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怎知一凑近,腕间一疼,被他反握。

指尖冰得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他的睫影浓黑:“不是让你睡会儿。”

“我……不累。”

他慢慢松开手:“不累?稍微碰一下就软成泥的是谁。”

他管那叫稍微?

柳扶微脸颊起了一阵羞红,心情颇有些复杂道:“我,我之前就在书里看过,像你们这样的皇室勋贵,早在束发之年,就会有进御的宫女来教习如何……延绵后嗣……以殿下之能,想必也是触类旁通……”

“我没有。”

“嘁。我才不信,你明明懂……”

她之前就想说了,两次强吻都被他狠狠把控,脱衣裳也堪称……娴熟。

司照应是听懂了她未尽的话:“邪魔外道常流连在章台娼寮之所,我在大理寺三年,你觉得我什么没见过?”

她心里信了,嘴仍微微发涩:“章台娼寮之所,那自是如花绝色应有尽有了……”

“你以为我是你?”他瞟来的眼神如冰镖。

……

前一刻还张牙舞爪的小猫,瞬间佯作老实。

司照喉头上下一滚。

她又岂知,早在回长安前,她就常常入他的梦。

初时还当是情丝绕作祟,后来又以为是情根被夺之故……今夜方知,原来她一早就还了情根。

他心里又起了愠意:“论风流我自是比不过教主你,小小年纪就同人私结道契,又到处夺人情根。”

“……”

柳扶微张了张嘴,想起今夜是自己说要解道契,竟像是承认自己从前真和某人行过什么苟且之事。

这可真是做了回大冤种。

忿忿不平之余,又觉得比起和人私定终身,道侣是风轻这一事实居然更骇人一点。

她情绪陡然低落,一下子静下来。

待行驶一阵,他打破静谧道:“微微。”

他就坐在窗口,脸上的光影变化着,使他身上覆着颓丧的冷感。

但他说:“等解除道契以后,你的心,就装我一人吧。”

柳扶微眸光定住。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几乎觉得他的话音温润如初见。

尚未回应,忽听马车外卫岭道:“谁人拦驾!”

马车骤停。

右卫军眼看宵禁时辰有人当街冒雨而出,纷纷拔刀。

这时,就听来人沉声道:“未知车中之人可是太孙殿下?”

熟悉的声音骤然滑来,柳扶微心头一震,连忙掀开帘子一角,竟然行到了左府外的那条街巷。

柳扶微心头哀呼一声倒霉。

怎么就在这碰上了?

左钰也是够够的了,漏珠那一茬还没来得及圆呢,怎么就自己撞枪口来了?

她忙看向司照:“殿下,我们今夜还赶时间呢,要不先走……”

司照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要解除道契么?”

“是啊,所以……”

“人不是已经来了?”司照道。

柳扶微有那么一个瞬间的反应不及。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一阵密,一阵疏。

于她,如天地突然哑了嗓。

司照掀帘。

雨幕中,来人头戴箬笠,身着蓑衣,看这架势应是正准备出门。

卫岭看殿下迈步下车,忙下马打伞。

左殊同亦下马上前。

他本该行叩拜之礼,却只鞠了一礼,卫岭等右卫皆面露不满之意。

“左少卿这是要去何处?”司照暗了眸,声音施压:“莫不是去营救太孙妃?”

左钰:“殿下言重。”

司照:“她就在车里。”

话音落下时,湿润的雾气裹着水珠吹拂在柳扶微的脸上,凉意唤回几分清醒。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看向左钰,雨雾中的剪影朦胧,一如既往地清冷。

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箬笠盖住了左钰的眼神,只看他唇线微微一抿:“雨大了。

“殿下若不嫌寒舍简陋,可否带舍妹进来避一避雨?”

雨潦草得像黏濡的蛛丝, 空气中透着潮。

左宅的书房不算大,炭燃片刻屋即暖,炉上的罐咕噜噜冒着泡, 米酒香气弥漫。

左钰执木镊, 一点一点往煮罐内加干果枣子。

柳扶微紧盯着他煮酒的步骤及动作,略微失神。

从前在逍遥门时,每每遇到寒潮, 大伙儿会一起围炉煮酒,阿娘知她喜甜,就会单独给她开一小灶台, 加入各种时令鲜果, 末了, 也会这样丢了一小块黄糖, 合盖焖煮。

他看上去……不像假的左钰。

左宅门前看到左殊同时,柳扶微就觉难以置信:闷葫芦怎么可能会是风轻?

但殿下既说鉴心台所现是左钰……

她忽尔又想起令焰消失前最后一句话:也只有你的眼睛,可以看到神尊大人的转世之躯。

那时她看到的风轻幻影, 又好似当真是左钰……

柳扶微心情紊乱到手心冒汗。

要说,那个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左钰会是风轻, 她自是万万不信。转世之躯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她至今未懂,但也不是没见过妖祟附体, 万一风轻在左钰身上动了手脚也未可知……总之,既然人来了,当也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是以, 一进书房,她就以受冻为由让左钰点炉温酒。

眼下看,煮酒的顺序和手法,包括最后一步拿汤匙盛糖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柳扶微又恍惚起来。

莫非是鉴心台弄错了?总不能是殿下当时眼花看错吧?

她这一心惦着辨别真伪, 落在司照眼中,就跟目光黏在左殊同身似的。恰逢酒壶上桌,左钰轻声提醒她一句“小心烫”,柳扶微还未开口,腰上那根不老实当腰带的缚仙索在她腰际挠了一挠,痒得她差点没接稳杯子。

她不知缚仙索是心随主人,还当是司照故意,偏头瞪去,司照则沉着眸睨着左钰:“金桔煮玉清露,左少卿果真是有闲情逸致。”

左钰坐下身道:“臣这里少有客来,敝庐只有些家乡小酒,望殿下莫要嫌弃。”

说话间,提壶斟满杯。

柳扶微发现他双腕皆缠着布带,不觉问:“左钰,你受伤了?”

“嗯,前两日查案时无意间伤到,小伤,不必太紧张。”

柳扶微本来还真没紧张,叫左钰这么一答,倒张口结舌着像是在紧张了。

司照冷笑一声:“查案之余还能犯案,左少卿还真是能者多劳。”

“若殿下口中的‘犯案’是这个……”左钰自袖中取出漏珠,平放于桌面,“臣,认罪。”

虽浑然不是认罪的语调。

“敢问左少卿,认得什么罪?”

“依大渊律,毁他人婚事者,未遂不加功者,徒一年。”左钰道:“已遂,当看后果,轻则徒刑,重则流刑。”

司照问:“若是利用职权之便蓄意勾结邪魔外道,又当如何判决?”

左钰放下酒壶,道:“罪加一等,论罪当诛。”

柳扶微惊得一跳,下意识轻拽了一下司照的衣袖。

“我既然做了,没什么不能认的。原本是想等阿微顺利离开长安后再回来认罪。殿下既已发现,打算如何发落?”

左钰说话的口气与往日一般无异,听上去也似乎没有要与柳扶微私奔的意思。

但她听得莫名愣住。

司照却是厌了这种打哑谜的对话方式,“为何非要拆散我和微微的姻缘。”

“以伴读之名选妃,以护人为名请旨,以庇佑为由求娶,又以求娶为由禁锢……”左钰举杯饮了一口酒,反问,“这场姻缘究竟是天赐良缘,还是殿下恃强凌弱,殿下心里难道没数?”

司照脸色一青。

柳扶微立马道:“左钰,此事非是你所想,我是真心想嫁给殿下的。”

左钰正色道:“你以为你心中所想,焉知不是他人设局筹谋?殿下深谋远虑,自当谋心。”

“……”

司照不怒反笑,“就算是我处心积虑谋得微微,哪及得上左少卿,以兄长之名在自己的妹妹身上下了道契?”

没确认眼前这人是谁的情况下,听殿下就这么说出来,柳扶微睫毛颤了一下。

左钰方才那浑身犟气倏然间一止,面上浮现出困惑之色:“什么道契?”

这回不等司照开口,柳扶微抢声道:“我胸口上有个花状血纹,应该是和人结了道契。”

左钰眉头蹙起:“你怎知是道契?”

“就是……看着像嘛。”她说着去解衣襟前的扣子,不等司照伸手去拦,她已掀开露出胸口处的那朵彼岸花纹,“就是这个……”

下一刻,司照将她披子用力一拢,冷声道:“说就行了。”

“……知、知道了,殿下你能不能先放手,让我来问啊……我想自己问。”

她这样好声好气地商量,司照不愿拂她的意:“嗯。”

柳扶微让自己镇定下来,转眸看向左钰,试着将对方视作风轻,“你当真不记得这个道契了?”

左钰眉头紧蹙,像是始料未及一般惊诧:“我……全无印象,你是从何处得此道契?”

她直愣愣盯死他的眼睛:“难道不是你给我的?”

“怎会是我?”

听左钰矢口否认,就连司照都怔了一瞬。

柳扶微继续试探:“可我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修道者,也只有哥哥你了呀。”

“……但我全无此印象。”

眼前这人的反应,会因为她唤他一句“哥哥”身形僵直,倒也像是左钰会有的反应。柳扶微本就不笃定的心又飘散了两分,“你再想想呢?会不会是游太湖的那次,你不是淘到一本奇怪的《参同契》,还拿小鸭子试练来着……你不会趁我睡午觉的时候,偷拿我练过手吧?”

“切莫胡言。”左钰的脸色居然肉眼可见红起来,“《参同契》是在白帝城里看到的,而且太湖游船那次父亲母亲都在,我怎么可能对你……”

太湖游船那次阿娘和左叔是全程陪同,没记错。

“那是不是那年,我们在莲花峰后山打鹿一起掉入陷阱那次,我记得我烧昏过去了……”

左钰摇头道:“那回踩陷阱的人是你,后来是我拉你上来的,发烧也是回到逍遥门之后了……”

这也没说错啊。

柳扶微又忍不住问了几个少时同左殊同的经历,左钰一一对答如流。

司照眼睫低垂,安静地听。

每一句只属于微微与左殊同的曾经,都如猝了妒火的针,被戳得生疼。

直到柳扶微道:“那就是,破庙……我被绑架那次……”

她终于提到了这件事。

之前每一次说起,左钰总会含糊其辞,或说没有,或说记不清。

如若眼前这人是风轻,附体也拥有记忆的话,那么他至少会说出一个答案来。

然而左钰在听到这句之后,眼神蓦地一黯,“阿微,你的意思是,逍遥门灭门之时,我在你身上结道契?”

左钰忽尔扯开自己的衣襟,胸膛体肤尽显,根本没有道契。

柳扶微看得心口一窒:“我……”

浓浓的愧疚之意席卷,她想她应是冤枉了左钰。

于是低头,轻声说了句“抱歉”,偏头同司照道:“殿下,我们可能是弄错了,我身上这个道契,应该并非左钰所为……”

然而对上司照的目光时,正正对上了他眼中阴郁,如淤泥满塘的死水。

这才后知后觉:是了,我一心惦着试探左钰,居然又无意间忽略了殿下听后会是什么感受……

————(二更)——————

这四方桌,三人各坐一侧,左钰在左,殿下在右,而她简直像是卡在楚河汉界的那块地——既不愿左右为难,也没有自立为王的本事,但无论靠向哪头都有可能被另一边炸成炮灰。

她正斟酌着如何好好说话才能让他们偃旗息鼓。谁知左钰揪住她的话根:“殿下携阿微来此,质问我道契何来,莫不是怀疑阿微对你不贞?”

……这闷葫芦还嫌殿下手里的把柄不够多,搁这口锅继续浇油是不是?

柳扶微警惕之心一旦放下,躁郁之心便控制不住了,“我都说了,是我想知道这道契何来……”

“你既不知何来,为何认定是我?”左钰反问。

她竟被问住。

如若左钰与风轻并无瓜葛,那鉴心台所现又该从何解释?

殿下自不可能无中生有……

总不能说,她心中所爱便就是左钰吧?

柳扶微被这荒诞想法吓得差点闪了舌头,她努力保持镇定:“我、我说过,我不认得其他修道的朋友,不就过来一问么?再说今晚的事……橙心还是小孩子爱跟着胡闹,你是小孩子么?”

稍顿了一下,想着还得为这场东窗事发的“逃婚”圆个场:“现今长安祸事频生,少卿大人既是如鸿剑所择的主人,总不能连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抛诸脑后了吧?至于我,我的婚事就不劳您操这份心了。”

这番话,刻意提及“如鸿剑择主”,既是当着殿下的面同左钰划清界线,也希望司照能念着当初赐剑的本心,莫要真治他的罪责。

谁知今夜的左钰犟劲不熄,道:“阿微,我从做你兄长那日起,便应承过母亲,将来你长大成人,成婚生子,为妻为母乃至寿终正寝,我必尽兄长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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