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几人循声望去,但看是一位容貌清俊的年轻人,一身紫色锦绣袍衣与在这群短打的脚夫里边显得格格不入,手里更持着一柄金光闪闪的扇子,一边煽风一边摇首,不时“啧啧”两声,似有不屑。

“这位小兄弟,对我们的话可有什么疑义?”

“没没,只是本公子头一回听人散播传谣,谣言居然都是真的,辟谣的反倒像在兴讹……”

那公子哥摆明了是嘲讽这些人愚昧无知,当即惹来不满:“小兄弟年纪轻轻,见识也薄,不知所谓的皇家的秘辛都别有一番计较,许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的,远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够想猜得着的……”

“就是就是!太孙妃倘若逃婚,那不得满大街的通缉,我自长安一路向西,也没有看到这方面的告示啊……”

“这些谣言定然是为了掩饰什么,保不齐这位皇太孙妃也不过是那些皇权斗争的牺牲品,逃婚的谣言一出,不就没有人再去计较祁王是怎么……”带头的脚夫压低了声音,比了个栽跟头的手势,“依我说啊,这皇太孙才是最有城府的人,那太孙妃八成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被迫得了‘顽疾’……”

众人纷纷点头,那公子哥听到此处更是不悦:“你们这结论下得也太草率了吧?皇太孙怎么就……”

话未说全,忽然有个少女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要死啊你!”

那公子哥委屈道:“疼疼疼,哎呀宝儿收着点儿手劲……”

这一对活宝自是兰遇和橙心无疑。

烈日高悬于天幕,他们赶了大半日的路,也是难得才找着一个歇脚的地。橙心前头顾着给马喂食,见状嘟囔道:“兰公子倒是悠闲得很,占个座的功夫竟还同人闲谈起来……”

兰遇乖乖给她挪好竹椅,道:“宝儿莫恼,饼我都买好了,那厨子不还在忙着下锅嘛……”又小声说,“再说,咱们这么东奔西走有些日子了,再闭塞视听就成井底之蛙了,别小瞧这些人,他们的消息有时候比我们还灵通呢……”

听他这么一说,橙心也竖起耳朵,果不其然,这些脚夫越聊越起劲,却有一个面容黝黑衣袍华丽的虬髯汉子也加入讨论:“怎么还在聊这一茬?我听闻皇太孙要另纳新妃了。”

几人齐声“啊”了起来,“纳妃?这才过去多久?”

兰遇与橙心也瞪大了眼。

“哒哒”两声,上了两碟热气腾腾的胡麻饼,与此同时席芳也坐下身,见他俩竖起耳朵的模样,正要开口,两人极有默契地做了个“嘘”的动作,又听隔壁那虬髯客道:“圣人耄耋之年,而皇太孙贵为东宫之主,膝下尚无一子,满朝文武谁能不急?那位皇太孙妃是不论真逃了还是病重,再择新妃也都是早晚的事。”

席芳看两活宝脸色同时沉了下来,平静地道:“传闻而已,不足为证。”

兰遇和橙心却齐齐心道:他们说的十之八九差不离。

的确属实。

说来也怪,当初,他们这一行歪魔邪道离开皇城,朝廷本该大张旗鼓来追,一路上竟连一张海捕文书都不曾见过。安全起见,隐匿于袖罗教分坛足一月有余,如不是因为柳扶微将脉望中的念影残魂送还回去,本不会这么快就出这趟门。

欧阳登留守教内,为了不引人注意,尽量不走官道,有些消息也就不够灵通。

邻座那几人聊天侃地一阵,又忽然扫兴起来:“哎,皇家秘辛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眼下四处捞灾未平,若是这位皇太孙能救万民于水火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哎,我家也是米都揭不开锅了,本还想这趟跋涉能找个活计……”

人就是如此,论起远山的他人轻松自如,道起近岭自己却难启齿,人人喟然。

“哎哟列位,谁家灶膛不冒青烟?”那虬髯客眯眼一笑,“若当真断炊,何不考虑去拜一拜那位……万烛门的神尊大人?”

“什么万烛神尊?”

“嗐,你们有所不知,凡供得风轻神尊神前烛火者,田垄自生金穗,枯井涌甘泉……”

虬髯汉子蘸了残茶,在桌面勾出盏莲花灯纹,又绘声绘色讲了许多实例。几人已面露心动之色,也有人质疑:“我听说几年之前洛阳城也风靡神灯,有不少信众歃血点天灯迎神驾,转眼成了焦炭人烛,且官府说是邪神惑众……”

虬髯客喉头滚出冷笑,“骊山行宫边上尚有一个万烛殿,你们当是何故?这位神明大人百年之前就降为人神,有意造福人间,本该是雨露均沾、万民获益,熟料皇室有意独占其神力,这才明令禁止祭此神灯……实则,那洛阳一案本因朝廷昏聩所引起的,人烛之说根本子虚乌有……”说着,粗粝的手指弹了弹身上的锦衣:“你们且看我这一身行头如何?”

“莫非你这也是……”

虬髯客神秘兮兮地龇牙笑:“正是。”

众人忙围着他追问如何取灯,那人哈哈一笑:“去新安府碰碰运气,若是神明眷顾,自能时来运转。”

席芳和兰遇听到此处,彼此交换了一个颇为凝重的眼神。

这个万烛门,自然就是神灯业火。

传闻虽然民间时有,但这些年大渊总算是风调雨顺,老百姓也都相对愿意过踏实日子,既是朝廷盖棺定论的邪神,信奉者还算少数;可近来南雨北移,一方涝而一方旱,他们这一路已经遇到不少自称是万烛门的信徒,道是唯有得神明赐灯、虔诚信奉神尊方能得救。

兰遇叹了一口气:“哎我就不明白了,那官衙邸报上不都已经将神灯的危害说得很清楚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上赶着往火坑里跳啊……”

席芳沉吟道:“会看邸报的百姓本就是少数,而且,衙门疲于应对河患,顾不上这些民间非议;最重要的是,对于靠天吃饭的百姓而言,敬畏神明才是正理,若是信或不信都是一劫,那又何妨信之?”

兰遇用力啃饼,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哎,你说咱微姐,这一路她要么就是赖在车上睡大觉,要不然就是看话本……眼下这个情况,你们不需要和微姐说说?”

*

马车内,柳扶微侧靠在凉席之上,手捧话本,不时打着哈欠。

自打她从鬼门里捎出一大坨代价之后,就没睡过几顿安稳觉。

魂魄们怕光,白天时倒还好,基本能乖乖地躲在脉望里呆着,入夜就难免躁动起来,一个个恨不得都能出来放风。

柳扶微倒还真试过统统放走,结果活灵们不止不走远,还拽着要她送它们回家。

当时,她就差点被几箩筐的纸片人直接压成纸片人。

尔后席芳和橙心他们好容易将她拽出纸海,席芳告诉她:“活灵们久困于鬼门,祁王早已阻断了它们感知本体的念力,现在放生,它们无法找到自己的本处,可若继续豢养在脉望里,它们会慢慢成为怨灵,恐有反噬教主之嫌。”

柳扶微心头微凛:“那如何是好?”

席芳道:“教主有三个选择。最佳之选,是趁活灵灵力尚存,纳为己用,以浇教主灵域心树,如此教主灵力大增,即便风轻神尊入世,也有应对之力。”

柳扶微当即否决:“那不就是把它们揉巴揉巴当化肥用了?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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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芳愣了一下,沉吟道:“教主若是不愿,可将它们统统放逐,或有一些运气好的也能回归本体,但大部分会被食灵的鸟兽叼走,或游荡于世间成为无主孤魂。”

“……第三个选择是?”

“第三,找到它们的来处一一送回,只不过……此举耗时耗力,对教主而言弊大于利。而且,就算教主把代价送回到本人手里,也会很多人不愿接受的。”

柳扶微道:“一旦堕神临世,拜过神灯的人恐怕都难逃一死。难道明知会死也不怕么?”

席芳道:“人有侥幸心,他们只怕不会相信教主的话。”

柳扶微犹豫许久,还是打算试一试。

整好她手中有一缕活灵回归意愿强烈,她想着无非费些脚程,便顺着活灵指引找到了本尊——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那书生不止有才名,十数年来给当地的穷苦孩子们教文字、授经纬,几乎不收分文,乃有一颗承续文脉之心。

但总归是少了点胆气,每到会试时总因过度紧张而发挥失常,屡屡落榜,心灰意冷之下向神灯祈愿自己能够高中。

然而,当这位书生如愿考中解元之后,却在宦海中失去了当初抵押的文心,从一个清高孤傲的才子,成了一个沉溺于虚名雅贿的知州大人。

柳扶微乔装入府,并让那一缕活灵附在笔上,亲自写了一段规劝自己的话。她则补充道:“大人运气好,你的‘文心’不忍看你越陷越深,求着我把它送回到你的身边。你若是不想化作一滩灰烬,便速速将它收回罢。”

未料想,那知州前一刻还感激涕零,却趁她归还代价时突使暗箭,将她视作邪魔外道派兵马截杀,如不是席芳早有防备,只怕她就要交待在这小小的知州手里了。

当夜,那颗文心,在亲眼见到自己堕落成了面目可憎的模样之后原地自焚,成了死灵。

那一刻,柳扶微明白了席芳的话意——一个人若是甘愿祭出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以实现某种愿望,又怎么会甘心之前得到的好处、化为乌有呢?

出师未捷,她沮丧了好几日,后又尝试数次,结果也都大同小异;才过了一个春天,神灯之焰俨然有了死灰复燃之势,新被攫取的神魂不曾停止。

现实仿佛正在验证飞花那日的话:你要对付的是筹谋了几百年的神明,在他成为神明之前已经是人间的最强者。

果然不是危言耸听。

*

念头变转间,柳扶微指尖无意识地翻了几页话本。

这倒不是市井里的闲书。

鬼门的那只皮影人小颖,能将活灵摊在纸上,自焚的文脉兄则可将它们想说的话点墨成字,如此,三千代价的生平竟也可编成一册册话本,以供柳扶微阅览。

升斗小民的人生,拆分起来多是乏善可陈、鸡毛蒜皮的小事,三言两语地铺陈开来,又怎会有文人骚客笔下虚构的故事跌宕起伏?

可柳扶微却是一字不漏、废寝忘食地看完。

不愿意被渡化的死灵,它们有愤怒、有怨恨,徘徊在人间不肯离去;而被自己抛弃的活灵,就像被爹娘舍弃的孩子,不晓得该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人间悲欢,恰如天地两端,仅一线之隔。

那么她呢?

所谓的脉望之主,又分属哪一端?

柳扶微的目光不由落在指尖的一线牵上。

饶是它早已失效,只是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红线,但她常常会产生一种被缠紧的错觉。

她讨厌这种错觉,又依恋这种错觉。

正在这时,车外有人轻叩了两下车窗。

她合上话本,掀开车帘,席芳牵马至前,道:“教主,这一带与寿安、伊阳县差不多,同样是稻田被淹,船运停滞,唯有新安尚未受灾情影响……”遂将几位脚夫所述大致转述了一遍,只是刻意略过了太孙的传言。

“难怪会有这么多活灵指引我来这儿,的确是有人在新安大肆传播神灯?”

席芳点头道:“当年神灯案就是爆发在了洛阳,后官府严查才逐渐匿迹,新安西接函谷、东望洛阳,也属河洛一带。”

柳扶微暗道:是了,在源头处死灰复燃也是合情合理。

她问:“此去新安镇还需多久?”

“大抵还有两日车程,只是……”席芳迟疑了一瞬,道:“神灯来势汹汹,你当真要以身犯险?当年的皇太孙手持天下第一剑都未能……”

柳扶微明白席芳的言外之意,当年司照倾尽全力、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都镇压不住的堕神回来了,她去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她忙打了个哈哈儿:“我没有说我要去犯险啊,我就是被这些活灵吵得脑壳发张,想要赶紧还了,好落个清净……”

“何不让朝廷解决……或者先与左公子取得联络?”席芳问:“教主可知左少卿去了何处,为何他说要斩灭神灯,却没有动静?”

听他提及左殊同,柳扶微欲言又止。

出长安之后没多久,左殊同伤势都没好全就先行离去,已销声匿迹了足足半年。虽然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但她知道这一回他要灭的是风轻的本源。

这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事,以至于,她都不确定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不过左钰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保密,她道:“我也不知他要去何处,要做什么。”

席芳沉默了一下,道:“那,至少可以等欧阳左使和谈右使他们……”

“不必了。欧阳连教务都忙不过来,灵瑟也要回自己的宗门去,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柳扶微努力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又晃了晃自己指尖的脉望,“你不必太过忧心,我是脉望之主,既然风轻都想得到我的力量,那就证明他……他的神火必定有火候不够之处啊;只要我们好好探究、好好利用,说不定真的能够有转机呢?”

席芳道:“无论多么强大的力量,都必须以操纵者能够驾驭为前提。到目前为止,你足够了解脉望么?你知道你该如何使用这股力量么?但神灯却能够汲取人魂,甚至令身边的人背叛于你而不自知……”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我将这些活灵据为己有,将些代价当自己的养料,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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