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凭什么人被害死,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还要顾及那么多人呢?那这个世道,对更善良、更正义的人来说,岂非更不公平?”柳扶微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反问他,“努力做好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道做不了仁善的人,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么?”

他眸心微颤。

她不知自己正在散发着淡淡的戾气,只看他没作声,垂下眸子:“算了,算了。”

在这里和太孙殿下的一缕仁心发泄情绪又有什么用。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

这时,黑棺轿停下,天河的尽头是易地的阵眼。

阵火静静燃烧,像一只移动的长龙围转成圈,双脚落下时,脚底蹴动了余烬。只是这股火光不伤活人,柳扶微倒不觉有恙,试图接近他们的伥鬼被大量火星溅得嗷嗷直叫。

三子亦止步于前,言知秋道:“殿下,太孙妃,请恕我们只能送到此处了。”

这一条鸿沟是生与死的边界,已经逝去的灵魂无法越过去。

柳扶微本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这一幕落入眼中,浓浓的伤感与困惑荡漾于胸怀。

他们为救洛阳而死,如今就要彻底消失在世上了,难道当真没有任何怨言,没有牵挂了?

言知秋想到了什么:“殿下,我还想问一下……知行他如何了?这些年,他可有给你添麻烦?”

然而此刻的殿下并不记得后来种种。他怔住,未立刻答。

柳扶微忍不住道:“您问的是言知行言寺正么?他很好,大理寺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离不开他,前些日子祁王引入长安,寺正大人也是尽心竭力地除伥,庇护百姓。”

言知秋眼睛都亮了,张柏一揽言知秋的肩,“我就说嘛,知行看着虽然是个毛头小子,底子里像哥哥,靠得住!”

如果是现世中的殿下,必然悲伤无比,但此刻,眼底虽然浸了悲伤,但眼神却是平静的。

他迈出步伐,举手加额,向三子躬身为礼。

“感谢诸君,伴我走完这一程。”

非储君对臣之礼,而是挚友之仪。

策马扬鞭少年岁月终一去不返,这一拜,千言万语酵在其中,其中深意,更不必解释。

三人均齐身回揖。

直到安魂曲再度响起,覆盖了最后的喧嚣,他们也渐渐地在这离歌中随风散去。

*

偌大的圈阵已缩小过半,死灵们逐渐被渡化,仍有许许多多的活灵徘徊于阵口,背一簇簇火星阻隔在外。

它们都是被神灯吸取而来的念影。

柳扶微忙抬起双手,四指并拢捏了一诀,脉望如一只游鱼飞窜于半空,像是张口吞食一般,不过须臾将上千活灵纳入腹中。待变回指环,重新牢牢地套在指尖上,原本黯淡的光芒也亮了起来。

不止是柳扶微,就连飞花也感觉到了蓬勃的生命力,忍不住道:“这些灵力,只要你能够取其一,你的心树就能盘活啦。”

柳扶微却觉得指尖沉甸甸的重。

她并未接飞花的话,而是低着头往内走,发觉司照没有跟上来,折返回去:“你……为何不进来?”

“……我进不去。”

她这才回过神——其他活灵跨不过这个结界,殿下的仁心也不例外。

她轻轻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迈入阵眼,却不敢正眼看他,一路沉默着。就在她以为他们会这么走到底时,他开了口:“皇叔同你说的话,不要轻信。”

她立刻紧张了起来:“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听到。”

“那你怎么知道祁王和我说了……”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

不提防对上了他的眼睛,她飞快别开脸,生出了一种被人识破的窘迫,她还是赌不起一切与神灯有关的事,索性垂下头:“我没有说我全然信了他的话,我就是……很多事愈发想不明白了……不明白,无法判断是非对错,就更不知该做出何种选择……”

说到后半句,声音式微。

他静默须臾,答了她先前那一问:“不仁善,当然配活着,努力做好人,原本就没有意义。”

“啊?”她认为太孙殿下天生一颗仁心,早认定他以维护天下苍生为信仰,唾弃所有“不善”的人,听得此言自是震惊转头,“你……不是故意说反话吧?”

他的神色竟是认真的:“人生百态,逢山开路、逢水搭桥者少,夹缝求生者多,对大部分人而言,生存都难,又如何能够按照别人赋予的意义去走?”

“若没有意义,那你为何……”

为何什么,她没有问完,但他懂了她的话。

“人心中自有一隅,在遇到某些事、某些人时,会情不自禁地感觉到酸涩、困惑、痛苦,就算视而不见,仍然无法抵消,非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安下心来。”

“所以,不是因为先有‘仁善’,才有行善的人,而是因为有了人,才有‘仁善’。”

“除了遵循本心之外,别无他法。”他的语意温和、笃定,“你,不也一样么?”

她心口一跳,慢下脚步:“我和殿下你不一样。我常常左右摇摆,自己都未必真正了解自己。以为早已释然的事,始终耿耿于怀,以为早已放下的人,也许从未放下,以为自己已经……做过取舍,到头来还是难以心安。”

他思索片刻,答道:“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放不下的人,就去追逐,做过的抉择,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

他几乎是柔声地道:“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成为你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柳扶微看他认真为自己提议,心底更是难受,她忍不住甩开他:“烦请殿下,不要用这种‘很懂我’的语气和我说话,你根本没有想起我是谁,你不了解我,更不明白我们的立场……如果你听懂了我指的是什么,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也不可能同意我去争取,去追逐,去……”

话至于此,已到了临界处。

她顿足,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好像看懂她的顾虑,问:“你……不是问我,为何能分辨得出你不是梦,为何在你拿刀子抵住皇叔脑袋时,我还是选择帮你?”

她背对着他,闷声道:“不是因为,缚仙索么?”

他摇了摇头,“法器只认一个主人,就算知道口诀,外人也无法使用。”

“那为何……”

“缚仙索里藏有我的情根。”

柳扶微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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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照道:“唯有以情根炼制的法器,法器才有可能同时供心中之人驱策。”

难怪她会觉得这条缚仙索和之前那么不一样……原来太孙殿下不知何时将用自己的情根重新炼了一次?

可是……这段时日他们几乎都在一起,他是何时做的呢?

把情根拔出来……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她的思绪已彻底乱了,感觉到他将缚仙索放在她软软的掌心上:“我想,我能够把情根交给你,必定非常……在意你。”

难言的情绪编织成一张网,将她整个人包的密不透风。

少年殿下比几年后的殿下更率真、更坦诚,“当然,如果丢了仁心的我,让你感觉到困扰的话……”

她道:“……没有这回事。”

他居然流露出怀疑的表情,“真的?那你为何总换我‘殿下’?”

“唤你……殿下有什么不对?”

“那,我唤你什么?”

殿下,好像从很早开始,就唤她微微了。

他看她神色,似有些无奈苦笑:“看来,皇叔说我把你强娶回家,也未必是虚言……”

“真的没……”

司照伸出手,展眉微笑:“那就,别把我弄丢了,微微。”

一声“微微”,戳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眼窝一热,情不自禁地接住他递来的手。

时间仿佛静止十指相扣的这一刻,直到一道光骤然盛起,又淡下。

殿下的仁心,一并藏在了缚仙索中,旋即,缚仙索乖乖地缠上她的腰。

柳扶微走出易地阵。

太阳在薄雾中慢悠悠地移动,属于阳间的空气扑面而来,抚过她脸庞上的泪珠。

从未有过任何时候,会比这一刻更想见到司照。

她想,也许她应该相信司照,待仔细求证,过后……再做抉择。

然而才踱出几步,她发现哪里不对——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在上空,墨染天际。

一名身着道观冠服,手持玉柄拂尘的道士拦住了她的去路:“太孙妃,要去见谁?”

柳扶微循声四顾, 只见池水粼粼,眼前景致颇是熟悉。

这……不正是骊山行宫中,萧贵妃逝去的华清池么?

她第一反应是否自己仍未走出鬼门, 然而刺目的阳光告诉她, 这是现世。

高台之下,池水倒行逆施,与鬼门接壤的结界若隐若现, 等岸边的人踱近,她方始看清他们的道家羽衣,正是国师府的弟子。他们似乎正在捏决结阵, 国师则道:“太孙妃莫要惊惶, 国师府得知太孙妃为鬼主所掳, 特来营救。”

晨雾被盘旋上空的火鸦穿得七零八落, 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柳扶微想起司照的话:火鸦是国师府用来鉴别脉望所在的。

她警惕地问:“太孙殿下呢?”

“鬼阵袭城,殿下尚在他处,烦请太孙妃同我们去一趟国师府, 你自鬼门而出,若然被不祥之物附身, 需及时清之方保无虞。”

言罢上前两步,越过树影, 露出他的本貌。却不同寻常道士一派仙风道骨,国师身材魁梧,腰系繁缨, 瞳仁被眼皮覆盖过半,仙气与戾气并重。

这是柳扶微第一次正视国师,她意识到,原来破庙里的那个雨夜一直印在她脑海深处——牛头马面、嵌金丝的靴面、拂尘、还有这一双标准的三白眼, 当年因为极致的恐惧让她忘记的种种细节,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祁王没有骗人,绑架她与左钰的主谋,当真是国师。

不知是否因在鬼门走过一遭,柳扶微在这种荒谬的境地下竟镇定得出奇,她道:“国师是想清除我身上的祟气,还是想夺取我身上其他什么东西?”

国师眸色骤冷:“太孙妃此言何意?”

“入鬼门,是太液池底,出鬼门,则是华清池……”柳扶微指了指脚下的阵眼,“国师大人不妨告诉我,祁王该是如何神通广大,才能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布满鬼阵的?”

“太孙妃慎言!”

柳扶微默默环顾四下,显而易见,这些人就是冲着她——或者说,是冲着脉望来的,而国师府的背后只有一个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冷笑的声音更大一点:“慎言?要维系这个水阵,需要无穷无尽的灵力,需要源源不断的献祭者,否则就要付出代价……鬼门之力固然危险,却也实用。祁王的确愚蠢……他以为他瞒天过海,执掌灯灯、入鬼门,殊不知这一切本就是你们默许的……”

国师脸色变了,他不想让众弟子听到更多,一声令下:“太孙妃从鬼门出来,神识已然错乱,务必速速带回国师府救治!”

一行人正待逼近,一道道水柱自池内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旋涡将他们阻隔在外,细看,竟是一条条水伥。

这下,不止是国师,柳扶微自己也愣了。但她很快会意:如今她的脉望聚攒了成千上万的代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半个鬼主,鬼阵未尽阖,水伥自要“护主”。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倒像是她能够驱策伥鬼了。

众人如临大敌,国师拂尘一掠,正待发难,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国师,撤阵。”

国师府弟子闻言纷纷收剑,退出一条道来。能让他们如此毕恭毕敬者,普天之下只有圣人无疑。

圣人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而来,他身形佝偻,威严犹在,望向她时却是寿眉弯垂:“阿微,你想要的答案,朕可以给你。”又自临水的观景阁内坐下,“只是鬼阵若再不关,受难的还是百姓。”

**

圣人一言九鼎,她跨下高台时,国师府弟子以及内侍纷纷退下,只留国师一人立于亭外。

亭阁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副现成的棋盘,圣人见她拘谨,不再邀约,居然自己同自己下起棋来。

他看上去疲态难掩,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可她步入凉亭时感到一股低压迫来,下意识将戴着脉望的手背到了身后。

“陛下不问……”她道:“祁王殿下他,如何了?”

圣人捻着一枚黑棋,缓声道:“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如何,心中早该有数。”

此一句,便算是默认了柳扶微的猜测,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她稳住吐息,尽量逼自己再冷静一些:“贵妃向神灯许愿、祁王为了救母将自己献祭给神灯,还有……太子将太子妃送入万烛殿,陛下你都是知情的,是么?”

圣人道:“有很多事,朕知道时,已然发生。”

“一桩事,也许是陛下不察,一桩桩、一件件莫非都是陛下不察?”

国师:“御前谈话,岂容你对陛下不敬!”

圣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介怀:“还有什么问题,你不妨一并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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