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司照也难以多作解释,只问道:“距洛阳分别已有五年,期间的事,你们可还有印象?”

言知秋怔了怔,答道:“时而醒,时而昏,知被禁锢于鬼门,不知……已过了五年。”

张柏则道:“哎呀殿下,我们都死了这么久,你管我们作甚?还是速速回去吧,免得我们又被夺走心神,与殿下你兵刃相见了。”

司照默然的这一瞬,柳扶微抢了话:“几位大人兴许不知,祁王以鬼阵接壤于长安,若鬼阵开,必给长安引来祸患,我们原本是想寻得破阵之法,没想到……”

话未说完,铜鼎发出一声巨大爆响,鼎内无数个念影冲向天际。夹杂着剧烈地动,火舌舔舐着桌椅,四下蠢蠢欲动的瓦片开始剥离、脱落,殿内一切陈设摆件滚落一地。

这宫阁本就筑于高处,放眼望去,整个鬼门像急遽缩短的皮筋,先前一派繁荣的鬼市传来一阵鬼哭狼嚎,那些酷似活人的鬼魂念影们如同无头苍蝇,像被某种变化挤压得变形,言知行大惊失色,道:“鬼炉破,已经来不及了!”

柳扶微猛然回首,然而祁王怔怔抬着头,满面惊异之色难掩,她心里油然而生出更不祥的预感:难道不是祁王所为?

黄粱道:“鬼阵一旦打开,活灵将成死灵,死灵将为厉鬼……速速带太孙和太孙妃离开!”

天像被一把斧头劈出裂缝,更远的天际线出现一抹淡金,只是这一半是深邃无尽的夜已被怨灵笼罩,顷刻间已将偌大的宫殿摧毁,纵然想要回到来时的渡口,怕也是难上加难。

没想到三子反倒冷静,言知秋道:“我们知道鬼阵在何处,黑棺轿可带人离开。”

黄粱一点头,道:“殿下莫急,我这就去找黑棺轿,张柏,你同知秋保护殿下!”

不多一句废话,即刻转身。

祁王想要站起身,司照将柳扶微挡在身后,他看着祁王:“皇叔,勿要再执迷不悟。”

“若在神庙你开启天书,我又何必走到今日?!我真的不明白,你就好好的修你的道,成你的仙,为什么还要下山来,为什么要阻止我救我母妃,为什么要与我为敌!?”

司照:“无论皇叔想要救谁,都不应牺牲无辜,助纣为虐。”

“少和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不牺牲别人,就活该自己牺牲?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祁王双腿已无力,重重跌回地面,对上了司照的眼神,“阿照,就算你舍出了你的仁心,也渡不了千百亡灵,长安必遭此劫难,一如当年洛阳!”

像一语成谶,更多的伥鬼怨灵欲爬上高台。

司照没有说话。

他细细揣摩着祁王的话,像是想到什么。

他捡起一支滚在地上的骨笛,横至唇畔,吹奏起来。

浩渺的音韵如潮水般四溢,像能穿透耳膜,直达内心深处。

这首安魂曲,柳扶微在神庙开天书时听他奏过,只是当日是埙,茫然且绝望,今日为笛,宛如低声轻语,抚慰着那些尘封的寂寞、压抑的悲伤、无处言说的分离愁苦。

言知秋与张柏趁势斩杀伥鬼。音韵又拔高几度,司照慢踱而出,吹彻鬼城。

奇异地,周围的念影、残魂都缓了下来,好像海潮落去,沙洲人静。

祁王已然死寂的目光在颤抖中皲裂。

柳扶微看他泛出一种诡异的红光,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如果她没有感受错,这是熊熊妒火。

焉能不妒?

他牺牲了过去、现在、将来换来了鬼王之尊,都破不了这场逆局,居然顷刻之间被这一缕仁心打败?

柳扶微唯恐他又要掀起什么新的风浪,拿刀尖一抵祁王的脖子,道:“祁王殿下,我劝你认清现实。所谓神灯、天书都只是风轻为了复活的阴谋,如今他都陨落,足见改变历史之论是谎言,你又何必……”

祁王低低笑出声,突兀地问:“柳扶微,你可知,我大渊朝凭何立国?”

风声不止,他的声音沉哑,哑到只有她能听到:“天下大势未定时,高祖皇帝入万烛殿许了一个愿望,只要神明助他平藩王之乱,定都长安登基为帝,他必将世世代代供奉神明……但神明需要代价,如若不能付出生命,便要付出至真至诚的爱,呵,爱……神明最需要的代价是爱,你可知缘由?”

“因为万烛殿的主人不止神明,还有他的道侣。”祁王道:“建观之初,他的道侣曾言道,‘愿望得许,付诸真心,真心不纯,欲望当诛’,神明听之,践之。”

柳扶微呼吸一滞。

万烛殿的起源她知晓,这荒谬至极的祈愿……竟是源于飞花一句戏言?

“神明之力加持,王朝尘埃落定,但是……浊浊世间,帝王之家,何来永不褪色的真情?为了抵消皇朝子孙、子民受到反噬,愿望需要世世代代地许,代价需要不断地给……终究债台高筑,欠债重重。”

“……积重难返之日,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神庙曰‘白虹并出,乃为国祸’,除非紫微星降临,否则万民受劫,大渊王朝将不复存在。”

“六宫轮番被送上鉴心台,已无一真心人愿入殿祈愿,但父皇有一位愚蠢的儿子,为了当上太子,求他怀胎七月的妃子入万烛殿许愿,迎来了紫微星……”

“可惜啊,纵是紫微星的现世能解一时困境,若不能够开启天书,一切仍是徒劳……而召唤天书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脉望。”

“父皇苦求神庙未果,只得招揽六大仙门与国师府联手,共同寻找脉望。脉望之力可使人一日千里,这对于修仙者而言,诱惑极大。”

“直到一日得来一个消息,脉望的线索,原来就在仙门之中!”

柳扶微慢慢睁大了眼睛,她好像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

“那是个很小的门派,远在莲花山,虽然在仙门百家里甚至排不上号,却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祁王盯着她的眼睛,饶有兴味,一字一顿,“逍遥门。”

“奈何,逍遥门的掌门人否认他持有脉望……也是啊,脉望之力可覆山河,可媲神明,纵然拥有,怎能承认?”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他们扮作牛鬼蛇神,绑架了莲花山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

天光半明半昧,安魂曲回荡在鬼门,有如天籁,祁王的声音宛如魔音,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肺:

“那逍遥门何其无辜啊,他们哪知这本不该是他们要承受的命运,又怎能想到那个小女孩会是脉望之主呢?那个哥哥也是可怜人,明明该怨恨的是他,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一个字也不敢吐露,明明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想要查明真相,想要报仇雪恨,在最终这一场生死赌局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妹妹又一次舍弃他,投入死敌的怀抱当中……被视作祸世的魔头转世被赶尽杀绝!!!哈哈哈哈哈,你说,这个故事有趣不有趣?”

亡灵与厉鬼在视线里起起伏伏,渗入鬼门的天光洒在它们身上,像佛祖拈花一笑,地狱的苦难与怨气皆成梦幻泡影——

它们正在被超度,无论是活灵、死灵,都在被殿下的仁所治愈。

柳扶微听不清笛声了,她张了张口,想让祁王闭嘴,说我不相信你。

可是祁王身上散发的灼热气浪更炙热了,他的躯壳皮肉翻起,露出狰狞恐怖的骨头——当掌灯人说出天机时,才会被反噬、被灼烧。

祁王仿佛忘了疼,他仍然在笑,原本独属于他的绝望,在这一瞬间终于得到了小小的纾解。

他血红的双目透着一股“要疯一起疯,要死一起死”的意味:“但是,你能够改变这一切。”

“鬼门坍塌,万千念影便会纳入万烛殿下的水阵中,你是妖王飞花,是唯一打破过水阵的人,只要你愿意,万千念影、灵力唾手可得,只要你打开天书,就能回到当年,你的母亲,你的哥哥,还有你那些逍遥门的亲人朋友,就都能够回到你的身边了……”

柳扶微全身发冷,牙齿打战,脚下便似陷空了般。

她以为自己不会问的,居然真的开口:“你刚刚才说,大渊的立国根本……”

“正是如此!!”祁王用他那肮脏的袍子下摆擦掉嘴边涌出的脓血,如只剩下五脏六腑的恶鬼,“君权神授,神殿一旦坍塌,一切依仗王朝者都会消亡,而你,你就会成为大渊朝的敌人,成为阿照的敌人,如天道那一句箴言,成为名副其实的祸世之主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囚在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山口中,无力感兜头袭来,她下意识退后,想要躲离祁王,一转身,目光落在远处司照的背影上。

他没有听到祁王的话,仍在竭尽全力地安抚怨灵,不惜燃耗仁心。

数步之遥,举步即至,于她,前所未有的远。

祁王看穿了她的犹豫,痛快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神逐渐悲伤了起来。

他是当朝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痛苦无助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背叛王朝。

他动过恻隐之心,在得知司照被太子施刑拔除了灵根,恳求父皇救人,亲自背着人进入神庙。

他曾心怀期待,期待自己能够解救王朝之患,甚至能够除掉……连阿照都除不了的堕神。

然而,那些片刻的善良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令他沦落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无论是人是神,是妖……是魔……统统都一样……” 他望着即将得到救赎的鬼界,不甘地伸出手,“凭什么说我……穷凶极恶,凭什么说我痴心妄想……”

凭什么,只有我下地狱。

火舌啃噬着他的灵魂,他想到还有话没说完:“你可知,赌局从未结束,神尊……”

啪嗒——

他没来得及说完话,身上响起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声响。

柳扶微险些被火光灼伤了眼。

等她放下挡脸的手臂时,鬼王的身体如同融化的沥青,落在泥泞里,化作一捧黑土,再也不见了踪迹。

感受到地动山摧, 司照似有所感地一回头,与此同时,缚仙索尽忠职守地将柳扶微拽了出去。

硕大的鬼殿亦坍塌, 尘归尘, 土归土。

言知秋和张柏皆是愕然:“鬼王……竟就此消失了?”

仿佛早已料定了祁王的结局,司照眸光微晃,也只震惊了一瞬, 便即回神,踱到她身畔,观她一身尘土泥泞:“可有受伤?”

柳扶微双眼微红, 神色呆怔, 眉宇间平添了阴郁, 却是一语不发。

此时黄司直已驾车而来, 见到到此情此景亦是震惊。不止他,原本纠缠在周围的鬼差们更是傻了眼——鬼王大人都没了,只怕整个鬼门倾覆也只在顷刻了。

言知秋道:“殿下, 你们必须得赶紧回到阵眼,速速离开。”

司照颔首, 牵起柳扶微的手,先入黑棺轿中。

鬼炉爆破, 鬼界河域亦倒行逆施。这黑棺轿本就往返于阴阳河道,入鬼门时是从河底下钻出,此刻子共驭马车, 顺流而上,乍一看去,就像一辆马车行奔往天际。

柳扶微的心犹如被千斤重石所压,几乎透不过气来。

从祁王说出“逍遥门”三个字开始, 她的思绪仿佛就已经僵住,全身的血液也像凝结住不流了。

——虽然她一早就猜到了,逍遥门的覆灭和脉望脱不了干系,可是,她怎能料到当年绑架她和左钰的始作俑者,竟然会是当今圣上?

难道说,母亲和左叔叔也是因为背负了窝藏脉望的罪名,才会被灭门的?

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无端揣度祁王没有说完的话,可她控制不住把事情往最坏去联想。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圣人下旨灭了逍遥门呢?

她几乎就要开口,去质问一下眼前这位少年殿下……可是,前一刻祁王在她眼前灰飞烟灭的恐惧犹在,她怕真有什么神明的禁忌,一旦对她泄露天机,殿下的仁心消也是散在此处。

可是,她这样不顾一切保住了殿下的仁心,那左钰呢?

有谁惦记左钰的死活!

如果赌局从未结束,如果左钰因她而死……

愤怒、畏惧、惊疑、恐慌,一时间种种纠结的情绪充斥着她的心。

司照无法忽略她突如其来的萎靡,欲伸手安抚,发觉自己掌心已是若隐若现,恐怕是方才吹奏安魂曲消耗了不少灵力。他收回手,道:“只要及时封阵,鬼门就会彻底脱离长安地界,不会有事的。”

柳扶微俯瞰车窗外。

几乎已听不到鬼哭狼嚎声,酷似人间的鬼市已经没了,刚入鬼门时还生龙活虎的魂魄悉数化作一缕缕半透的烟。

它们在安魂曲中慢慢失去怨气,失去了……继续扮演活人的动力,无喜也无悲,安静的像被定了格。

莫名地,她心里头产生了一种撕裂的感觉,问:“那些死灵会归往何处?”

“会慢慢消弭,入轮回之海。”司照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悲悯,声音却是平静的:“日月交替,寒暑更迭,生老病死,皆是规律。鬼门的存在,本就是逆天而行,最终也会回到原点。”

柳扶微闷声道:“它们之所以会成为死灵,是因为它们还有不甘,还有遗憾,还有无法割舍的人……”

她的态度令他稍稍一怔,随即正色道:“凡事有度,若是为了弥补一己之憾伤害无辜的活人,因而生怨,因而为祸人间,便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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