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当真忆起莲花山中少年左钰朝自己躬身施礼的笨拙模样。

可这些话此时说出,却让她觉得异常难受,再也克制不住地握拳捶桌:“不要在这种时候和我提阿娘……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提娘的人,就是你左殊同!”

酒罐都差点被她掀倒,司照恐她被烫,一手扶住酒罐,另一手握住她的肩:“微微。”

左钰宛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僵坐未动。

他不知该说什么。

确切地说,他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更像左殊同。

他自是夺了左钰舍的风轻。

早橙心送来漏珠时,他就察觉到司图南在柳扶微的闺房内。他那番似是而非的暧昧话语,本就是存心而为之,好加重皇太孙心魔。

风轻知司照必来算账,本欲借此机会让他“重挫”左殊同,好让柳扶微与他决裂。未曾想,她竟会随皇太孙一同前来,观她态度,显然对自己起了疑心。

风轻不知何处出了纰漏,但今夜还不是摊牌的时机。

他不得不先打消她的疑心。

这段时日他附人身,早已看遍左殊同生平记忆。再者,左殊同灵魂共体,他通过感受左殊同的心绪做反应自是手到擒来。

可方才那最后一句,不是出自他风轻的口,而是企图夺回意志的左殊同。

尽管风轻及时稳住心神,将心猿那一缕魂摁了回去。

然则话已出口,柳扶微亦然被激得失控,这一刻,纵然是通晓人性的神明,也不知当作何回应。

这一世的飞花明明只是个凡人女子,竟让他觉得比飞花更加难懂。

风轻察觉到司照的目光,索性转眸回视:“殿下乃是天书之主,与脉望之主成婚,会有什么后果,你可如实与阿微说过?”

司照浅瞳若深。

他从方才起就缄口不言,似在斟酌什么,风轻觉出一丝审视的意味,加重语气道:“长安现神灯,若又是冲着皇太孙殿下而来,你可有想过身为你的枕边之人,会遭遇多少磨难,会否……旧事重演?”

柳扶微:“左钰!”

司照没有直接回答,而道:“左少卿既许诺微微尽兄长之责,当年你们被绑架于破庙之中,为何最后是她独自下山?”

这一问,不止风轻,就连柳扶微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怎么又说回破庙了?

司照目光不移。

风轻眼睑垂下一片阴影,他知左殊同所瞒为何,平静道:“此事,无可奉告。”

司照颔首:“那么,少卿所问,我也无可奉告。”

“无论左少卿如何质疑,”他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我必娶微微。”

柳扶微怔怔地由着司照拉她离座,没走出几步,又听他道:“少卿所认罪状,我已铭记于心。若还想抢婚,尽可一试。”

***

出左宅时,雨已止歇。

右卫军齐齐整整等候在外,卫岭迎身上前,见司照脸色不佳,忙又退回。

司照果然不急上车,只牵着柳扶微沉默往前,她当他还恼道契无主,轻声道:“殿下,我这道契来由当真是……没什么印象,现下看来此事多半与左钰无关……”

司照问:“为何会对左殊同说,他没有资格提你的母亲?”

“……”柳扶微干笑两声,斟酌着答:“他……他爹抢走我阿娘,我不乐意他提,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你爱憎分明,若当真憎恶他,不会与他一起长大。”

她好像被这句戳着哪里了,慢下步子。看司照回头,她浅吸了一口气,状似轻松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那时……我娘来救我们,那些牛头马面总不能一下子把人都放了……”

“绑匪提出只能放走一人。”司照沉声道:“你娘,选了左殊同?”

柳扶微长睫垂下,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嗯。”

今夜发生太多的事,她知自己心境乱得够呛,怕整理不好还得加剧殿下的心魔,只能尽力不让心中那股酸涩蔓延,“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话未说完,他右手一拉,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

“殿下?”

他收紧手臂,没说话。

卫岭忙示意周围的右卫军背过身去。

她仍旧不明,可这怀抱为她挡住了夜里的风,她听着司照的心跳,跳得比她还快,就好像是……和她一样难过。

一霎时,委屈之心终于找到了安放之所,她默许自己的眼泪滚入他的衣襟。

须臾,司照松手:“我刚刚,嫉妒了。”

她以为自己幻听。

他一字一顿,说得艰难,“之所以急着拉你出来,是怕你们互诉衷肠,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她全然不知作何反应。

“微微,我嫉妒左殊同。”

“嫉妒他拥有我不曾有的……你的过去,嫉妒他在你心中无可取代的位置。”

“嫉妒你在他面前可以肆无忌惮,任性妄为。”

“更嫉妒……鉴心台上,你心中满满当当都是他。”

柳扶微从来没有想过,在距离亲迎日不到一日的夜晚,皇太孙会在她哥哥家门口,对她说:我嫉妒了。

他的声质沙哑且冷冽,匿着一股无名的哀伤。

但眼神却柔和得像在同她告白。

“我心中诸般卑劣,本想瞒你一世。”

她怔怔问:“那,为什么不瞒了?”

“谁让左殊同,有事瞒你。”

“啊?”她没听懂,“他瞒我,是他的事,和殿下……什么关系?”

檐下微风夹杂着一两滴雨珠,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指尖在她额前停顿片刻,拂净:“因为,我不想你的人生总都在悬而未决中,等待尘埃落定。”

她心跳漏跳了一拍。

像流星透疏木,像走月逆行云。

不远处的风轻,望着檐下的人,如鸿剑嗡嗡抖动。

属于神明的灵魂式微,被禁锢的人魂呼之欲出。

风轻的手摁住心房的位置,笑着自语:“这样也好。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你。”

他的目光注视着柳扶微,低声道:“马上,就会把真正的你换回来的。飞花。”

(上一章后来还加更了一段剧情, 麻烦未看的童鞋移驾看一下)

柳扶微心里还是不安的。

按理说,与她结道契之人就是风轻,可左钰身上又无道契, 那鉴心台上所示又为何是他?

她隐隐感到此事哪里不对, 正待开口,不远处,一道炫目的黑煞之气浮现天际。

这道光起得突然, 乍一眼看如同幽冥鬼火,在这深夜中颇有些格格不入的诡异。

卫岭立时上前:“殿下,那是……”

就连柳扶微都知道, 煞气横生, 必是生祟。

恰有一人策马疾奔而来, 正是卓然, 他看到左宅外的太孙殿下显然诧异了一瞬,赶忙下马施礼:“臣见过殿下……左少卿,金吾卫在城南处发现有几只邪祟闯入民宅, 刚刚言寺正已派当值的兄弟一起赶过去了……”

风轻以左殊同的语气回问:“邪祟从何处而来?是何形态?”

卓然:“今夜大雨,城南区地势低洼积水, 邪祟顺水而来。听前来的金吾卫提到,那邪祟……身体细长, 状如蛇蟒,却生着一个近似人的脑袋……疑是水伥,好像不止一两只。”

众人皆变了脸色。

水伥就是水中伥鬼, 俗世话本里的溺水鬼,传闻中伥鬼会找替死鬼吃人魂魄好让自己托生。

卫岭道:“长安城内怎会现此鬼祟?”

卓然摇头:“我是直接从寺里过来的,具体是个什么情状,还得过去再看看。”

风轻闻言, 即上马同卓然策马而去。

城中忽现鬼祟,司照自不能袖手旁观。他正欲叮嘱卫岭护送柳扶微回柳府,务必避开低洼路段,这时,前去探路的汪森回禀道:“殿下,我们派去追踪袖罗教的人,说看到他们破开水道,驱来妖祟……”

柳扶微心头一揪,看向司照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之前席芳就说过,为助她逃离会制造一点乱子……会不会是橙心见东窗事发,就让席芳他们提前了呢?

就连她自己都不确定了,更别说是司照。

他今夜亲耳听到了袖罗教的所谓逃婚计策,而追踪袖罗教也是他亲自下令,得闻此言,脸色又岂能好看?

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殿下,你带我一起过去看看……”

司照将她摁回到马车内,冷冷抛出“送太孙妃回府”五个大字,便即策马而去。

卫岭这一路上自是快马加鞭。

柳扶微一颗心也随着这车马背颠得七上八下。

世人总说袖罗教是邪魔外道,从郁浓执教起,为给橙心行善祈福已下令不可戕害无辜生灵,总归也没有酿出太大的祸事。

是以,柳扶微打心眼里并不觉得袖罗教多么十恶不赦,忽闻放伥鬼入城这样大逆不道、伤人性命的行径,便觉得不会是他们的手笔……

可一想到当初席芳为救郁浓出城,割人脑袋断人筋脉,她又一阵胆寒,一瞬之间,只恨不得立刻就见到橙心他们,又唯恐他们当真现身,坐实罪名。

人倒霉时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心中正当忐忑,听到外边卫岭一声冷叱:“什么人!”

不等她掀开车帘,忽闻车夫大喝一声“缰绳断了”,随即整个车厢宛如离弦的箭飞出,下一刻,又重重地一刹——她一个趔趄就要栽出去,是系在腰间的缚仙索给捞了一把,直到马车彻底停,车轱辘发出一声“咔嚓”裂响,柳扶微终于还是给甩到车辕外,第一眼就对上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蝙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欧阳……登?”

果然是力大如牛的欧阳登,他两手握住车轴前端,竟是生生用蛮力截住了这辆马……已不知所踪的车。

柳扶微还当他真对卫岭下了手,怒气正起,扭头一看,居然发现周围一大队的右卫军都不知所踪,顿时惊得瞠目结舌:“你……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欧阳登瞪大一双牛眼:“弄啥嘞!”

“教主勿忧。我们并未对殿下的人动手。”席芳自另一面屋顶跃身而下,“是谈右使用了挪移阵法将马车挪到此处。”

柳扶微这才发现周围沟壑丛生,看着像是到了长安郊外。

席芳伸手扶稳柳扶微,道:“鬼市被封,我们几处暗桩也被右卫发现,前两日我们就在柳府马车里画过阵法,今夜事发突然,未能事先通知教主……”

她一手挥开道:“你们也太胡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今夜就要逃了?”

席芳微怔,“计划已经败露……”

“就是因为败露才更应谨慎行事啊,怎么还顶风作案呢?”柳扶微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要行事,也应保证不牵连无辜,你们放伥鬼入城,就没想过多少百姓因此受难?”

席芳道:“教主,你误解了……”

马车内又轰地“炸”了一次,帘子被掀开,果然是谈灵瑟和橙心,想必也是借着那什么挪移阵法,橙心一跳下马车就兴奋无比地要搂过来,“姐姐,你没事就好,我真怕再迟一点就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柳扶微把橙心扒拉开,大概意识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面向席芳:“你直接说吧,到底为何忽然劫车,为何说我要出事,还有那伥鬼又是哪来的?”

席芳道:“简单地说,有人冒充袖罗教徒在城中作祟,那些伥鬼也是他们放进城的。”

“是谁冒充的?”

席芳摇首:“目前不知。只知这些人之前埋伏于鬼市。右卫军前来封市,我教的人已然撤离,那些人伺机而动,同右卫动手,声称自己是袖罗教徒,并扬言太孙殿下大婚乃是逆天而行……”

柳扶微唇色一白。

席芳:“这些人身怀妖气,乍一看去的确与我教颇为相似,且他们此举与我们原本的想法甚至连行动路线也颇有不谋而合之处……”

谈灵瑟道:“他们在护城河内设下阵法,将别处的水伥引至城中,可见,他们当中有人也会易地阵法。”

柳扶微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嫁祸袖罗教作恶,还摆出一副要阻挠大婚的姿态……一看就不是巧合。

她只能尽力让自己再镇定一些:“你们在这时候劫车,岂不是要坐实别人的嫁祸?”

席芳道:“我们若是不劫,教主可想过你马上要面临什么?”

柳扶微默了一瞬。

她都不多敢想象司照听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了,“我自会好好同殿下解释……”

“不只是殿下。”

“那是……”

席芳道:“之前你被送上鉴心台,本就是因星象有异受了怀疑,如今大婚前夕城中又出祟乱,甚至还是‘袖罗教徒’大呼太孙的婚事逆天而行,你认为圣人会如何想,朝廷会作何想法?他们必然会认为太孙妃与袖罗教是否有什么关系,一旦带着目的去查证,那……”

欧阳登越听越不耐烦:“哎书生就是书生,废话那么多……教主,咱们袖罗教最近本来也是被那个什么掌灯人搞得烦得要死,大家都等着你来主持公道,本来还想说等你成婚完再带你出去,但现在……那什么皇帝太子的要是没有怀疑,你糊弄糊弄也就嫁了,现在摆明是有人要在背后搞你,你还想着回去解释?解释什么?你本来就是我们的教主啊不存在冤枉根本经不起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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