我下定论。而定论一旦定了型,我就再难翻身。

于是我终于意识到,我该还手了。我想:不能再一味容忍、一味退让了。

因为容忍和退让从来不会换来回报。它们换回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就像当年的白霜和阮明全一样,他们从未记过母亲的一点好。

哪怕一点。

08

“明安,我的作品拿奖啦!”

证书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温愿笑得很开心。他永远都是明媚的、坦然的,没有任何阴翳的情绪,也没有丝毫的隐瞒和遮掩。就连证书上的署名都洁白纯净:Moli,茉莉。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小名叫茉莉?”

“嘿嘿,我看他们做游戏的都有自己的ID。老师让我也起一个,正好那天组员买了茉莉,我就叫Moli啦。”

“你这名字也太随意了。”

“但我很喜欢呀。”又是那句话。随心而动的那句“喜欢”。

“好好,我们小茉莉最厉害了。”我说:“国际大赛二等奖,你这下不愁游戏公司的offer了。”

“不止,还有奖金呢。”他拿出一张卡:“二十万,我还是第一次靠自己赚这么多钱。”

我笑了笑,并没告诉他前几天阮明全才给我扣了一顶黑锅。把一笔三千万的单子说成是我的失误,让我又在阮常的人脉圈里丢了一次脸。

“二十万,可不少了。”我问:“想买什么?买辆车?还是开个工作室?”

“嗯……都不想。”

“那你想干什么呀。”

“我们开家料理店怎么样?”

我摸不着头脑。

“怎么突然说料理店去了,你又对料理感兴趣了?”

“也不是,其实是因为我这个游戏是个餐厅主题的模拟经营,我光看游戏主角开餐厅了,自己都还没过把瘾呢。”

“这样啊。”我笑:“那想开个什么料理店?快餐?西餐?火锅?”

“不知道哎。感觉北京什么都有,开什么都区别不大。明安你有什么建议?”

“我的话没什么吧,主要还是看你。”

“唔……日料店怎么样?”

“日料?”

“对!我们的开发团队里有好多日本的老师,我跟他们学到了好多。之前老说请他们吃饭,结果找遍北京都没找到特别好的日料店。要不干脆我们一起开一家好了!刚好日料店也不是很多,说不定还能额外赚点呢~”

“二十万可不够开一家日料店哦。”

“没事,大不了我找家里要一点嘛。”他带过这个话题:“那我们想想店名吧!等我爸同意了我就去注册,执照上写咱俩的名字~”

“你出的钱,写你的名字就好。”

“才不。我看你每天那么累,结果连个自己住处都没有。写你的名字,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就当是……唔,就当是咱俩的家。”

我愣了愣。不知怎么地,冒出一句:

“可咱俩没法结婚。”

他也愣住了,完全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未来,一直是我们闭口不提的一件事。他是从未觉得有探讨的必要,而我,则是不想去面对那些已知或未知的阻碍——

以及,我认为,我还不具备保护他的能力。温家将他保护得很好,我没理由让他到了我这里和我吃苦受罪。

这不应该。

“结婚……唔。”他有些无所适从:“这个是什么难事吗?如果你想的话,有很多国家都可以办这个手续。”

“手续不难,难在人。”我敛下眼:“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父亲会认可我吗?会接受我吗?”

“我爸,应该,还是蛮开明的……”

“这不是开不开明的问题,这是阮家配不配得上温家的问题。”

“不是。”他皱了皱眉:“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啊,你情我愿就好了,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不是。”

“为什么?我爸和我妈就是一路从恋爱走过来的,他们感情也很好啊。”

“我爸和我妈也是。两个人念书的时候就认识了,一路走到结婚,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

“以及,你家并不会愿意接受我的。”我的心里酸乎乎的。哪怕不愿意承认,却还是固执地要自己率先把这个结论摆在台面上,好显得是自己有自知之明,还能保留最后的一点尊严。

“你都没试过,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因为你父亲并没有对我伸出援手。”我说:“尽管我知道你们并没有义务帮我。”

“……阮明安,你是在怪我吗?”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叹口气:“只是恰好说到这里,顺嘴一提……”

“顺嘴一提就说明你在意。在意,就说明你怪我。”

“我真的没——”

“算了。”他兴致全无:“不说这些了。”

“阿愿,我……”

“阮明安,我不是没想过咱俩的未来。”他合上电脑:“虽然我们从来没谈过这个问题,但不代表我没有规划过。我是不想从商没错,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打算和你过。我喜欢游戏,喜欢做游戏,也是真的在努力做出成绩,想靠自己让咱俩过上更好的生活。咱俩都还年轻,总要有个奋斗的过程。”

“对。”

“但你为什么要说咱俩没法结婚呢?说什么我家里人不会认可你的话,你就这么着急下定论吗?”

“这是事实。”

“事实?哪门子事实?就因为我爸没有帮你?”他望着我:“阮明安,你会这么想,归根结底是你把自己跟阮家绑定。你觉得你跟阮氏贸易脱不开干系,所以从头到尾想的都是阮氏贸易配不上我温家。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和你结婚,就只是和你,不是和你的公司。况且我爸当年也是凭自己打拼出来的,如果你真的能靠着自己闯出来,我爸怎么会不认可你——

明安,说到底,我根本不在意你的出身、你的家境。我想要的只是和你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赚足够养活自己的钱,过身边有你的日子,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说得笃定。一字一句,如有万钧之重,狠狠敲在我的心上。

那时的我,真的被他说动。在那一刻里,我几乎真的要放弃。放弃所谓的商业圈子、放弃和白霜母子争个没完没了、放弃在阮氏贸易陪阮常玩所谓的经济游戏,而真的要去思考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自己喜欢的、要怎么才能凭自己的双手赚足够养活自己的钱,放下现有的一切,和他一起去追寻只有彼此的未来——

如果那天,舅舅没有给我发来消息的话。

“明安,有空吗?见一面吧,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是关于你母亲的。”一份加密文件传到我电脑,打开来看,是密密麻麻的监控影像、医学化验单:

“你母亲去世不是因为病情恶化,是因为药品被人动了手脚——

明安,她是被白霜和阮明全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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