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席芳道:“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那我与祁王、国师他们又有何分别?”

“当然有区别。无论是活灵还是死灵,都不是因你而起,是它们自己不愿意回归本体,你又何必去承担他们果?凡事要量力而行,难道你忘了数月被逼入绝境的光景?在朝廷的眼里,教主与风轻神尊也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像被戳中了痛点,柳扶微身形一滞。

“你既拒绝了皇帝招安,那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大渊天灾骤生,兴许本就是风轻神尊在收取王朝的代价……袖罗教被世人视作妖道百年,你为教主,不去主动兴风作浪已是难得了,在这当口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柳扶微胸口一伏,反问道:“都依你此言,郁浓当年又何必多管闲事,带你走出鬼门,我又何必浪费灵力去为公孙虞续命呢?”

说完“浪费”二字她就后悔了,她分明知道公孙虞就是席芳的底线。

席芳脸色果然白了,盯着她的目光却变得锐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当初选择做袖罗教主,是为了保全自己,选择救阿虞,是为了得到我的支持。”

“……”

“教主不是一向不屑‘救苍生’那一套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总想着去保护更多人,就像是……拼命地想要追上某个人的脚步,想证明自己不是祸世主一样……”

席芳向来冷静夷然,此刻的语调依旧无波,他没有指明是谁,柳扶微却下意识去摩挲一线牵,心口酸胀到难以抑制:“我不是。”

车舆帷幔倏地飘起,话本书封被掀得哗哗作响,但马车外无风,是她的心念触动了脉望。

她几乎是忍着喉头的苦涩咽下去:“……我没有。”

席芳没再往下说。

但柳扶微好像也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

人与人之间的合作,究竟是真心相帮多还是互相利用多,往往也难以界定。

但她很清楚,如果没有席芳,她根本坐不稳袖罗教主这个位置,也走不到这里。

她稍稍放缓语调,道:“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无论如何,汲取灵力这种事我是不能做的。我晓得,你说的是肺腑之言。一直以来,你给我的建议我都有放在心上,只是,我这个人心志不坚,要下定决心十分不容易,我是真怕被你说得动摇了,又被你激出了贪生怕死的心性来……请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给我打退堂鼓了。”

席芳欲言又止,静默良久,终究妥协:“抱歉,是我失言。”

柳扶微摇了摇头,“于情于理,你都可以不帮我,你要是现在想离开,现在就可以……”

席芳敛眸:“教主下定了决心,我会追随到最后,至少……是教主的最后一刻。”

她听出他的保留。但千人千面,哪怕是同道中人也会有不同的想法,更别说他的顾虑句句在理,她一时之间也没有更有力的说法能说服他。

好在这会儿橙心和兰遇吵吵嚷嚷地过来了,察觉到气氛好像有些僵,橙心先问:“姐姐,你和芳叔吵架了么?”

柳扶微:“怎么会?我们在商量去新安是走山路快还是水路快……”

橙心一听说水路,眼睛亮了:“走水路……是要坐船么?”

兰遇连连摆手道:“哎呀水患刚过坐什么船,而且我晕船,还是陆路稳妥,新安对吧,什么时候出发?”

**

两日抵达新安镇。

河洛一带近来多灾,他们一路西行,途遇不少流寇、乞儿,好些村镇皆是民生凋敝。但迈入新安镇后,却见道两侧瓦房齐整,天气虽然炎热,瓦舍间的晒场上能见打着赤膊的百姓正在挑竿晾布,个个看去神采奕奕,四处炊烟袅袅,远比一般的山村安逸。

不少囊空如洗的外乡人踏入此地,皆燃起希望,那神明庇护之说更信了几分。

正午日头正好,却好不过风来驿堂前的热闹。

十二张榆木八仙桌早叫人腿塞得满满当当,粗瓷酒碗撞得砰砰响,跑堂的麻三儿托着红漆木盘游走,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借光!鲜蒸鲥鱼腩——”尾音还打着旋儿。

这生意欣荣之象比之长安洛阳简直不遑多让,穿堂风掠着菜色香气扑鼻而来,橙心咽了咽口水,拉着柳扶微的袖子:“姐姐,要不我们也来几碟菜试试?”

四人落座,跑堂的热络迎客,呈上来的菜品也都算卖相颇佳。席芳拿银箸一一验过,大致确认无毒,兰遇浅尝了一口,道:“在这小镇里也算有风味了……”

饥肠辘辘之时,寻常的鱼肉都成了珍馐。

橙心吃得可欢,看柳扶微几乎没怎么动筷,忙给她盛了鱼汤:“姐姐,你不是一直和我说很想念洛水的鲫鱼么?”

柳扶微稍微怔了一下。

不知为何,自从踏入镇后就心神不宁,眼看橙心期待望来,这才抿了一口。

橙心:“是不是你说的那种最新鲜的鱼啊?”

“倒是鲜的……”但是,咸淡好像只能停留在齿颊间,与记忆中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橙心笑道:“那多吃点!姐姐你这些日子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饱,瞧你脸颊这儿,都快要凹下去呢……我们女子还是越肉越显年轻,年轻才能找到更年轻英俊的少年郎……”

兰遇听不下去了,忙道:“什么英俊少年郎……宝儿,当着我面你就不能收敛点嘛?再说了,咱微姐都成过亲了,眼下也不急于耽于小情小爱……”

橙心忿忿,“凭什么你们男子分开没多久就可以另寻新欢,我们女子就不行啊……”

兰遇忙做了个“咝”的口型,橙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两人小心翼翼觑向柳扶微。

柳扶微跟没有听到似的,持筷的手也没停,连碗里的鱼脍戳成鱼羹都没察觉。

橙心和兰遇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离开长安那日的她。

这下,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见饭桌又安静了下来,柳扶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地揉了一把橙心的头发,道:“瞧把你俩给吓的,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拌嘴耍贫啦?”

她演技向来无痕,橙心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满桌河鲜都食之无味,柳扶微勉强咽了几口米饭,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不要去细想他们说的话。她的神思在周围一片欢声笑语中游离了片刻,忽然问:“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了,你们不觉得这镇上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很怪么?我看大家个个都笑容满面,精神头很足啊……”

被她这么一说,兰遇和橙心后知后觉品出诡异来。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乍一看去是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但只需多观察一会儿,很容易就能察觉出来,除了零星几个外来人面见愁容焦灼,大部分的人皆是面带浅笑,步履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即便繁华如京城,从街头走到巷尾,或悲或喜,形色各异,但这儿……人人保持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橙心道:“大家高兴得简直像在过节……”

兰遇“咝”了一声:“这就怪了,明明近来四下州县因水灾缺食短粮,独独新安禾谷飘香,免受此灾……莫非这位神尊当真有如此本事?”

柳扶微印象中,哪怕是百年之前风轻鼎盛时,也多是以神灯之力控制人心,未见得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如今他都尚未复生,又何来的力量能够助一个州县免于天灾?

兰遇又道:“即便这神火真有如此灵验,其他州县难道就无人求么?还是说,新安有什么特别之处?”

上菜的伙计听到了,微笑道:“客官是外乡人,想必你们有所不知,早在七年前我们县就有不少人梦到自己罹患大难,最后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自那起这儿就有不少人成了神尊的忠实信徒,至于外边……太多听信官府那一套,心不诚则不灵,岂能得到神尊的庇佑?”

柳扶微怔住:七年前?与逍遥门灭门同一年?

兰遇从善如流道:“看这位小二哥红光满面,定也受了神明的恩惠了,未知有什么门路?”

伙计继续微笑:“神明赐福于万民,何需什么特别的门路,只需参加咱们县每月十五的‘傩面祭神’,自然有机会可得此机缘啦!几位贵客若有心追灯,可要记得准备好傩面辟煞,噢对,切记备好烛台,万一真被选上了可不能空着手接神火啊。”

跑堂小二走后,橙心掰着手指一算道:“每月十五,那不就是明日了?”

兰遇双手抱在胸前:“神游我听说过,但是每月一次的神游还真是……哎,我们真的要去凑这个热闹么?”

柳扶微回过神,道:“明日,你和橙心留在客栈里。”

橙心立即挽住她的胳膊:“我不要!”

兰遇:“咳……我的意思是,不会游完神之后,我们也变得像当地人一样魔怔吧?”

席芳看了柳扶微一眼,随即道:“不主动许愿、不携带灯烛,应当不至于。”

“去嘛去嘛!祭神游,听上去就很有意思,姐姐,带我带我带我……”

“知道了,你乖乖跟好兰遇,到时可别给我惹事。”

“他跟着我差不多!”橙心瞬间兴高采烈起来,激动得连鸡腿都顾不上啃了:“那我们吃完饭就去买面具吧,以前我只在书上看过乞巧灯会,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兰遇,你见过么?”

兰遇:“见倒是见过,不过这应该和乞巧节的不同吧,傩面大多用于驱鬼辟邪,诡状异形、嘴吐獠牙的凶悍脸居多,小孩子看了会哇哇大哭的那种,宝儿你到时可别扑在我的怀里吓得走不动路呀……”

橙心气呼呼捶他的胸:“少看扁人,我们可都不是小孩儿了,真的妖魔鬼怪都见过,还会怕假面不成?”

“哎呀没骗你,有些看上去就像是阎王殿的牛头马面,大人看着也犯怵呢……”

一对小情侣又不分场合拌起嘴来。

不知是因为兰遇提到“牛头马面”四个字,还是因为天快黑了,脉望内的残魂又要开始骚动,柳扶微总觉得右眼直跳,下意识拿手捂了捂。

忽尔眼睫一痒,仿似被一线牵轻轻挠了挠。

柳扶微整个人倏地坐直, 左手情不自禁搭上一线牵,须臾,紧绷的肩线一垂。

橙心:“姐姐, 怎么了么?”

“没什么。”果然又是错觉。

橙心放心不下, 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没事?”

柳扶微望向饭桌前的三位伙伴,无奈地道:“我说你们,别总用‘你没事吧’这种关怀人的眼神看着我好吧?”

兰遇:“这不能怪我们, 分明是你这一路上像霜打的……哎呀宝子,你别老踩我同一只脚!”

“……”

无论如何,众人习惯了柳扶微间歇式的情绪低潮, 未再多问, 橙心是典型的“不忧天塌只愁无趣”孩子心性, 下榻后没耐性闲着, 非拉着柳扶微陪她去买傩面。

或因十岁那年在破庙受过惊,柳扶微对鬼面一类的物什总有些犯怵,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既然要参加神游,提前探探民情也理所应该。

日落后, 四人去集市转悠了一圈。

信神之地,傩面品种良多, 竹编木雕,敷彩上漆,多是一些灶王、瑶王、功曹、土地之类的传统形象, 与其他地方的乡人傩大同小异。

这类青面獠牙的柳扶微都不忍细瞧,只是路过其中某个小摊时,难得瞥见一个顺眼的小摊,四五个傩面歪斜排列, 胖嘟嘟的圆脸,喜鹊巢的发髻,虽然上面的朱砂有些掉漆,但弯弯的杏眼洋溢着愉悦,乍一看去竟比周围来往的人都显得真挚。

她问摊贩:“这画的是哪路神仙?”

“这是百年前的一个妖王,别看是妖,据说啊她有祸世之能,神魔皆惧之。”

柳扶微怔了一下,又随手拾起另外几个同款的男傩面:“这些呢?”

老板咳了一声:“这些也都是历朝历代的祸世妖神与魔主呢。”

橙心凑过来看,道:“这般憨态可掬,哪里像祸世大妖?一点儿也不威风。再说了,游神不是应该戴神面么,戴妖魔鬼面做什么?”

老板赔笑道:“那些神明大人们日理万机,不是个个都能眷顾得到啊。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无非求个平安,神要敬,鬼要敬,妖魔要敬,凡是有本事的大人物都要敬,他们若是高兴了,天下不就太平了?”

柳扶微道:“老板说得有理。我要四个。”

兰遇长长“啊”了一声,“我也要戴这种么?”

柳扶微道:“不好看么?圆乎乎的很是可爱啊,而且还能和其他人区别开来。”

席芳已递上了铜钱,老板兴奋万分地收下,柳扶微留意到,他的手腕上也刻着莲花状的灯符。

相比其他受灾村镇哀声载道,此地大多数百姓看上去带着一种炯炯有神的姿态——如不是说话的腔调实在过于统一,未必能第一时间看出他们是被取走了代价。

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如若神灯不焚人,百姓们是否也能安生度日?

念头刚起,她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

次日天阴,邪雨绵绵。

暮色初合之时,雨停,镇口桥柏树上挂着的绛纱灯亮起。

伴随着鼓乐的喧闹,穿彩绸短打的马夫挥动柳枝开道,当地百姓们戴着傩面面具,抬着三牲供品,提着各种纸扎彩灯的人,有节奏地挥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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