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捉迷藏(一)

陈思思倒挂在天花板上,白色的眼珠缓缓转动,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她的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眼底可言,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空洞得像两颗瓷球,却偏偏能让人感觉到被注视的压迫感。

“捉迷藏。”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甜得发腻,“我最喜欢玩捉迷藏了。”

谢碎辞抬头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的手已经凝聚了魂力,冷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亮起,像一盏随时可以爆发的灯。

“规则。”谢碎辞说,语气不是询问,是命令。

陈思思歪了歪头,倒挂的姿态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吊起来的玩偶。她伸出惨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第一,我藏,你们找。第二,天亮之前找到我,你们赢。第三——”她顿了顿,笑容加深,“每过一刻钟,我会‘收’走一个人。被收走的人,会变成我的新玩具,陪我一起藏。”

“收走是什么意思?”黄毛的声音在发抖。

陈思思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开始上升,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缓缓没入天花板的黑暗之中。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笑容——那张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得发亮的牙齿。

“开始咯。”

三个字飘散在空气中,宿舍里的灯突然全亮了。

不是忽明忽暗的那种亮,而是刺目的、惨白的、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亮。所有东西都暴露在光线下——床堆、箱子、墙上的霉斑、地上的灰尘,一切无所遁形。

但也仅此而已。陈思思消失了,天花板上没有她的踪影,墙上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

“她……走了?”短发女人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开始了。”谢碎辞收回视线,“计时从现在开始。天亮之前,找到她。”

“可是这栋楼这么大,我们怎么找?”眼镜男推了推眼镜,额头全是汗,“她要是藏在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她不会藏得太远。”陆叙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所有人看向他。

少年靠在墙边,白色卫衣上还留着之前摔倒在地上的灰痕。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紧张和不安,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冷静:“捉迷藏有规则。藏的人必须在规定范围内,不然就没意义了。她的范围应该就是这栋校舍,甚至可能仅限于三楼。”

“为什么仅限于三楼?”黄毛问。

“因为她是被献祭给镜子的人。”陆叙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面碎裂的镜子,“镜子在这间宿舍里,她的怨念也集中在这里。她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谢碎辞看了陆叙一眼,没说话,但心里对这个新人的评价又提高了一分。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这些谢碎辞自己也想到了——而是因为他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还能保持清晰的逻辑思考。

这个新人,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

但和谢碎辞无关。

“两人一组,分头搜。”谢碎辞下令,“我和他一组。”他朝陆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没人觉得奇怪。谢神带新人,那是新人的运气。再说,剩下四个人刚好分成两组——黄毛和短发女人一组,眼镜男和中年男人一组。

“每十五分钟在这里汇合一次。”谢碎辞补充,“如果有人没回来,不用等。”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残酷意味——没回来的人,就是被陈思思“收走”的人。不用等,也等不回来了。

四人脸色发白,但没人敢反驳。

分组完毕,各自出发。

谢碎辞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完全没有要照顾身后新人的意思。陆叙小跑了两步才跟上,跑动的时候膝盖上破皮的地方蹭到了裤腿,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走廊很长,两侧的宿舍门大多关着,有些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谢碎辞每经过一扇门,都会停下来查看一下——先听里面的动静,再尝试推门。能推开的就进去快速扫一眼,推不开的也不强求。

陆叙跟在后面,安静得像一条影子。

第一间能推开的宿舍是301。里面空荡荡的,高低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几本课本,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但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

谢碎辞快速扫了一圈,没有发现镜子的踪影,转身就走。

第二间是302。门半敞着,里面比301更乱,像是被人翻过。地上散落着纸张和衣物,床单被扯到地上,枕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棉絮露了出来。

谢碎辞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张纸。

是一封信,写在作业纸背面,字迹潦草:

“妈,我想回家。这里好可怕。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三楼有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同学说那是闹鬼,我不信,但我真的害怕。明天我就去找老师,我要换宿舍。”

落款处没有名字,但从内容和宿舍号推断,应该是302原来的住校生写的。

谢碎辞把信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陆叙在门口等他,目光越过谢碎辞的肩膀,落在房间最里面的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面小圆镜,巴掌大小,边框是塑料的,已经发黄发脆。

镜面上有东西。

陆叙走过去,凑近看。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清秀、干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但在他肩膀后面的位置,多了一个影子。

一个模糊的、白色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

它贴在他身后,像是要抱住他。

陆叙没有回头,也没有慌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影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从口型上看,是“别闹”。

镜子里的影子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了。

陆叙转身,看到谢碎辞正站在门口看他。

“发现什么了?”谢碎辞问,语气平淡。

“没什么。”陆叙摇头,指了指那面圆镜,“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什么都没有。”

谢碎辞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只有他和陆叙两个人的倒影,没有第三个。

他的目光在镜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

两人离开302,继续往前。

接下来几间宿舍都没有什么发现。直到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宿舍——305。

这间宿舍的门是锁着的。

不是普通的锁,是从外面锁上的——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扣上,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锈迹,一看就很长时间没打开过。

谢碎辞伸手,握住铁锁。魂力灌注,锁芯咔嗒一声弹开,铁锁掉落在地上,砸出一片灰尘。

他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比前面所有宿舍都黑。不是光线暗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凝实的、像是能摸得到的黑暗。

谢碎辞的魂力光芒照进去,勉强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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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东西。

是鞋。

女生的鞋,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两只鞋并排摆着,鞋尖朝着门的方向,像是有人刚脱下鞋,准备走进房间。

但房间里面没有人。

谢碎辞跨过门槛,魂力光芒向四周扩散。他看清了房间的全貌——305宿舍比其他宿舍都大,但里面的陈设简单得不像住人的地方。没有高低床,没有书桌,只有一个衣柜、一张床、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是摊开的,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压痕,像有人刚刚睡过。

但被褥是冰凉的。

谢碎辞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校服、T恤、牛仔裤,都是女生的款式。衣服上没有灰尘,像是被精心保存着的。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

是陈思思的单独照。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站在校舍门口,对着镜头笑。笑容干净、明媚,和之前看到的那些诡异笑容完全不同——这是她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思思,我们会永远记得你。”

字迹工整,但有几个字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在忍耐着极大的情绪。

谢碎辞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但笔迹和正面完全不同,更加潦草、更加用力,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不该死。”

“是我们害了她。”

谢碎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我们害了她”——这句话的意思是,陈思思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其他住校生害死的。但具体是怎么害的,为什么害她,这些信息还没有找到。

他把照片收起来,继续搜查。

陆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不是不敢,而是不需要——他站在门口就能感知到房间里的一切,包括那面藏在床底下的镜子。

那是一面穿衣镜,和306宿舍那口红木箱子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大。镜子被塞在床底下,镜面朝下扣着,像是不想让人看到。

“大佬,床底下有镜子。”陆叙提醒。

谢碎辞蹲下身,将床单掀开。果然,一面穿衣镜静静躺在床底,镜面上蒙着一层灰。

他把镜子拖出来,竖在墙边。

镜面上映出房间的倒影——衣柜、床、椅子、门,一切正常。但陆叙注意到,镜子里没有谢碎辞的身影。

一个站在镜子前的人,镜中却没有倒影。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

谢碎辞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伸手,指尖触碰镜面。

冰凉。

镜面上突然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涟漪的中心,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陈思思,是另一个女生的脸——圆脸、短发、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的嘴唇在动,反复说着什么。

谢碎辞读出了她的唇语:“对不起,思思,对不起。”

画面一闪,镜中的影像变了。这次是陈思思,但和之前见到的陈思思不同——这个陈思思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脸上全是血。她的眼睛还是正常的,有瞳孔、有眼白,但里面盛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身后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有人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朝前扑倒,摔进了什么东西里面——一面镜子?一口箱子?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镜面恢复正常,映出谢碎辞自己的脸。

谢碎辞站起来,表情比之前更凝重。

刚才那段影像,很可能是陈思思死前最后时刻的记录。她被推向了某个东西——镜子,或者箱子。有人杀了她,或者说,有人把她“献祭”给了镜子。

“走,去最后一间。”谢碎辞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宿舍是306。他们之前来过,但现在门是开着的——之前他们从镜像空间出来时,门就是开着的,没有关。

谢碎辞走进306,目光落在那口红木箱子上。

箱盖是合上的。

但之前他们离开的时候,箱盖是开着的——他记得很清楚,陆叙从箱子里拿出镜子碎片分给每个人,箱盖一直没有盖上。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他们离开后把箱盖合上了。

谢碎辞走过去,重新打开箱盖。

箱子里空空荡荡,镜子碎片没有了——之前被陆叙分掉了,但箱底本应还有几块碎片,现在也不见了。

箱子的内壁上,刻着的那行字还在——“第六个人,献祭给镜子。”

但字迹变了。

之前刻的字是阴刻,字迹凹陷进去。现在变成了阳刻,字迹凸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头内部把它顶了出来。

“谢神!谢神!”走廊里传来黄毛的喊声,急促、惊慌,带着哭腔。

谢碎辞快步走出306,循声看去。黄毛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脸色惨白,身后跟着短发女人,两人都是跌跌撞撞的。

“怎么了?”

“张、张哥不见了!”黄毛喘着气,说的应该是那个中年男人,“我们和眼镜男那组在三楼楼梯口碰面,聊了两句,转身人就没了!眼镜男说他去上厕所了,但我们去厕所找了,没有人!”

“失踪多久了?”

“也就……五六分钟?”黄毛看了看系统计时器,“他离开的时候说去上厕所,我们等了五分钟没见他回来,就去找。厕所里没人,附近几间宿舍也找过了,没有。”

谢碎辞沉默了一秒。

“他被‘收走’了。”他说,语气毫无波澜,“十五分钟到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五十六分钟。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还剩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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