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风轻……如若他真的是风轻,说明他已然找到了他的转世之躯……他引我至此,是想要唤醒飞花?那又为何要来这鉴心台?

柳扶微迫自己向那人发出质问:“你要鉴我的心,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怎么,阁下是我认识的什么人么?”

她看到那人身形僵住,依旧迟迟不肯转过来。

然而此时视线已变得模糊,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那人终于起身步来,于她身旁蹲下,正待靠近,她却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

恰恰被一张古琴挡住了视线,不等她撑起头看清他的面容,一只手飞快地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只手触感温热,在视线被遮挡的这一瞬间,柳扶微错愕了。

她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皂角味道,让她想到了冬季里的雪。

然而她已无力将他的手拽开了,力气在流失,甚至感到大脑也被冻结住,直到意识彻底失去,双手垂落在身畔。

风轻眸中流露出一丝微末的怔愣之意。

恐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会拿手去挡她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随时被她认出的准备。

风轻很快反应过来,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飞花,原来我也会怕输……”

苦笑也只一刹,温热掌心扶住她的后脑,他俯下身。

这次转眸多看了一眼,见她指尖的一线牵又戴了回去,他眼眸微阔,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色。

居然,又被她找了回来。

席芳不是已经告诉她与救世主的宿命了。

“就算明知是火坑也还打算跳?飞花,这可不像你了。”

披风的系带被他轻轻挑开,内里单衣敞领,雪白的肌肤尽露无疑。

少女的脖颈与锁骨线条优美,风轻的指尖轻轻划过,动作自然,就像抚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随即指尖一勾,将挡在胸前的布料往下轻拽些许,停在了胸口处。

“彼岸花开,轮回甘堕。”

随着口诀唤念,一朵曼珠沙华花状纹于她心口蔓开,倒映在风轻的瞳孔中。

他想起百年前,他与飞花初结道契,她那时就总好奇:“我听说曼珠沙华是开在冥界的花,永远徘徊于黄泉之上,那岂非是永远孤芳自赏?”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飞花笑说:“你是自堕地狱,而我,是天生祸星,也许负负相抵,能开出不一样的结果呢?”

“飞花教主连情根都没有,这些话,怕也是说出来哄人吧。”

“长情根有什么意思?你看那些凡人,庸庸碌碌,优柔寡断,疲于奔命,最终也无非大梦一场,我才懒得尝试呢。”

他问:“若有一日,你真的能够长出情根,可否为我而长?”

飞花闻言,笑得前仰后翻:“这种东西怎可求来?你若真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得到我的心。”

往昔转瞬飞掠。

此刻柳扶微眉梢似觉一痛地蹙起。

那朵曼珠沙华的花心,两条交缠在一起的根苗慢慢钻出她的体肤,宛如发芽的小苗。

自然不是真的苗,而是他们的情根。

确切地说,是他正在收回自己的情根——并将她的一齐拔出。

情根徐徐高耸,心头血也沿着其中一端一滴滴溅落在地,鉴心台似有感应,涌出滚滚黑浪。

风轻握住情根,不知感知到了什么,却是身形一顿。

正当此时,听到楼外一阵动静,有人道“太孙殿下”,风轻眸色更浓。

**

今夜事太子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做的隐蔽,是以,当东宫左卫听闻太孙殿下赶来时,皆慌了神。

“副、副都统,怎么办,要不要让人上楼去通知周长史……”

“现在找长史也来不及了。”左卫副将令国师府弟子去给大门上栓,就算是堵门,鉴心台鉴心结束之前也断不能让皇太孙阻拦。

何况,谁不知国师府乃是天子之府,就算是皇太孙,未得圣谕不可硬闯……

副将心念尚未动完,就见一道白影闪过,眼前的这扇巨门被什么东西生生劈开。

与此同时,他也被迎面而来的这道凛冽之气撞飞,只一瞬,人事不省。

巨门重重跌下时,门后一干人等,无论是国师府弟子还是太子府左卫,皆瞠目。

太孙殿下骑于马上。

仅他一人,手持一柄剑,一滴滴鲜血顺着已然卷曲的剑尖滴落。

他的面容一半被岩壁上的火光映得猩红,一半则被暗夜埋得深沉。

无温且威严。

众人一时震住。

这扇铜铸大门,竟是被……这样一柄普普通通的剑给劈开的么?

眼前这人,这、这还是那个温润病弱的太孙殿下?

司照的唇开启一条细缝,“太孙妃在哪里?”

国师府弟子齐齐举剑,个个都不敢上前:“太孙殿下,属下等是奉圣人的命带柳小姐来此鉴心,请殿下勿要阻挠……”

下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太孙殿下眼风扫来,那种来自于上位者不可侵犯的气场,竟让太子的人都不敢把话说完。

众人心中皆生出了恐惧之意,司照又问了一次:“太孙妃在何处?”

字字蕴满戾气。

有人已自觉答:“周长史带她上了鉴心塔……”

听到人已上鉴心塔,司照扬手挥鞭,马儿一声长嘶,如离弦的箭狂飙卷尘驰向国师府内,待闯到鉴心塔楼外,但看塔顶金光闪烁,铃铛摇曳……

鉴心台,金光开,说明心头血已被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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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已经散去,司照翻身下马,只怒叱一个“滚”字,塔楼下围拢的人如潮水一般分开,给他让出道。

他箭步冲入塔楼内,所过之处戾气弥生,塔楼内外的铃铛疯狂在晃动。

看到昏死在拐角处的周冲二人时,司照顿觉浑身血液都要凝滞。

到楼顶不过数息,尤为漫长可怖,真正看到躺在鉴心台中间的柳扶微时,心跳几乎颤到了不堪负重的顶点。

“微微……”

他冲上前去。

少女衣裳单薄凌乱,脸色惨白,断线的色珠滴落在地,化作一朵朵艳丽的血红花朵。

司照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将她拥抱住。

可鉴心台的力量还在持续,她的身体还紧紧贴在地上,底下的黑影与煌亮与她的鲜血融合,是在描摹构建她的情念。

他一手伸过她的腰,一手探过她的膝窝,艰难地强行将她抱起。

偌大的鉴心台上,袅袅朦胧的烟雾宛如墨汁,不断蔓延开,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影跃然冰石之上。

他抱着她,眸光下意识挪开,迈步而出,像是不愿去看鉴心的结果。

但楼阶传来动静,他知道国师府与太子左卫正往上赶。

司照顿足。

他极缓极缓地侧首,撇下眼睫,目光在期待与畏惧的心境中,落在了地面上。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烟绘的男子倒影——

少年人长身玉立,眉目似皑皑霜雪皎洁清冷,剑气与书卷气并重,嘴角上扬,那场景,应是牵着她的手,在看着她笑。

不是他司图南。

鉴心台四周笼着冷雾,仿佛能将天地人悉数隐没。

司照好像快要与这里的黑雾融为一体,真正清晰的是画中人。

世间万籁俱寂。

直到听到哗啦啦的声音,一念菩提珠尽碎,大珠小珠落了一地,碾碎成土。

是宣判终了的声响。

原来。

她的心上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左殊同。

柳扶微一度感到自己快要被鉴心石诡异的吸附之力勒得喘不过气。

直到被谁带离, 平躺于地片刻才缓过劲头。她勉强睁眼,但看那酷似冰面的鉴心台上站着熟悉的身影,一袭皎月的白衣为无名风所鼓动, 竟已不见风轻, 而是殿下了。

尚还来不及欣喜太孙殿下及时赶到,只看他低头望着鉴心台,静若石雕, 下一刻,自袖中挥出团团光屑,紫萤似陵墓鬼火, 鉴心台氤氲的黑雾燃起, 原本寂静的空气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响。

不待她回过神, 他已步至楼阶边弯下身将她扶起, 见她抬手轻拽着他的衣襟,他开了口:“醒了?”

她人昏昏沉沉的,含混应了一声。他拿披风给她裹好, 抱着她步阶而下。塔楼拐角的国师长徒刚刚清醒过来,他身后的周长史忽地猛冲而上, 一把摸向柳扶微的脚踝,司照第一反应抱她避开, 看到他喉结上的蔷薇花,眸色一凝,已然会了意, 随即抬脚踹开。

那周冲居然不依不饶,面露轻浮色/欲,口中更道污言:“好滑……”

国师府小道长:“周长史,你快醒醒, 殿下在此,岂可再对太孙妃放肆轻薄!”

一个“再”字落下,柳扶微才想起情丝绕未解,想转头解释,司照忽尔将她往楼梯上一放,脚跟触地的一瞬间,她听到“嗤”一声利刃划破皮肉之响,国师府小道长惊呼:“殿下,你……”

但见太孙殿下反手夺过小道长的剑,将周冲的右手生生砍断!

剑哐当一声落地。

司照拿自己的衣袍遮住了她的脑袋,像是不愿让这血腥场面污了她的眼。周冲惨叫声不止,与此同时鉴心台方向轰然一声巨响,是紫荧在燃烧塔楼,在国师府小道长在悚然之中,司照抱着柳扶微头也不回踱出了门。

柳扶微本就在游离中,苦苦支撑实是想将今夜种种所见告知于殿下,每每想要开口,都觉得喉咙仿佛被烈火灼烧过。

这才意识到,风轻在飞花身上所下的禁制根本非人力所能克服,一切想要提示的措辞都无法说出口。但她心中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后怕,只能攥着他的衣襟,艰难开口:“那个……情丝绕是……我……”

“情丝绕会顺血流出,他没有解释的机会。”

他的嗓音低哑中透着冷漠,她听着心弦一颤,忍不住透过衣袍的空隙看他。即使在火光的映衬之下,他的脸上也不见任何血色。

柳扶微心如擂鼓,这当口她实在思辨不清,无论如何也想先迂回地解释一句:“殿下,取我心头血的……不是国师……是另有其人……”才说到这,哽得发不出声。

司照看着缩在怀中的少女。

她的脸颊苍白得不成样子,呼吸虚弱,整个人像一只焉了的小狐狸。

只是分开了短短数个时辰而已……

他的父亲就将他悉心呵护的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看出她倦怠到了极处,索性将她整个脑袋埋到自己颈窝之中,低声安抚:“知道了。微微,累了就睡一觉,睡醒了,就都结束了。”

宽厚的掌心托着她的腰,她顿觉紧绷的神思松了松,困意席卷,居然当真就这么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塔楼外的人,无论是东宫左卫还是国师府弟子,谁也不敢靠,此刻的皇太孙温润如玉的皮相之下,充斥着浓郁的阴鸷之气,叫人只看一眼就脊椎发冷,就连赶赴而来的国师都大惊失色,一边让弟子救火,一边怒道:“皇太孙殿下!今日鉴心本是因天生荧惑守星之天象,国师府也是奉圣意办事,你……你竟烧了鉴心楼!”

司照看国师自外头而来,根本不去接话:“夜半劫人,以鉴心之名行歹事,如今竟还要以圣人之名……敢问国师,我的太孙妃心头血已被取出,是否是你所为?”

太孙淡眸扫来,给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国师甚至都忘了自己的指控,下意识解释起来:“殿下,臣尚未入塔……”

话未说完,那国师府小道长搀着断手发疯的周冲蹿出塔楼,国师愕然,上前询问发生何事,小道长道:“我们正要送柳娘子上去,不知为何周长史忽然发疯,后来我听到楼内传来奇怪的声音,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司照目光沉冷:“国师既尚未入塔,也非你门下弟子越俎代庖,是谁取了我妃子的心头血?倘若今夜为祸,究竟制造祸端是谁,迷惑众人者是谁,国师没有自己的判断么?”

兴许其他人尚未听懂,国师已然反应过来:皇太孙的言外之意,莫不是指控皇太子才是祸端?

国师错愕之际,卫岭、汪森携右卫赶到,将太孙护在圈中。一时间东宫左右卫举剑对峙,司照眉睫一撇,道:“拦我者,我司图南必记在心上。”

只此一句,顿时令左卫纷纷撤剑——连周长史都疯了,谁还敢上前找死?

东宫左卫已拦不得右卫,连马车也一并带走。

等驶离国师府,卫岭才发现太孙殿下的衣襟上满是鲜血,却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柳扶微的,他跪下身,颤声领罪:“殿下,是臣没护好柳娘子……”

司照没有说话。

他解开她缠在手背上的布条,见到被挠伤的血痕,想到方才在左卫队里看到的恶犬,修长的手骨节凸起:“左卫是如何把人劫来此处,我需马上知道。”

卫岭立即照办。

国师府的上空处处飞着火鸦,若是现在给她戴回脉望,必会被察觉。

司照唯恐她身上另有它伤,终还是解开了她贴身的儒衣系带,一点一点褪下。他并不直视,但如雪似酥的胸脯还是不经意地撞进他的余光里,只一瞬,立即拢衣遮回,然而眼底烛火已落入干柴般的眼底,墨色疯狂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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