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镜中真相
谢碎辞说“还剩八面镜子”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八面镜子，一个小时，平均七分半钟排查一面。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是不可能。关键在于——他们不知道陈思思藏在哪一面镜子里，每面镜子都要仔细排查，不能有任何遗漏。
“先从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开始。”谢碎辞走在最前面，“那面镜子最大，可能性最高。”
三楼楼梯间的镜子是一面穿衣镜，靠墙立着，镜面蒙着一层薄灰。镜子正对着楼梯口，任何人上下楼都会先经过它。
谢碎辞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
镜面灰蒙蒙的，映出他的身形——但不太对。镜中的影像比现实中的他矮了半头，身形也更瘦削。那不是他的倒影，是别人的。
“这是张晓彤。”陆叙站在他身侧，轻声说，“她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左右，比大佬矮十几厘米。镜子里的人影身高一米六左右，穿的是校服，应该是她。”
谢碎辞侧头看了陆叙一眼。少年的观察力确实敏锐，能在一瞬间捕捉到身高、着装的差异，并精准地对应到已经出现的怨魂身上。
“但张晓彤不是陈思思。”谢碎辞收回视线，“继续。”
第二面镜子在304宿舍的厕所里。一面巴掌大的圆镜，挂在洗手台上面。镜面完整，没有裂痕，映出的就是他们自己的脸，没有异常。
第三面在303宿舍。陆叙之前注意到的那面小圆镜，挂在床头的墙上。谢碎辞检查的时候，镜面一切正常，但在镜框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救我”。
字迹和之前看到的“她不该死”“是我们害了她”出自同一只手。
“这些‘救我’、‘对不起’、‘快走’，都是其他住校生留下的。”陆叙分析道，“她们被困在这栋校舍里，成了陈思思的傀儡，但还残留着一些自我意识，想提醒后来的人。”
“提醒什么？”
“提醒陈思思的危险。”陆叙顿了顿，“但她们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她们的灵魂被陈思思控制着，不能说太多，也不能直接帮我们。”
谢碎辞没有接话。他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更多发现，放回原处。
第四面镜子在301宿舍。一面化妆镜，放在桌上，镜面朝下扣着。谢碎辞把镜子翻过来，镜面上全是划痕，像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反复刮过。划痕组成了一行字——“她看着你”。
字迹凌乱、疯狂，有好几处划穿了镜面，可见写字的人当时情绪极度失控。
谢碎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她是谁？”
没有人回答。
陆叙站在他身后，垂着眼，表情平静。他的目光落在镜面上，看着那行“她看着你”，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五面镜子在走廊的公告栏里。公告栏的玻璃面板也算镜子，能照出人影。谢碎辞检查的时候，玻璃面板上映出的不是走廊的景象，而是一个房间的内部——306宿舍，红木箱子，床堆，还有那面碎裂的大镜子。
但画面很模糊，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谢碎辞伸手去摸玻璃面板，指尖刚触到表面，画面突然清晰了。
他看到了十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306宿舍里，六个女生围在一起。她们穿着校服，表情各异——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犹豫。陈思思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笑容明媚。
“真的可以吗？”一个短发女生问，声音很轻，但谢碎辞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可以。”陈思思的声音很自信，“我查过了，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许愿，愿望一定会实现。”
“可是这好吓人啊……”张晓彤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左臂，脸色发白。
“怕什么，我们六个人在一起呢。”另一个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思思不会害我们的。”
陈思思把镜子放在桌上，看了看时间：“还有三分钟。大家把手牵起来，围成一个圈。”
六个女生手牵手，围着镜子站成一个圈。陈思思闭上眼，嘴唇翕动，在念着什么——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种古老到近乎失传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诡异。
午夜十二点整。
镜子突然亮了。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亮，而是镜面本身在发光——惨白的、冰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芒越来越强，从镜面上溢出来，流淌到桌面上，流淌到地上，流淌到六个女生的脚边。
“思思……这光好冷……”有人开始发抖。
“不要松手！”陈思思厉声喊道，声音完全不像平时的她，“许愿！快许愿！想要什么就对着镜子说！”
“我想要变漂亮。”
“我想要考第一名。”
“我想让那个讨厌的老师调走。”
“我想……”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对着镜子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轮到陈思思的时候，她笑了。那笑容和平时完全不同——不是干净明媚的笑，而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近乎癫狂的笑。
“我想要——”她一字一顿，“成为镜子里唯一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子炸了。
不是从外面炸的，是从里面炸的。镜面碎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朝外飞射，像千万把刀。六个女生尖叫着四散奔逃，但镜子里的光像是活的一样，追着她们，缠着她们，把她们一个一个拖进镜子的碎片里。
陈思思是最后一个被拖进去的。
但她没有挣扎。
她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脸上的笑容幸福而满足。
“谢谢你们。”她说，“没有你们的愿望做祭品，我成不了。”
然后，她被光吞没了。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玻璃面板恢复了正常，映出谢碎辞冷白的面孔，和身后陆叙安静的侧脸。
谢碎辞沉默了很久。
“她用自己的愿望骗了其他五个人。”他缓缓开口，“那些女生的愿望，都是献给镜子的祭品。她利用了她们。”
“所以‘第六个人，献祭给镜子’——献祭的不是陈思思，是其他五个人。”陆叙接话，“陈思思把她们献祭给了镜子，换来了自己成为镜中唯一的存在。”
“但她没有成功。”谢碎辞摇头，“她成为了镜中的存在，但她也死了。而且她没能完全控制那五个人——她们的灵魂还有自我意识，所以才会在镜子里留下‘救我’、‘快走’那些信息。”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陈思思是这栋校舍的主人，但其他五个人并不是完全服从她。她们在暗处帮我们。”
谢碎辞点了点头。
这个发现改变了很多东西。之前他们以为陈思思是受害者，其他五个人是加害者。现在看来恰恰相反——陈思思才是罪魁祸首，其他五个人是被她害死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装成受害者的样子？”黄毛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为了博取同情。”陆叙说，“如果玩家以为她是受害者，就可能会心软，不会用全力对付她。她在削弱我们的战斗力。”
谢碎辞又看了陆叙一眼。
这次不是随意的扫过，而是认真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你到底是谁？”他问。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陆叙。
少年站在谢碎辞身侧，白色卫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他的表情依旧温顺，眼神依旧清澈，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是陆叙。”他说，声音平静，“零级新人，刚进烬域不到一天。”
谢碎辞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叙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大佬觉得我是谁？”
谢碎辞没有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陆叙是谁。但他知道的是——一个真正的零级新人，不可能有这种观察力、分析力和心理素质。不可能在怨魂面前保持冷静。不可能三番两次提出关键性的分析。不可能让一只怨魂感到恐惧。
陆叙不是新人。
但他是什么，谢碎辞看不透。
这在烬域是极其罕见的事。谢碎辞见过太多人、太多鬼、太多不可名状的存在，几乎没有他看不透的东西。但陆叙——这个看起来干净温顺的少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到底。
“没什么。”谢碎辞收回视线，“继续查。”
他没有追问。不是不好奇，而是他知道，在烬域，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说，问也没用。
第六面镜子在一楼的厕所。
没错，他们从三楼回到了二楼又到一楼——因为陈思思的藏身范围虽然是整栋校舍，但镜子的分布并不均匀。有些镜子在低楼层，也必须排查。
一楼男厕所的镜子上，用口红写着“不要回头”四个字。和他们刚进副本时在二楼厕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谢碎辞站在镜子前，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如果回头，就会触发某种规则。但他也不需要回头，他的魂力已经覆盖了整个厕所，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镜面上除了那四个字，还有别的东西。
在“不要回头”的下面，有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谢碎辞凑近看，刻痕组成了一行字——“她在三楼的最后一扇门里。”
三楼的最后一扇门——306。
但306他们已经查过了，箱子里的不是陈思思的本体。除非……
“不是306宿舍的门。”陆叙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是306宿舍里面，有另一扇门。”
谢碎辞转头看他。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注意到306宿舍的布局和别的宿舍不一样。其他宿舍都是长方形的，但306是正方形。面积一样，形状不同，意味着有可能隔出了一个暗间。”
谢碎辞回想了一下306的布局。确实，从外面看，306和其他宿舍一样大，但里面的空间感更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占去了一部分空间。
“暗间的门，应该在那面碎裂的大镜子后面。”陆叙继续说，“那面镜子本来就是她的通道，通道后面藏着她的本体，很合理。”
谢碎辞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他走得太快，白色卫衣的少年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大佬。”陆叙在他身侧轻声说。
“嗯。”
“你刚才问我‘到底是谁’。”
谢碎辞脚步没停。
“我是谁不重要。”陆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重要的是，我不会害你。”
谢碎辞没有说话。
但他放慢了脚步，让少年不用小跑就能跟上他。
第七面、第八面镜子很快排查完毕，都没有异常。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思思的本体，藏在306宿舍的暗间里。
他们重新回到306。
黄毛、短发女、眼镜男三人在门口守着，谢碎辞和陆叙走了进去。
红木箱子还在原地，箱盖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内壁上那行“第六个人，献祭给镜子”的字迹，在谢碎辞的魂力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陆叙走向房间角落那面碎裂的大镜子。
镜子靠墙立着，镜面已经碎了大半，只剩右下角还有一小块完整的玻璃。谢碎辞走过来，和他一起蹲下身，查看镜框和墙面之间的缝隙。
缝隙有手指宽，能看到里面是空的。
“有空间。”谢碎辞伸手，指尖探进缝隙，魂力灌注。
墙面震动了一下。
然后，整面墙开始移动——不是朝外倒，而是朝里推，像一扇巨大的推拉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小的房间。
暗间。
大约只有四五平方米，没有窗户，没有灯，全靠外面透进来的光照明。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陈思思。
不是之前出现的那个能说话、能走动、能笑的陈思思。这个陈思思——如果还能称之为“陈思思”的话——是一具干枯的、腐败的、几乎不成人形的东西。
它穿着白衬衫和校服裙，但衣服已经破败不堪，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干瘪的皮肤。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已经完全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和牙齿。
它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是生前受过良好的教养。但它那双眼睛——那双已经没有眼珠的、空洞的眼眶——正直直地看着门口，看着谢碎辞和陆叙。
【发现关键目标：怨魂本体·陈思思】
【副本进度：70%】
【任务更新：摧毁怨魂本体，超度五名住校生灵魂，完成副本】
系统提示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找到了！”门口的黄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神牛逼！真找到了！”
谢碎辞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懒得纠正。
“别高兴太早。”谢碎辞盯着椅子上的干尸，“这只是她的尸体，不是她的灵魂。她的灵魂还在镜子里。”
话音刚落，干尸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没有眼珠的眼眶“看”向谢碎辞，干裂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找到我了。”声音虽然沙哑，但语调还是那种甜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恭喜你们。”
“那就该第二回合了。”
暗间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无数面镜子。
不是真的镜子，是镜面的虚影——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墙面、天花板、地板。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陈思思的脸，但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生气，有的面无表情。
“我说过的。”所有镜中的陈思思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天亮之前找到我，才算你们赢。你们找到了我的尸体，但还没找到我的灵魂。”
“你的灵魂在哪里？”谢碎辞问。
所有镜中的陈思思同时笑了。
“在我最喜欢的镜子里。”她们齐声说，“猜猜是哪一面？”
镜面突然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
谢碎辞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白光散去后，他发现暗间的门关上了，黄毛三人被隔绝在外面。暗间里只剩下他和陆叙两个人，以及满墙的镜子，和椅子上那具干尸。
“大佬。”陆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碎辞回头。
少年站在他身后，白色卫衣上沾了一点灰尘，表情依旧平静。但在那些镜子的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无数倍地放大、复制，铺满了整面墙。
在那些镜中倒影里，谢碎辞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陆叙。
不是温顺的、干净的、无害的陆叙。而是一个眼神凌厉的、气质冰冷的、周身散发着淡淡杀意的陆叙。
只是一瞬间。
陆叙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侧身，避开了镜子的反射。那些镜中的倒影重新变回了温顺少年的模样。
谢碎辞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转身，面对满墙的镜子，魂力在掌心凝聚到极致。
“既然你藏在镜子里，”他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那我就把所有的镜子，全部打碎。”
八面镜子，一个小时，平均七分半钟排查一面。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是不可能。关键在于——他们不知道陈思思藏在哪一面镜子里，每面镜子都要仔细排查，不能有任何遗漏。
“先从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开始。”谢碎辞走在最前面，“那面镜子最大，可能性最高。”
三楼楼梯间的镜子是一面穿衣镜，靠墙立着，镜面蒙着一层薄灰。镜子正对着楼梯口，任何人上下楼都会先经过它。
谢碎辞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
镜面灰蒙蒙的，映出他的身形——但不太对。镜中的影像比现实中的他矮了半头，身形也更瘦削。那不是他的倒影，是别人的。
“这是张晓彤。”陆叙站在他身侧，轻声说，“她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左右，比大佬矮十几厘米。镜子里的人影身高一米六左右，穿的是校服，应该是她。”
谢碎辞侧头看了陆叙一眼。少年的观察力确实敏锐，能在一瞬间捕捉到身高、着装的差异，并精准地对应到已经出现的怨魂身上。
“但张晓彤不是陈思思。”谢碎辞收回视线，“继续。”
第二面镜子在304宿舍的厕所里。一面巴掌大的圆镜，挂在洗手台上面。镜面完整，没有裂痕，映出的就是他们自己的脸，没有异常。
第三面在303宿舍。陆叙之前注意到的那面小圆镜，挂在床头的墙上。谢碎辞检查的时候，镜面一切正常，但在镜框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救我”。
字迹和之前看到的“她不该死”“是我们害了她”出自同一只手。
“这些‘救我’、‘对不起’、‘快走’，都是其他住校生留下的。”陆叙分析道，“她们被困在这栋校舍里，成了陈思思的傀儡，但还残留着一些自我意识，想提醒后来的人。”
“提醒什么？”
“提醒陈思思的危险。”陆叙顿了顿，“但她们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她们的灵魂被陈思思控制着，不能说太多，也不能直接帮我们。”
谢碎辞没有接话。他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更多发现，放回原处。
第四面镜子在301宿舍。一面化妆镜，放在桌上，镜面朝下扣着。谢碎辞把镜子翻过来，镜面上全是划痕，像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反复刮过。划痕组成了一行字——“她看着你”。
字迹凌乱、疯狂，有好几处划穿了镜面，可见写字的人当时情绪极度失控。
谢碎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她是谁？”
没有人回答。
陆叙站在他身后，垂着眼，表情平静。他的目光落在镜面上，看着那行“她看着你”，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五面镜子在走廊的公告栏里。公告栏的玻璃面板也算镜子，能照出人影。谢碎辞检查的时候，玻璃面板上映出的不是走廊的景象，而是一个房间的内部——306宿舍，红木箱子，床堆，还有那面碎裂的大镜子。
但画面很模糊，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谢碎辞伸手去摸玻璃面板，指尖刚触到表面，画面突然清晰了。
他看到了十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306宿舍里，六个女生围在一起。她们穿着校服，表情各异——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犹豫。陈思思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笑容明媚。
“真的可以吗？”一个短发女生问，声音很轻，但谢碎辞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可以。”陈思思的声音很自信，“我查过了，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许愿，愿望一定会实现。”
“可是这好吓人啊……”张晓彤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左臂，脸色发白。
“怕什么，我们六个人在一起呢。”另一个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思思不会害我们的。”
陈思思把镜子放在桌上，看了看时间：“还有三分钟。大家把手牵起来，围成一个圈。”
六个女生手牵手，围着镜子站成一个圈。陈思思闭上眼，嘴唇翕动，在念着什么——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种古老到近乎失传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诡异。
午夜十二点整。
镜子突然亮了。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亮，而是镜面本身在发光——惨白的、冰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芒越来越强，从镜面上溢出来，流淌到桌面上，流淌到地上，流淌到六个女生的脚边。
“思思……这光好冷……”有人开始发抖。
“不要松手！”陈思思厉声喊道，声音完全不像平时的她，“许愿！快许愿！想要什么就对着镜子说！”
“我想要变漂亮。”
“我想要考第一名。”
“我想让那个讨厌的老师调走。”
“我想……”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对着镜子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轮到陈思思的时候，她笑了。那笑容和平时完全不同——不是干净明媚的笑，而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近乎癫狂的笑。
“我想要——”她一字一顿，“成为镜子里唯一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子炸了。
不是从外面炸的，是从里面炸的。镜面碎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朝外飞射，像千万把刀。六个女生尖叫着四散奔逃，但镜子里的光像是活的一样，追着她们，缠着她们，把她们一个一个拖进镜子的碎片里。
陈思思是最后一个被拖进去的。
但她没有挣扎。
她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脸上的笑容幸福而满足。
“谢谢你们。”她说，“没有你们的愿望做祭品，我成不了。”
然后，她被光吞没了。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玻璃面板恢复了正常，映出谢碎辞冷白的面孔，和身后陆叙安静的侧脸。
谢碎辞沉默了很久。
“她用自己的愿望骗了其他五个人。”他缓缓开口，“那些女生的愿望，都是献给镜子的祭品。她利用了她们。”
“所以‘第六个人，献祭给镜子’——献祭的不是陈思思，是其他五个人。”陆叙接话，“陈思思把她们献祭给了镜子，换来了自己成为镜中唯一的存在。”
“但她没有成功。”谢碎辞摇头，“她成为了镜中的存在，但她也死了。而且她没能完全控制那五个人——她们的灵魂还有自我意识，所以才会在镜子里留下‘救我’、‘快走’那些信息。”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陈思思是这栋校舍的主人，但其他五个人并不是完全服从她。她们在暗处帮我们。”
谢碎辞点了点头。
这个发现改变了很多东西。之前他们以为陈思思是受害者，其他五个人是加害者。现在看来恰恰相反——陈思思才是罪魁祸首，其他五个人是被她害死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装成受害者的样子？”黄毛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为了博取同情。”陆叙说，“如果玩家以为她是受害者，就可能会心软，不会用全力对付她。她在削弱我们的战斗力。”
谢碎辞又看了陆叙一眼。
这次不是随意的扫过，而是认真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你到底是谁？”他问。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陆叙。
少年站在谢碎辞身侧，白色卫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他的表情依旧温顺，眼神依旧清澈，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是陆叙。”他说，声音平静，“零级新人，刚进烬域不到一天。”
谢碎辞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叙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大佬觉得我是谁？”
谢碎辞没有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陆叙是谁。但他知道的是——一个真正的零级新人，不可能有这种观察力、分析力和心理素质。不可能在怨魂面前保持冷静。不可能三番两次提出关键性的分析。不可能让一只怨魂感到恐惧。
陆叙不是新人。
但他是什么，谢碎辞看不透。
这在烬域是极其罕见的事。谢碎辞见过太多人、太多鬼、太多不可名状的存在，几乎没有他看不透的东西。但陆叙——这个看起来干净温顺的少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到底。
“没什么。”谢碎辞收回视线，“继续查。”
他没有追问。不是不好奇，而是他知道，在烬域，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说，问也没用。
第六面镜子在一楼的厕所。
没错，他们从三楼回到了二楼又到一楼——因为陈思思的藏身范围虽然是整栋校舍，但镜子的分布并不均匀。有些镜子在低楼层，也必须排查。
一楼男厕所的镜子上，用口红写着“不要回头”四个字。和他们刚进副本时在二楼厕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谢碎辞站在镜子前，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如果回头，就会触发某种规则。但他也不需要回头，他的魂力已经覆盖了整个厕所，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镜面上除了那四个字，还有别的东西。
在“不要回头”的下面，有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谢碎辞凑近看，刻痕组成了一行字——“她在三楼的最后一扇门里。”
三楼的最后一扇门——306。
但306他们已经查过了，箱子里的不是陈思思的本体。除非……
“不是306宿舍的门。”陆叙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是306宿舍里面，有另一扇门。”
谢碎辞转头看他。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注意到306宿舍的布局和别的宿舍不一样。其他宿舍都是长方形的，但306是正方形。面积一样，形状不同，意味着有可能隔出了一个暗间。”
谢碎辞回想了一下306的布局。确实，从外面看，306和其他宿舍一样大，但里面的空间感更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占去了一部分空间。
“暗间的门，应该在那面碎裂的大镜子后面。”陆叙继续说，“那面镜子本来就是她的通道，通道后面藏着她的本体，很合理。”
谢碎辞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他走得太快，白色卫衣的少年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大佬。”陆叙在他身侧轻声说。
“嗯。”
“你刚才问我‘到底是谁’。”
谢碎辞脚步没停。
“我是谁不重要。”陆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重要的是，我不会害你。”
谢碎辞没有说话。
但他放慢了脚步，让少年不用小跑就能跟上他。
第七面、第八面镜子很快排查完毕，都没有异常。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思思的本体，藏在306宿舍的暗间里。
他们重新回到306。
黄毛、短发女、眼镜男三人在门口守着，谢碎辞和陆叙走了进去。
红木箱子还在原地，箱盖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内壁上那行“第六个人，献祭给镜子”的字迹，在谢碎辞的魂力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陆叙走向房间角落那面碎裂的大镜子。
镜子靠墙立着，镜面已经碎了大半，只剩右下角还有一小块完整的玻璃。谢碎辞走过来，和他一起蹲下身，查看镜框和墙面之间的缝隙。
缝隙有手指宽，能看到里面是空的。
“有空间。”谢碎辞伸手，指尖探进缝隙，魂力灌注。
墙面震动了一下。
然后，整面墙开始移动——不是朝外倒，而是朝里推，像一扇巨大的推拉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小的房间。
暗间。
大约只有四五平方米，没有窗户，没有灯，全靠外面透进来的光照明。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陈思思。
不是之前出现的那个能说话、能走动、能笑的陈思思。这个陈思思——如果还能称之为“陈思思”的话——是一具干枯的、腐败的、几乎不成人形的东西。
它穿着白衬衫和校服裙，但衣服已经破败不堪，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干瘪的皮肤。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已经完全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和牙齿。
它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是生前受过良好的教养。但它那双眼睛——那双已经没有眼珠的、空洞的眼眶——正直直地看着门口，看着谢碎辞和陆叙。
【发现关键目标：怨魂本体·陈思思】
【副本进度：70%】
【任务更新：摧毁怨魂本体，超度五名住校生灵魂，完成副本】
系统提示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找到了！”门口的黄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神牛逼！真找到了！”
谢碎辞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懒得纠正。
“别高兴太早。”谢碎辞盯着椅子上的干尸，“这只是她的尸体，不是她的灵魂。她的灵魂还在镜子里。”
话音刚落，干尸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没有眼珠的眼眶“看”向谢碎辞，干裂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找到我了。”声音虽然沙哑，但语调还是那种甜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恭喜你们。”
“那就该第二回合了。”
暗间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无数面镜子。
不是真的镜子，是镜面的虚影——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墙面、天花板、地板。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陈思思的脸，但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生气，有的面无表情。
“我说过的。”所有镜中的陈思思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天亮之前找到我，才算你们赢。你们找到了我的尸体，但还没找到我的灵魂。”
“你的灵魂在哪里？”谢碎辞问。
所有镜中的陈思思同时笑了。
“在我最喜欢的镜子里。”她们齐声说，“猜猜是哪一面？”
镜面突然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
谢碎辞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白光散去后，他发现暗间的门关上了，黄毛三人被隔绝在外面。暗间里只剩下他和陆叙两个人，以及满墙的镜子，和椅子上那具干尸。
“大佬。”陆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碎辞回头。
少年站在他身后，白色卫衣上沾了一点灰尘，表情依旧平静。但在那些镜子的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无数倍地放大、复制，铺满了整面墙。
在那些镜中倒影里，谢碎辞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陆叙。
不是温顺的、干净的、无害的陆叙。而是一个眼神凌厉的、气质冰冷的、周身散发着淡淡杀意的陆叙。
只是一瞬间。
陆叙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侧身，避开了镜子的反射。那些镜中的倒影重新变回了温顺少年的模样。
谢碎辞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转身，面对满墙的镜子，魂力在掌心凝聚到极致。
“既然你藏在镜子里，”他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那我就把所有的镜子，全部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