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指腹轻轻沾着药膏,抚过她心口的伤,所幸伤口不深,血珠渐凝,他拿方巾拭净血渍,却在昏暗的灯下见着到了一株曼珠沙华花纹。

司照的瞳仁轻微地在抖。

他在大理寺办奇案无数,也曾见过诸多契纹。

这一株花纹,不同于情丝绕那种浮于体肤上的血纹,既像血契,也像道契。

可血契是以血献舍,通常是仙魔之间方可为契;而这株曼珠沙华触摸间蕴含着灵力,更像是道契。

修道者入道之前,将自己的身体交付于道侣,把情根寄于心中,立下盟誓,是为道契。

曼珠沙华……彼岸花……

那是黄泉之花,堕世之花。

左殊同出生于逍遥门,所修之道法当为仙门正派,怎会生出这样逆天的道契?

他又是在何时、何地、何等情况下,和她结的契?

这一瞬,司照脑中竟浮现出左殊同与她耳鬓厮磨的画面。

嫉妒之意宛如溶化的铅灌进胸腔,托着她素腰的手不自觉收紧,也许用点力,就能折断。

这时,卫岭策马回到马车前,他腰间佩剑染了血,显然已和左卫动过手:“殿下,左卫是奉太子之令在柳府外等候。”

司照强行截住了心绪,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你说,柳府外?”

卫岭:“是。我也觉诡异,柳小姐本已睡下,又忽往柳御史厢房而去,我起初以为他们是父女谈心,后才知柳小姐绕了小半圈便翻墙而出,显然是刻意要避开我,可她为何要这么做?还有,太子的人又怎会未卜先知柳小姐会夜半出府?”

司照思忖片刻,慢慢地道:“不是未卜先知,便是早有安排了。”

卫岭不可置信:“安排?太子殿下是用了何种法门……难不成还对柳小姐使了什么离魂术法?”

司照心中生出了个模糊的答案:“只怕不是法术,而是勾结了一些……不该勾结的东西。”

卫岭一惊:“是什么?”

司照未答。

卫岭凑上前低声道:“殿下今夜烧了鉴心楼,太子势必要反咬一口,万一婚期延误,影响赌局……”

“婚期,会如期而至,”司照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腕,目光平静到极致,“赌局,也无需挂怀了。”

仁心而已,输了,便输了罢。

卫岭未懂,只听太孙殿下徐徐道:“不过,眼下的东宫的确太过喧闹,在微微嫁进来之前,是该清理干净了。”

————————第二更————————

鉴心楼被烧一事到底还是惊扰了圣人。

鉴心之令本为圣令,听得太子一顿添油加醋的控诉,圣人亦然动怒,急召皇太孙回宫。

东内,紫宸殿,太子哭诉:“天下谁人不知国师府乃是天子府邸,鉴心台更是先祖立朝之初所建,他说烧就烧啊,置国师府于何地、置父皇于何地?!周长史好意相劝,竟还被他斩断了手……周冲在我朝有书圣之名,他失了这一只手,与取他性命何异!太孙此举,简直目无君上、目无律法,父皇啊,您若再行偏袒,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司照身姿笔挺:“周长史对我妃子起了歹心,当着我的面都敢行轻薄之举,这就是父王口中的‘好言相劝’?”

太子冷笑道:“周冲为东宫长史十五年,从未有过僭越之举,怎么可能会在执行上令之时犯浑?”

“周长史所为乃国师府长徒亲眼所见,可召为人证。至于缘由,鉴心台本为至阴至邪之物,历来未修炼者皆不可靠近,靠近者邪念催生已算是轻,”司照说到此处故意一顿,跪身道:“皇爷爷,孙儿今夜赶到之时,扶微倒于台中血流不止,孙儿这衣裳上的血皆是她所流,倘若迟到一步,她必血流殆尽身亡!孙儿见鉴心台吸附活人鲜血、横生邪火,一旦破开塔楼禁制,必然招来恶魂无数,只能先以神庙之紫荧先行灭之,绝非蓄意毁楼。”

他一身衣裳染满鲜血,方才踏入殿内时,圣人已觉触目,听得此言问道:“柳娘子现下如何?”

司照沉声道:“孙儿已送她回柳府,也请御医诊断过,因血流过多,阳气受损,一直昏迷不醒。”

短短几句话,就将过错悉数推到了太子身上,见圣人蹙起眉,太子立时道:“简直无稽之谈!父皇,你可不能听信阿照这一面之词啊。周长史送人鉴心,全程都是国师府协同,纵是稍有纰漏,难道就不能同国师一起解决?”又转向司照,“鉴心楼鉴过那么多人的心,怎么别人没有横生邪火,到了柳御史家的这位便出了岔子?阿照,你在鉴心台上究竟看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结果,才宁可毁人灭楼的?”

司照瞳仁一凝,顿了顿道:“儿臣救人心切,彼时并未看清。”

太子自觉捏到了他的痛脚,嘴角一勾,道:“你是看周长史已疯,鉴心楼已塌,便觉死无对证了,独断专行!只怕你要失望了,心头血一旦吸附,鉴心台结果即成,区区烈火岂能烧尽!现下国师已在清理塔楼,你心心念念的太孙妃,心里究竟装着什么,马上就可见分晓……”

司照身形微僵。

纵然圣人不希望太子闹出人命,鉴别祸心本是他最为关心的,于是身子往后一靠,若有所思道:“罢了,你先去换一身衣裳,迟些再议……”

司照默然片刻,道:“孙儿就在此等候。”

圣人眼睛微微眯起。司照话里话外皆有避重就轻之嫌,他焉能看不出。

须臾,宫人禀国师入殿,简单行过拜礼,道:“陛下,根据鉴心台所现,结果非是太孙殿下……”

太子露出得意之色,下一句,但听国师道:“而是柳娘子本人。”

这结果令圣人与太子一诧,司照却浑不见意外之色。

圣人惑然:“鉴心台不是鉴人中所属所图?怎会鉴出本人的模样?”

国师道:“回陛下的话,此鉴心台本是极北之地的灵物,固然能鉴心,需取心头之血方见成效;若洒上的不是心头血,往往所现乃为本人。取心头血本是极为凶险之事,只取毫末,不至有多少损伤,故而此前都是臣亲自动手,以策安全才不许外人踏入。但今夜臣尚未抵达塔楼,得闻太孙妃已被取血,臣也询问过府中弟子,皆未有人施为。塔楼之中,周长史无故发疯,极有可能是直接接触到了鉴心台,臣判定……是因周长史太过心急,取错了血,方出此结果。”

太子胸膛起伏道:“不可能,怎么可能会取错血!国师,你再去看看,定是你们搞错了!”

司照浅瞳暗炙。

自然不是取错血。

在鉴心台,他看到左殊同的画幅,便知这一结果必会被太子利用。

也知紫荧之火融不了极北寒冰。

他在抱离微微离开鉴心台后,摘下她的发簪,精准刺入自己的心。

衣襟所染,不是微微的血,而是他的。

两寸半的深度,既是要为她遮掩,更为求证鉴心台真假。

看到寒冰上浮现她的画影时,竟生出了一丝微妙且诡异的欢喜。

谁说一切都是虚妄与谎言?

至少,他对微微的心意是真。

够了。

只这一点,他便留得住她。

司照抬眼,眼角瞥向太子:“国师都说他未上塔楼,既然父王不在现场,如何笃定心头血不会取错?还是说,您知道,欲要置我妃子于死地的另有其人?”

太子说不出所以然,只能支支吾吾道:“今夜……我也是听从圣意……”

圣人一拍桌,骂道:“什么叫圣意?朕早说过不可伤及性命!”

太子一时无言。

司照向前一步,鞠礼道:“皇爷爷,孙儿有一事瞒了您,事到如今,确是不得不说。实则,当年洛阳案神灯虽灭,但堕神灵魂四散,并未完全消止。此事孙儿始终挂怀于心,故结束修行下山。后遇玄阳门私建熔炉阵,且是在神庙天书告破之后……孙儿唯恐与堕神有关,以身犯险也要相阻。”

司照知道皇帝、太子包括国师都极为在意天书,一直以来,玄阳门细节他避而不谈,现下提及,三人皆露出凛然之态。

司照道:“只是仙门狼子野心,意图灭口。彼时我五感有亏,无力施为,遇到了扶微。她见我孤立无援,愿听从我的意见,答应与我结血契,同我分享五感……同命相连,最终方能阻此灾祸。”

圣人大惊:“血契?!”

“正因如此,孙儿回到长安之后,才会择她为妃。”

司照字字句句全无作伪之滞。

他很清楚,哪怕鉴心台的痕迹被抹去,依旧不足以打消皇爷爷与国师府对柳扶微的疑心。

荧惑守心的天象犹在,她身上还有不知名的契纹,国师随时有可能命人再查,难保不会查到她与脉望的关系。

道契与血契本就相似,形态也因人而异,眼下,他先将契纹认领下来,万一日后再有突发状况,单凭一条“与皇太孙同命相连”,至少皇爷爷这儿,会庇佑微微不再受任何外界侵害。

国师听到此处,犹疑着上前:“太孙殿下,可否容臣把一把脉?”

这是一招险棋,司照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瞒过国师。

但他面上不显,坦然探出手腕,任凭国师探脉,须臾,国师道:“沉不见浮,神倦乏力,确是被鉴心台吸髓后的脉象……殿下,当真与柳娘子结了血契?”

圣人震惊之余,连忙命人搬椅过来,让司照坐着慢慢说:“如此大事……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毕竟是旁门左道之法,孙儿也不想让祖父担心。自孙儿回长安以来,扶微三番两次受神灯令焰袭击,孙儿怀疑那些东西是冲着孙儿来的,包括今夜……”司照欲言又止,看向太子。

太子大怒:“血口喷人!为父会取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不成?”

司照道:“父王自不会害我。但若是受了什么东西的蒙蔽,错将我的妃子视作祸患……”

太子声调陡然一变:“我能受什么蒙蔽?是你自己……”却下意识闭嘴,神色如困兽一般轻颤,像是在担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司照的眸色蓦地沉下来。

原本言语试探,想以此告诫父王,不要再对柳扶微打任何歪心思。

未料太子如此情绪过激……

司照忽转向国师:“国师,你徒弟可有说今夜他在塔楼内听到了什么,才会失去意识?”

国师:“琴声。”

“几弦琴?”

国师摇头:“只知曲调颇有残缺。”

“可有见到塔楼中有琴?”

“不曾。”

残音,残弦。

这一刻,司照心中某个模糊的猜测突然变得清晰——出现在鉴心台上取微微心头血者,转瞬而至,转瞬而去,更像是请君入瓮。

其目的,是要自己看清微微的真心,从而使第三场赌局,彻底结束在鉴心台之上。

是令焰?

还是……就是风轻本尊?

那父王在这当中扮演的又是谁呢?

司照看向太子,慢慢站起身。

他身量高,踱至太子跟前,睫羽低垂,隐含逼视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视人心。

紫宸殿上,太孙一字一顿,问:“父王,你就是掌灯人,对么?”

——本章完——

面对司照的审视, 太子额际开始淌汗,局促之色难掩:“你是翅膀硬了,兴讹造讪到了亲父身上了?我根本不知什么掌灯人……”

太子否认的话甫一出口, 圣人与国师脸色皆变。

当年洛阳神灯案, 不止是皇太孙,大理寺、刑部都寻找过这个神灯的掌灯者。

而从传递的业火火种的轨迹来判断,此人很有可能是来自皇城。

彼时的结论令朝廷上下惶恐不安。

皇太孙为揪出掌灯人几乎翻遍了大半个朝廷, 始终没有揪出真正的掌灯人。

比起虚无缥缈不知以何种形态存在的神,掌灯人的存在像一把利剑悬在头顶,哪怕左殊同熄灭千灯, 依旧是大渊的梦魇。

因为人才有排除异己的欲望, 人才被近在眼前利益驱使。

当一个人不惜放弃轮回的可能性也要为神明掌灯, 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但眼下太子却说“不知掌灯人”, 试问整个朝廷又有谁人不知?

太子意识到说错话,强自镇定,指向司照的鼻子:“烧鉴心台的事狡辩不清, 还在此混淆视听?什么掌灯人,我连神灯都未曾接触过……”

未说完, 太子耳旁“呼”的一阵风过,他的肩头忽被握住, 顷刻间,肩背像被千斤压垮麻到了脚底板,而出手的太孙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太子难以置信地道:“放肆!父皇, 你看他——”

司照无视父亲凛然,胳膊一顶,生生扯开太子外襟,前胸后背得肤色在深夜的殿宇内泛着诡异灰。

边上国师一眼见到, 也顾不得僭越不僭越了,只称一声“得罪”,便取出一张符篆往太子背上一贴,符篆离开冒出缕缕青烟,这正是向神灯献祭后的人的反应!

国师愕然:“火戾之气……当真是业火……皇太子,你当真……”

太子的脸上忽现几分狰狞,不知哪来的劲力一手甩开司照的钳制,连连后退:“我不是!我没有!”

他作势欲逃,圣人挥袖怒道:“来人,将太子给朕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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