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捉迷藏（二）
中年男人的消失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黄毛瘫坐在走廊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短发女人靠着墙，双手捂着嘴，眼眶已经红了。眼镜男站在稍远的地方，推眼镜的手在发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五分钟……就五分钟……”黄毛喃喃自语，“他说去上个厕所，我还说快去快回，他就走了，然后就没了……”
“你们最后见到他是在哪里？”谢碎辞问。
“三楼楼梯口。”眼镜男接过话，“我们从右边搜过来，他们从左边搜过来，在三楼楼梯口碰了面。张哥说他肚子不舒服，想去厕所。我说厕所在一楼，他就下楼了。然后我们各自继续搜，过了几分钟没见他回来，就去找。”
“厕所找了？”
“找了。一楼两个厕所都找了，没有人。二楼的也找了，没有。”眼镜男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就像……蒸发了一样。”
谢碎辞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们碰面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脸色不对，或者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黄毛和眼镜男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没有，就是很正常地聊了几句。”黄毛回忆道，“他说这破副本太吓人了，想赶紧结束。还说回去之后要请我们喝酒压惊。然后就……”
“然后他就下楼了。”眼镜男补充。
谢碎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目光幽深。
中年男人的消失太过突然，也太过安静。被陈思思“收走”的人，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这意味着她的出手速度快得惊人——快到连一个成年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接下来怎么办？”短发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继续找。”谢碎辞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少了一个人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说过每过一刻钟会收走一个人。现在离下一次收人还有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黄毛猛地站起来，“那我们还找什么？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啊！”
“躲？”谢碎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淡到极致，“她在这栋校舍的任何地方都能出现，你能躲到哪里去？躲起来就能赢吗？”
黄毛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唯一赢的方式，是在天亮之前找到她。”谢碎辞收回视线，“找不到，所有人都会死。躲没有用。”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
陆叙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样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经过黄毛身边时，他稍微停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大哥哥，别怕。谢神说得对，找才能赢。”
语气温顺，带着一点安慰的意思。
黄毛愣愣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陆叙已经走远了。
走廊尽头，再往前就没有路了。这是一条死胡同，最后一扇门是306，他们之前进过的那间。门依旧敞开着，红木箱子还摆在床堆中央，箱盖半开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谢碎辞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箱子上。
“你觉得她在哪里？”他突然开口。
陆叙愣了一下——这是谢碎辞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虽然问的是副本相关的事情，虽然语气依旧冷淡得像冬天里的风。
“我觉得……她不在箱子里。”陆叙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箱子里是她的怨念，不是她本人。她本人应该在……”
“应该在哪里？”
“在镜子里。”陆叙说，“她是因为镜子死的，又被封印在镜子里。所以她的本体，应该藏在某面镜子里面。我们找的不是她的人，是藏着她的那面镜子。”
谢碎辞侧头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灯光很暗，少年的侧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轮廓干净利落。他的表情认真，眼神清澈，看起来就是一个认真思考、努力想帮上忙的新人。
“说得通。”沈彻收回视线，“继续找。找所有能照出人影的东西——镜子、玻璃、水面、金属表面。”
两人继续往前。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没有别的房间了，只能回头。
经过305的时候，谢碎辞脚步一顿。
305的门，关上了。
他记得很清楚，出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和陆叙从305出来，门没关，就那么敞着。但现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光。
谢碎辞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进去。
305里面和刚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衣柜、床、椅子，地上放着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床上的被褥还是摊开的状态，枕头上的人形压痕还在。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陆叙的目光落在墙上。之前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面镜子。不是他之前在床底下看到的那面穿衣镜，而是一面更小的、圆形的化妆镜，挂在墙上，高度刚好是一个人站着的时候能照到脸的位置。
镜面上蒙着一层雾气，像是有人刚洗完澡，镜子上全是水汽。
谢碎辞走到镜子前，伸手擦掉雾气。
雾气下面，镜面上出现了三个字——“我在这。”
字迹扭曲、潦草，像是用指甲刻在镜面上的。字的边缘泛着暗红色，像是渗出了血。
谢碎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陆叙站在门口，表情紧张地看着他。
“大佬，怎么了？”陆叙问。
“没什么。”沈彻转回头，再看向镜子，那三个字已经消失了。镜面上干干净净，只映出他自己的脸。
冷白的面孔，淡漠的眼神，黑色的高领冷衫。
还有——
在他的肩膀后面，多了一个影子。
白色的、模糊的、像是没有实体的影子。它贴在他的背后，两只惨白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是在闻他身上的气味。
谢碎辞瞳孔微缩。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喻力在体内流转，随时可以爆发。但他没有急着动手——他想看看这个影子要做什么。
影子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不是陈思思，是张晓彤。303宿舍出现过的那个断臂女生。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谢碎辞读出了她的唇语——“快走。”
“快走。”
“她来了。”
话音刚落，影子猛地消散，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撕碎。镜面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缝，裂缝迅速扩大，整面镜子轰然碎裂。
碎片飞溅。
谢碎辞抬手挡住脸，喻力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所有碎片。等他放下手，镜子已经碎了满地，墙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镜框。
“她来了。”谢碎辞重复了张晓彤的唇语。
她来了。
谁来了？
答案几乎在下一秒就揭晓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好几个人的。有尖锐的女声，有低沉的女声，还有小女孩的笑声——咯咯咯的，清脆得像银铃。但这些笑声叠在一起，听起来既诡异又瘆人，像是好几只鬼同时在笑，又像是一只鬼长了好几张嘴。
谢碎辞冲出305，走廊里空无一人。
黄毛、短发女、眼镜男都不见了。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花板上、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每一个角落。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只鬼正从黑暗里爬出来，包围了他们。
“他们被抓走了？”陆叙跑到沈彻身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
谢碎辞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不对。”他突然说。
“什么不对？”
“规则。”谢碎辞沉声道，“他说每过一刻钟收走一个人。刚才已经收走了中年男人，下一个要到十五分钟整才会动手。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分钟，不可能同时收走三个人。”
“那他们在哪里？”
沈彻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喻力扩散到整个三楼。
喻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每一间宿舍、每一寸走廊、每一个角落。他感知到了黄毛的气息——在306宿舍，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
他们都在306。
谢碎辞睁开眼，大步走向306。
门依旧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魂力光芒照进去，他看到黄毛、短发女、眼镜男三个人并排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那口红木箱子，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三尊蜡像。
“被摄魂了。”谢碎辞走过去，伸手在他们面前挥了挥，没有任何反应。
魂力被摄走了，留下的只是三具空壳。这种状态在烬域被称为“空壳化”，是厉鬼对活人最常用的手段之一——抽走灵魂，把身体变成傀儡。
但只要灵魂没有被彻底吞噬，就还有救。
谢碎辞将魂力注入三人的体内，试图唤醒他们被抽离的意识。冷白色的光在他们身上蔓延，像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黄毛的眼珠动了一下。
然后——
红木箱子的盖子突然打开了。
箱子里不再是空的。一团黑色的浓雾从箱子里涌出来，在房间里翻涌、凝聚，缓缓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陈思思。
她站在箱子里，赤着脚，穿着白衬衫和校服裙。头发披散着，比之前更长，垂到了腰际。那张清秀的脸比之前更苍白，白得像纸，嘴唇却是鲜红的，红得像血。
她的眼睛依旧是全白的，没有瞳孔。
但这一次，她看着谢碎辞，嘴角的笑容带着一丝玩味。
“你在找我？”她歪头，声音甜得发腻，“我就在这里啊。”
谢碎辞没有废话，魂力直接凝聚在掌心，冷白色的光芒刺目得像是第二轮太阳。他一掌朝陈思思拍去——
魂力穿过陈思思的身体，打在箱子内壁上，炸出一个大洞。
但陈思思毫发无损。
她依旧站在那里，笑容不变，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没用的。”她说，“我死了十年了。魂力打不中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谢碎辞当然知道。
魂力对实体鬼物有效，但对陈思思这种已经没有了实体的怨灵，效果大打折扣。她的本体不在箱子里，也不在这间宿舍里，而是在某面镜子中的镜像空间里。
不找到她的本体，任何攻击都是徒劳的。
“天亮之前找不到我，你们都会死。”陈思思从箱子里走出来，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黄毛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他看起来很好吃。灵魂很新鲜，怨气也很足。”
谢碎辞没有动。
他在等。
陈思思走到短发女人面前，歪头看了看：“这个也不错，就是胆子太小了，灵魂里全是恐惧的味道，太酸了。”
她又走到眼镜男面前，皱了皱鼻子：“这个……都是算计和嫉妒，不好吃。”
然后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陆叙。
她的表情变了。
和之前一样，在看到陆叙的瞬间，她的笑容僵住了。那双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叙，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恐惧的情绪。
“你——”她开口，声音不再甜腻，而是带着一丝颤意，“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陆叙歪头，表情无辜又茫然，“我只是一个新人，零级的那种。”
陈思思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
一个鬼，后退了一步。
谢碎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认识他？”沈彻问，语气平淡，但问题很直接。
陈思思摇头，但她的肢体语言出卖了她——她在害怕。这个刚才还从容不迫、玩弄猎物的怨魂，现在在害怕一个零级新人。
“不认识。”陈思思说，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只是……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不太习惯。”
这个解释很牵强。
谢碎辞看向陆叙。少年依旧站在门口，白色卫衣在黑暗中有些发灰，表情紧张又无辜，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新人。
但谢碎辞心里的那个疑惑，越来越深了。
这个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思思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后退两步，重新站回箱子里，身形开始消散。
“还有一小时。”她说，“一小时后，如果你们还找不到我，他就不是最后一个了。”
她看了一眼黄毛，又看了看短发女和眼镜男。
“他们三个，都会留下来陪我。”
说完，她彻底消散。箱子里的黑雾也散了，黄毛三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醒了醒了！”黄毛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被捞上岸。
短发女人和眼镜男也相继醒来，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刚才……刚才怎么了？”黄毛揉着太阳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黑盒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就只有我一个人……”
“你们被摄魂了。”谢碎辞简短地解释，“陈思思抽走了你们的意识，但我把她赶走了。”
他没有提陈思思在陆叙面前退缩的事。
“还剩一个小时。”谢碎辞看了看时间，“继续找。”
“可是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啊！”黄毛快哭了，“这栋楼这么大，镜子那么多，怎么找？”
“不需要翻遍整栋楼。”陆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只能藏在有镜子的地方。我们只需要找所有有镜子的房间，一个一个排查。”
“那也很多——”
“不多。”陆叙打断他，“我数过了。这栋校舍三层的房间加走廊，一共只有十七面镜子。我们已经排查了九面，还剩八面。”
所有人看向他。
十七面？他什么时候数的？
陆叙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连忙补了一句：“我、我就是记性比较好，走过的地方都会记住……”
谢碎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吧。”谢碎辞转身走出306，“还剩八面镜子，一个小时，够了。”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侧头对陆叙说了一句：“你走我旁边。”
不是身后，是旁边。
陆叙微微一愣，然后乖乖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步伐一致，影子被走廊尽头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两把并排的利剑。
陆叙垂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大佬开始让他走在旁边了。
不是身后，是旁边。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在烬域，让一个人走在自己旁边，意味着——这个人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而是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
当然，谢碎辞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但陆叙意识到了。
他侧头，看着谢碎辞冷淡的侧脸，看着那双永远淡漠疏离的眼睛。
大佬。
你开始注意到我了。
这就够了。
黄毛瘫坐在走廊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短发女人靠着墙，双手捂着嘴，眼眶已经红了。眼镜男站在稍远的地方，推眼镜的手在发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五分钟……就五分钟……”黄毛喃喃自语，“他说去上个厕所，我还说快去快回，他就走了，然后就没了……”
“你们最后见到他是在哪里？”谢碎辞问。
“三楼楼梯口。”眼镜男接过话，“我们从右边搜过来，他们从左边搜过来，在三楼楼梯口碰了面。张哥说他肚子不舒服，想去厕所。我说厕所在一楼，他就下楼了。然后我们各自继续搜，过了几分钟没见他回来，就去找。”
“厕所找了？”
“找了。一楼两个厕所都找了，没有人。二楼的也找了，没有。”眼镜男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就像……蒸发了一样。”
谢碎辞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们碰面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脸色不对，或者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黄毛和眼镜男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没有，就是很正常地聊了几句。”黄毛回忆道，“他说这破副本太吓人了，想赶紧结束。还说回去之后要请我们喝酒压惊。然后就……”
“然后他就下楼了。”眼镜男补充。
谢碎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目光幽深。
中年男人的消失太过突然，也太过安静。被陈思思“收走”的人，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这意味着她的出手速度快得惊人——快到连一个成年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接下来怎么办？”短发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继续找。”谢碎辞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少了一个人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说过每过一刻钟会收走一个人。现在离下一次收人还有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黄毛猛地站起来，“那我们还找什么？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啊！”
“躲？”谢碎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淡到极致，“她在这栋校舍的任何地方都能出现，你能躲到哪里去？躲起来就能赢吗？”
黄毛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唯一赢的方式，是在天亮之前找到她。”谢碎辞收回视线，“找不到，所有人都会死。躲没有用。”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
陆叙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样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经过黄毛身边时，他稍微停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大哥哥，别怕。谢神说得对，找才能赢。”
语气温顺，带着一点安慰的意思。
黄毛愣愣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陆叙已经走远了。
走廊尽头，再往前就没有路了。这是一条死胡同，最后一扇门是306，他们之前进过的那间。门依旧敞开着，红木箱子还摆在床堆中央，箱盖半开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谢碎辞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箱子上。
“你觉得她在哪里？”他突然开口。
陆叙愣了一下——这是谢碎辞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虽然问的是副本相关的事情，虽然语气依旧冷淡得像冬天里的风。
“我觉得……她不在箱子里。”陆叙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箱子里是她的怨念，不是她本人。她本人应该在……”
“应该在哪里？”
“在镜子里。”陆叙说，“她是因为镜子死的，又被封印在镜子里。所以她的本体，应该藏在某面镜子里面。我们找的不是她的人，是藏着她的那面镜子。”
谢碎辞侧头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灯光很暗，少年的侧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轮廓干净利落。他的表情认真，眼神清澈，看起来就是一个认真思考、努力想帮上忙的新人。
“说得通。”沈彻收回视线，“继续找。找所有能照出人影的东西——镜子、玻璃、水面、金属表面。”
两人继续往前。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没有别的房间了，只能回头。
经过305的时候，谢碎辞脚步一顿。
305的门，关上了。
他记得很清楚，出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和陆叙从305出来，门没关，就那么敞着。但现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光。
谢碎辞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进去。
305里面和刚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衣柜、床、椅子，地上放着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床上的被褥还是摊开的状态，枕头上的人形压痕还在。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陆叙的目光落在墙上。之前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面镜子。不是他之前在床底下看到的那面穿衣镜，而是一面更小的、圆形的化妆镜，挂在墙上，高度刚好是一个人站着的时候能照到脸的位置。
镜面上蒙着一层雾气，像是有人刚洗完澡，镜子上全是水汽。
谢碎辞走到镜子前，伸手擦掉雾气。
雾气下面，镜面上出现了三个字——“我在这。”
字迹扭曲、潦草，像是用指甲刻在镜面上的。字的边缘泛着暗红色，像是渗出了血。
谢碎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陆叙站在门口，表情紧张地看着他。
“大佬，怎么了？”陆叙问。
“没什么。”沈彻转回头，再看向镜子，那三个字已经消失了。镜面上干干净净，只映出他自己的脸。
冷白的面孔，淡漠的眼神，黑色的高领冷衫。
还有——
在他的肩膀后面，多了一个影子。
白色的、模糊的、像是没有实体的影子。它贴在他的背后，两只惨白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是在闻他身上的气味。
谢碎辞瞳孔微缩。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喻力在体内流转，随时可以爆发。但他没有急着动手——他想看看这个影子要做什么。
影子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不是陈思思，是张晓彤。303宿舍出现过的那个断臂女生。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谢碎辞读出了她的唇语——“快走。”
“快走。”
“她来了。”
话音刚落，影子猛地消散，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撕碎。镜面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缝，裂缝迅速扩大，整面镜子轰然碎裂。
碎片飞溅。
谢碎辞抬手挡住脸，喻力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所有碎片。等他放下手，镜子已经碎了满地，墙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镜框。
“她来了。”谢碎辞重复了张晓彤的唇语。
她来了。
谁来了？
答案几乎在下一秒就揭晓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好几个人的。有尖锐的女声，有低沉的女声，还有小女孩的笑声——咯咯咯的，清脆得像银铃。但这些笑声叠在一起，听起来既诡异又瘆人，像是好几只鬼同时在笑，又像是一只鬼长了好几张嘴。
谢碎辞冲出305，走廊里空无一人。
黄毛、短发女、眼镜男都不见了。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花板上、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每一个角落。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只鬼正从黑暗里爬出来，包围了他们。
“他们被抓走了？”陆叙跑到沈彻身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
谢碎辞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不对。”他突然说。
“什么不对？”
“规则。”谢碎辞沉声道，“他说每过一刻钟收走一个人。刚才已经收走了中年男人，下一个要到十五分钟整才会动手。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分钟，不可能同时收走三个人。”
“那他们在哪里？”
沈彻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喻力扩散到整个三楼。
喻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每一间宿舍、每一寸走廊、每一个角落。他感知到了黄毛的气息——在306宿舍，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
他们都在306。
谢碎辞睁开眼，大步走向306。
门依旧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魂力光芒照进去，他看到黄毛、短发女、眼镜男三个人并排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那口红木箱子，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三尊蜡像。
“被摄魂了。”谢碎辞走过去，伸手在他们面前挥了挥，没有任何反应。
魂力被摄走了，留下的只是三具空壳。这种状态在烬域被称为“空壳化”，是厉鬼对活人最常用的手段之一——抽走灵魂，把身体变成傀儡。
但只要灵魂没有被彻底吞噬，就还有救。
谢碎辞将魂力注入三人的体内，试图唤醒他们被抽离的意识。冷白色的光在他们身上蔓延，像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黄毛的眼珠动了一下。
然后——
红木箱子的盖子突然打开了。
箱子里不再是空的。一团黑色的浓雾从箱子里涌出来，在房间里翻涌、凝聚，缓缓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陈思思。
她站在箱子里，赤着脚，穿着白衬衫和校服裙。头发披散着，比之前更长，垂到了腰际。那张清秀的脸比之前更苍白，白得像纸，嘴唇却是鲜红的，红得像血。
她的眼睛依旧是全白的，没有瞳孔。
但这一次，她看着谢碎辞，嘴角的笑容带着一丝玩味。
“你在找我？”她歪头，声音甜得发腻，“我就在这里啊。”
谢碎辞没有废话，魂力直接凝聚在掌心，冷白色的光芒刺目得像是第二轮太阳。他一掌朝陈思思拍去——
魂力穿过陈思思的身体，打在箱子内壁上，炸出一个大洞。
但陈思思毫发无损。
她依旧站在那里，笑容不变，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没用的。”她说，“我死了十年了。魂力打不中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谢碎辞当然知道。
魂力对实体鬼物有效，但对陈思思这种已经没有了实体的怨灵，效果大打折扣。她的本体不在箱子里，也不在这间宿舍里，而是在某面镜子中的镜像空间里。
不找到她的本体，任何攻击都是徒劳的。
“天亮之前找不到我，你们都会死。”陈思思从箱子里走出来，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黄毛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他看起来很好吃。灵魂很新鲜，怨气也很足。”
谢碎辞没有动。
他在等。
陈思思走到短发女人面前，歪头看了看：“这个也不错，就是胆子太小了，灵魂里全是恐惧的味道，太酸了。”
她又走到眼镜男面前，皱了皱鼻子：“这个……都是算计和嫉妒，不好吃。”
然后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陆叙。
她的表情变了。
和之前一样，在看到陆叙的瞬间，她的笑容僵住了。那双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叙，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恐惧的情绪。
“你——”她开口，声音不再甜腻，而是带着一丝颤意，“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陆叙歪头，表情无辜又茫然，“我只是一个新人，零级的那种。”
陈思思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
一个鬼，后退了一步。
谢碎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认识他？”沈彻问，语气平淡，但问题很直接。
陈思思摇头，但她的肢体语言出卖了她——她在害怕。这个刚才还从容不迫、玩弄猎物的怨魂，现在在害怕一个零级新人。
“不认识。”陈思思说，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只是……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不太习惯。”
这个解释很牵强。
谢碎辞看向陆叙。少年依旧站在门口，白色卫衣在黑暗中有些发灰，表情紧张又无辜，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新人。
但谢碎辞心里的那个疑惑，越来越深了。
这个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思思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后退两步，重新站回箱子里，身形开始消散。
“还有一小时。”她说，“一小时后，如果你们还找不到我，他就不是最后一个了。”
她看了一眼黄毛，又看了看短发女和眼镜男。
“他们三个，都会留下来陪我。”
说完，她彻底消散。箱子里的黑雾也散了，黄毛三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醒了醒了！”黄毛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被捞上岸。
短发女人和眼镜男也相继醒来，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刚才……刚才怎么了？”黄毛揉着太阳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黑盒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就只有我一个人……”
“你们被摄魂了。”谢碎辞简短地解释，“陈思思抽走了你们的意识，但我把她赶走了。”
他没有提陈思思在陆叙面前退缩的事。
“还剩一个小时。”谢碎辞看了看时间，“继续找。”
“可是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啊！”黄毛快哭了，“这栋楼这么大，镜子那么多，怎么找？”
“不需要翻遍整栋楼。”陆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只能藏在有镜子的地方。我们只需要找所有有镜子的房间，一个一个排查。”
“那也很多——”
“不多。”陆叙打断他，“我数过了。这栋校舍三层的房间加走廊，一共只有十七面镜子。我们已经排查了九面，还剩八面。”
所有人看向他。
十七面？他什么时候数的？
陆叙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连忙补了一句：“我、我就是记性比较好，走过的地方都会记住……”
谢碎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吧。”谢碎辞转身走出306，“还剩八面镜子，一个小时，够了。”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侧头对陆叙说了一句：“你走我旁边。”
不是身后，是旁边。
陆叙微微一愣，然后乖乖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步伐一致，影子被走廊尽头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两把并排的利剑。
陆叙垂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大佬开始让他走在旁边了。
不是身后，是旁边。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在烬域，让一个人走在自己旁边，意味着——这个人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而是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
当然，谢碎辞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但陆叙意识到了。
他侧头，看着谢碎辞冷淡的侧脸，看着那双永远淡漠疏离的眼睛。
大佬。
你开始注意到我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