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席芳轻咳了一声,饶是他这活死人躯早已不会流汗,还是忍不住拭了拭鬓角:“好吧。”

说完转身而去,汪森收到了司照的眼风,紧随其上。

司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外壁墙角一路往下,停在一处小小的稚拙绘画上——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柄剑,整个人熠熠发光。笔触虽然稚嫩,但看得出来,这个小少女在憧憬、在想象,期盼自己长大之后也可以大展拳脚。

此刻柳扶微已经将那几个线团放入自己的衣袖内,出来时看司照正在看自己儿时的画,连忙捂住:“找线索归找线索,你瞎看什么呢。”

“哦,我在看,大展宏图的宏是不是写成红了?”

“……我画这幅时才六岁!”

“这样,那……三夫四妾又是几岁写的?”

“……那只是童言无忌,谁没有过这种伟愿....”她没底气了。

他没再去揭她的短,直身而起:“这里确有异样。”

“哪里?”

“此地建筑比几年前更破败。”

柳扶微也察觉到了:“年久失修,也很平常啊。”

司照:“石筑房按理说短短数年不至于如此,除非这期间有发生过地震、山崩之类。”

柳扶微眉头跳得厉害,再一联想之前席芳画中所见,更确定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是那个黑洞,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

心里有一种预感愈来愈浓,她缓踱几步,轻轻念道:“托梦、梦仙、河神、神灯、灯魂、代价、脉望、天书……它们彼此之间都有点关系,可串在一起又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司照看着逍遥门四处墙缝,眼神中晃过一瞬清明,他缓缓地道:“无妨,不急今日就找出答案。”

柳扶微没留心他的神情,只点点头。

司照道:“不过,你是否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带我去?”

*

莲花峰,邙谷。

这里曾是逍遥门的后花园,修士的清修之地,介于两河交汇之处,亦是埋骨之地。

八年前下葬之后,她只带着母亲的牌位到长安里,没有再回来过。

路途远是一回事,但也许她心中终究有一根刺,以为只要不回来,就随着时间消弭。

但是,当一排一排的石碑就立在眼前,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刻骨入髓,只会随着岁月刻得更深。

各个石碑上本就有铜鼎,应该是当地的镇民偶有来扫祭的,尤其是在阿娘和左叔的碑前,还各自摆着一坛酒,一壶卧龙玉液,一壶千日春。

都是他们生前各自的最爱。

柳扶微好像猜到这两壶酒会是谁摆的了。

她将早已备好的线香取出,在碑前燃香跪拜三次,他亦与她同步奉香,神色庄重。

她心中小小声念着:阿娘,左叔,原谅我这么久才回来,但这次……我是带女婿来见你们的。

有很多话想说,但到碑前,又不知从何说起。

或者,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在她心中已经逐渐有了答案,剩余的,还是等她找到左钰,等一切平息,再回来慢慢地说吧。

只是,等她上了香,起身去往别的师兄牌位前,但看司照仍双手合十,俯首于阿娘碑前低语。须臾,他才起身过来,她忍不住问他:“你和我娘说了什么?”

司照道:“秘密。”

“……”

一百一十多个牌位,两人一一拜过后,乌云散去,居然还透出了一点霞光。

虽是落日。

二人坐于邙谷高处一方石上,正对河川交汇之景。霞光映入眼帘,洛水在昏暮下泛着深秋色泽,介于碧绿与浑黄之间。

柳扶微道:“我们这儿风景很不赖吧?左边朝向长安,右边,就是北面你猜那是哪里?”

“神庙。”

“呵呵,果然在你面前卖不了关子!是啦,那边过去就是紫荆镇,据说这条河是从极北之地而来,原本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流到这边的已经是掺入了翻滚的黄汤,这才变得浑浊多色的。”

他静静地听。

她眉目微垂,低声道:“我娘那些年,总执着于要去探寻极北之地,口口声声说唯有那里能治好她的伤,能让她重新执剑,她和左叔时常乘舟逆行,四处游历,有时一去就是数月不回。我当时将她的话当真了,我以为……她是为了完成她的女侠梦,才离开柳府,离开我……后来很多很多年,我,我一直都很委屈……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即便不那么理解,爱的本能超过了怨,她选择上了阿娘那条小船,陪她去往遥不可及的天边。

后来的诸多变故,常令她的心尖尖在两极游走——是做一个自私的人、做一个只爱自己的人,还是做一个共情他人、善待他人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直到这一次,她进了小颖的心域,看到了另外一个别人眼里的、截然不同的阿娘。

“原来,她行侠仗义是为了给我积攒功德,原来,寻找极北之地是为了改变我的命格……”

柳扶微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其实,她都不知道,所谓的极北之地本就不在人间,那是凡人永远无法抵达彼岸,就算抵达,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说起来,我偶尔也会生出和祁王类似的念头……我也会想,人啊就是吃亏在‘不知’上,有些事,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也不至于会走那么大的弯路,也就不必花那么大的心思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希望……”

司照:“不对。”

“怎么不对?”

“如若岳母行善若只为功利,她根本无法积累功德,她救你之心是真,济世之心亦为真;极北之地若不亲赴,又如何得见沿途风景?明知不可为,仍愿搏那万中无一的机会,此心弥足珍贵,又怎能说是虚无缥缈?”

“可她应该告诉我的,哪怕就告诉一点……至少我不会总在无止尽的担忧中等待她,不会对她冷嘲热讽,剩余的时间里我们可以相处得更好……”她微哽,语气里掩饰不住懊恼,“我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很多错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就像是、像是我和阿照你啊,如果我少说一点儿谎,如果可以多一点坦诚,也许很多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司照静默一瞬,问:“微微,你可知为何风轻行走于凡间,给人们带来极大的好处,却不能长存于世?”

柳扶微:“……为什么?”

司照道:“因为,风轻给的,是绝对不能后悔的机会。”

她喃喃道:“绝对……不能后悔?”

“人理应拥有后悔的机会。许多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不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要是每做一件错事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那么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有人的存在了。”

“真正的智慧不是不犯错,而是分辨错误、接受代价、并为明日的自己建立更周全的试错机会。”

“所以,允许自己适度犯错,比追求绝对的正确会走得更好、更远。”

她怔怔望着他,他的眸光映着天边残霞,深邃似潭川:“至于极北之海,固然澄澈见底,但极夜漫长,纵使有至真至纯的灵气,远不及人间河水,流经大千世界,与众生同喜同悲。”

他衣摆如云,侧脸如玉,长睫垂下淡淡阴翳,整个人漾出一种冰雪渐融般的弧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柳扶微都要怀疑他会不会凭空消散,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头:“怎么?”

“……没。”她心中感触古怪,又想着,应该是自己太敏感才产生了错觉,遂道:“我只是听你的口气,感觉好像去过极北之地似的……”

司照稍怔,道:“我自然是没有去过的。不过,若我没有记错,某位大妖主见多识广的大妖主倒是有幸目睹过。”

“……你是说我在渡厄舟上看到的么?那只是娑婆河的幻像罢了。若非要说起,飞花倒是误闯过,不过那是和流光神君一起,后来她再想去找,根本无处可寻,想来,那确是仙人之境。”

他缓缓重复了一次:“流光神君?”

“对啊,就是那个传说中和飞花大战三日三夜的轮回神君。哎,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回头我再仔细说与你听。”

“好。”

她望向远山流水道:“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山川万物,和凡人也有点相似了。”

“嗯?”

她抬臂一指,“喏,你看那群山起伏,静默绵延,像不像人卧于天地?再看这河川交错,生生不息地流淌,是不是像极了人的血脉?”

司照眼底渐渐泛起波澜。

原本只观山水之形,此刻竟觉眼前山河仿佛有了呼吸魂魄,与人间命运隐隐相连。

她语气亦带着几分玄思,“而这一草一木,不也正像每个人的命格之树?春生秋枯,夏茂冬藏,一轮一轮,寻常且无常。”

司照的目光先望向神庙方向,又回头看着那一片坟冢,最后定定落在她身上。柳扶微第一次看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怎么……我又哪里说得不对么?”

他摇头,“没,很对,非常对。”

“啊?”

“只是没有想到,我们微微居然是如此有慧根的人。”

“我?”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脸烧起来,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慧根本来就很长……”

司照:“是么?所以之前是,没长开?”

“……”

谈笑间,太阳温柔地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碎絮般的霞光残片。

她豁然站起,拉着他:“天快黑了,快下山吧,迟了的话,你又要……”

他笑,“有你在,不会有事。”

“……你可别看现在风平浪静就掉以轻心!”虽然,这两夜他控制得很好,她心始终高悬。下山时她牵着他的手,一路小跑至山脚,远远就看到马车,卫岭果然神通,短时间内竟备得如此车驾,席芳和汪森也已归队,看他们神色便知道已经等在那里好一会儿了。

这一幕让柳扶微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她稍稍顿足。二人走近,卫岭见他们无恙方松口气,大概是想责备的,又不敢僭越,就道:“殿下,你就算是不关心自己,也考虑一下太孙妃好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一个人保护得了太孙妃么?”

司照道:“太孙妃神通广大,你应该问她是否有保护我。”

卫岭瞬间怼得没脾气。见天色已黑,只得叹口气,上马率队返回。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司照问她:“你方才为何停下?”

“那个啊……”她道:“我和你说过的吧?阿娘下葬后,我一个人从山上跑了下来,冒冒失失地拦下一辆马车,也就是在方才那里,我遇到了殿下你,当时驾车的人是言寺正呢。”

看他神色,柳扶微才想起他说过他并不记得有这一出,道:“你当真没有一点印象?”

司照摇头:“那时,我本是在外办别的案子,受了些内伤,回长安途中一直在车中昏睡。醒来时途经莲花镇,恰逢逍遥门命案发生。”

柳扶微:“可你明明还递我帕子,和我说了好几句话……”

司照道:“真不记得了。”

柳扶微喃喃道:“这可真是怪了。逍遥门的事,先是左钰忘了那日发生的事,然后是我,我也不记不清我是如何从青泽庙回到莲花山,但我们尚可以说是局中人,而且身体里本来就寄存他魂……你怎么也会……”忽尔脑海里生出了一种猜测,“总不能,殿下你的心里也住着另一个不为所知的自己吧?”

司照身形一僵。

两人牵着手,她感受到他的心绪起伏,疑似心魔又要发作,忙打起圆场道:“说不定纯粹巧合,你那时候太累了,昏昏沉沉的说了几句话没有印象也实属正常啊……阿照?”

却见他俯身,另一手捂住心口,似在强忍痛楚。柳扶微急唤:“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阿照……听得到我说话么?”

司照手山的佛珠嗡嗡作响,他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什么没事?光听他声音便知有事!

车内无光难以视物,她正要推窗,一道强光突兀地透窗而入,映亮彼此苍白的脸。

与此同时,窗外传进周围军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更有远处的百姓惊呼:“天呐!那是什么鬼东西!?”

柳扶微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急忙掀开车帘,被眼前景象惊住。

本该漆黑的街道竟亮如白昼!

她的目光和所有人一样,自然上移,望向光源处。

但看一道赤红光柱自莲花峰方向冲天而起!

伴随着“隆隆”轰鸣,那抵达天极处的光,如巨大书简在天幕缓缓铺展、蔓延整片天空。

霎时间,蝉鸣、犬吠、市井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那是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庞然大物时,最纯粹的恐惧。

而这一幕,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卫岭颤声道:“这是,这不会是……”

“是天书!”席芳沉声道。

“天书降临了。”

那恐怕是当世之人生平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天书。

那“书”上流淌着一种不属于凡间任何已知的字符, 当目光落向文字时,恢弘且低沉的鸣响仿佛钻进耳畔,渗入神识, 让人瞬间识别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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