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吾乃神主风轻。

尔等应知万烛殿灯, 但燃此灯,诉尔夙愿,吾解倒悬。

奈有阻道者众, 致令尔等择主不淑,灾祸频仍。

吾观人间腐溃,知必倾覆。

故今执掌天书, 重定人间法度:

凡皈依吾者, 虔信不贰者, 必蒙庇佑;背善约者, 必取其偿。

旧愆未赎者,吾予再生之机,授脉望之主飞花掌灯之权——

彼若宥尔罪孽, 生;彼若拒赦,诛!

余者, 但守诚善,纵逢灾厄。

吾许, 新生之日,赤轮再起,普照尘寰。”

最后一个捺落定时, 天书就这么静静地悬停在苍穹之上,青黑交叠,夜空反而被映衬得有些泛白了。

最开始,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也许是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一个妇人尖利的哭喊划破寂静:“天裂了!神明天爷发怒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恐慌如野火般在街道上蔓延开来。

天地陷入一片诡谲的光亮中。这道光就像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就算是已经躲进屋子里、闭上双眼、蒙上被褥,还是让人无法忽略。

更可怕的是,这个庞然大物仍在向外延展。

——它逐渐霸占了天空本身。

这阵仗,就连左右卫都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卫岭,即刻点兵,护卫百姓撤出莲花镇!”

司照单手扶着马车,袖袍在冷风中翻飞,语气竟还是沉静的。

卫岭只看了一眼,心下一定,飞快捞回了理智,与汪森一左一右,传令调兵。

他们的这一支队伍,有一大半当年随皇太孙历经过洛阳神灯案的,此次潜行于洛水前也都受过特殊的集训,即使面对这样骇人的场面也能镇定下来,配合调遣。

何况天书乍然出现,平头百姓尚不能领会文字含义,只是看到如此异象悬空,自然而然想要离得远点儿。

是以,事发之初,愿意配合朝廷撤离的不在少数。

短短两日,不止莲花镇,左右相邻的村镇百姓也都疏散小半。

柳扶微清楚,能有此等成效,想必太孙殿下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诸多布署了,但是,他的预判之中,显然不包括“天书忽现、启示众生”这等局面。

当军队遇到那些坚决不愿配合的人,便显得有些束手无策了。

那些已是万烛门的信徒了。

洛水一带素有祭神的传统,加之近来水难肆虐,私下点过神灯的人不在少数;且越是强令撤离,反抗就越激烈……

一时之间,几大城镇分出数派:

有争先恐后想要逃离者,有恐惧想要留下者,更有甚者当着官差的面朝天跪拜、欢呼雀跃……

**

“乱套了,真就是乱套了!”汪森一进营帐,拎起茶壶直往嘴里灌,“都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不知死活,非要往死路上赶?”

卫岭这会儿开口时嗓子也有点喊劈叉了:“这种临水的小村镇亲缘关系越是紧密,有的人在祈愿时甚至偷用了亲人的代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眼看这天都变了,你和他们说什么律法王命的,哪里管用?欸,你别整壶喝光,再烧一点,待会儿给大家也弄点水。”

东宫左右卫连日来不眠不休,两人各自负责撤离安顿等事务,均是筋疲力尽,趁着歇口气的功夫私底下交换了一下当日所闻,汪森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不肯跟我们走的也就罢了,有些看着老实安分配合的,一进来就打听太孙妃人在何处,兴讹传谣,这才让人更是头疼。”

卫岭倏地原地坐直:“他们怎么知道太孙妃是……”

汪森做了个“嘘”的手势:“你不记得啦?之前坊间就有不少太孙妃就是飞花教主的传闻,起先大家听一乐子还没人当真,这次天书上边明晃晃写着的,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的啊……”

这意味不明的天书,坊间虽解读各异,但是,有一个名字却是清晰地、赫然出现的名字——脉望之主飞花!

“‘旧愆未赎者,吾予再生之机’,这不就是在说,神明愿意给‘拜过神灯且又违背神诺的人,再给一次生机’么?所以……”汪森说到这里,好像意识到是自己失言了,“卫中郎,你可别说是我和你说这些的啊,要是被太孙妃听到,那我可就没脸见她了……”

卫岭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着废这话!”

此刻两人却是不觉,营帐之内桌案之后长条凳上躺着一人,正是他们口中的太孙妃,只是被堆叠的文书挡着才没瞧见。她原本只是不小心睡着,醒了想打个招呼,听到他们谈话,原本已经抬起的脖子又默默缩回,尽量维持着不被发现的姿态。

汪森道:“哎,简而言之就是……昨日营中出现了几个差点离魂而亡的人,太孙妃出手救了他们,所以,现在他们就是认定太孙妃是堕神的掌灯人了……于是啊,那一排排的跪在太孙妃跟前求救,见她跑了,有人就又破口大骂说她祸国殃民,与堕神为伍……”

卫岭简直要骂街:“堕他大爷,太孙妃可是我们殿下的人!再说了,救了人还有错了?我说,你们都哑巴了,怎么也不帮着解释解释?”

汪森无奈摇首:“哎,也要有人肯听我们解释……”

柳扶微心里也默默叹息。

当她眼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要被取走代价,自然不能坐视那人当场焚亡。然而没有想到,当她出手时,那人身上即将熄灭的“业火”竟是重新燃起!

这种情况始料未及,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用脉望暂时收容那一缕魂,反而会加重业火的存在呢?等私下回到帐中,迫不及待地将脉望中的代价们释入书卷内认真寻觅翻阅,还真给她找到了一种可能性——神灯之火本就是由两簇火苗而生,一簇来自风轻,一簇来自飞花。

莫非,当她试图以脉望稳住人的念影时,无形中之中也稳固了风轻的业火之力?

如此这般,便真如天书所说——她即是堕神的掌灯人了。

然而,她若是置之不理,所有点过神灯的人终将难逃一劫。

这岂非是进也难,退也难?

卫岭躺平道:“不听就罢了。殿下已经去神庙求援了,我们打起精神来就是。”

汪森点点头,又担忧道:“你说,殿下不就是天书之主么?若得神庙高僧一臂之力,应该能将这奇怪的天书收回吧?”

卫岭没立即应声。

事实上,就算是汪森私心里都察觉到了,自半年前殿下从鬼门出来后,气韵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变化……尤其这次天书现世,他身上像若有似无地缠着一股黑气,这样的殿下,当真还能力挽狂澜么?

念头一起,汪森又摇摇头:即使这种情况,殿下仍彻夜不眠不曾懈怠,他可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断不能动摇的。

汪森道:“咳,我听说仙门曾制造假天书戕害青泽将军呢,这……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天书吧?不是说天书转瞬即逝,而这个……”

整整三日,高悬于顶。

这个问题,其实柳扶微已经问过司照了,而他的回答则是:“天书百年难遇,史载亦是形态万千,因其包罗万象,既能昭示人间即将发生的灾难,更蕴含着凡人渴求的无限灵力,所以,当它出现的时候也就无需格外甄别了。至于,我们眼前说见到的这一个……我不能说它就是天书,只不过,单从影响力而言,无疑是非常接近天书的存在了。”

堪称可怕的存在。

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太阳再没升起,天空始终都是暗沉的,无星无月无风也无雨,整个天地像停摆了一般。

不知洛水之外又是什么光景。但显而易见的,这里的温度愈发低沉,阴诡之气愈重,大家需得不时灌点热水才不至于寒战不止。

不过,也许是有脉望护体的缘故,她却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汪森仍焦虑难耐:“我们现在也很难做,就因为天书上的那句‘择主不淑’,有些人认定神明是不满如今朝廷……哎,总之,不肯配合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才发生不过几日,事态还没有发酵,也不知道一旦往外扩散,又该如何收场?”

卫岭没答。

汪森迟疑看过去:“照这样的局面,太阳会不会一直都不升起来?我们就算平安退了出去,外边的天地是否也有受到波及?如果神明降世当真推翻了一切,那这人间又将会变成什么样?卫中郎,你……当真一点也不怕么?”

烧水罐“咕嘟”作响,卫岭拿热水掺了点冷水喝了几口,道:

“怎么说呢,可能我这些年一直都没有真正走出神灯案的阴影吧,见过太多因神灯引发的惨案了,昔日的同僚、洛阳的百姓,还有成千上万因为这一盏破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我更是亲眼目睹殿下是如何为此殚精竭虑,又是如何陷入绝境……甚至我自己都曾离开过殿下,我当然明白它的可怕之处,我……一直都知道可怕之处。”

汪森正色。

卫岭:“你觉得这场劫难突如而至、可怖至极?但我告诉你,它一直都在来的路上,只不过,而对更多的人而言,不到太阳没有升起的这一天,是不会察觉的。”

“咱们现在看上去是没有多少招架之力,前途未明,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年来有人为此筹谋为此牺牲,我们现在连在这儿憋屈都没机会,那可是神啊,与神为敌,还有点反抗的余地,已经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了。”

这句话不止是让汪森愣住了,柳扶微飘摇的瞳孔亦定了定。

卫岭感慨到这里,复又哼了一声:“怎么,你怂了?还是,你真的信了天书的话,太孙妃是什么祸世之主?”

汪森连连摆手:“绝无此事。我、我绝对没有这么认为!太孙妃……长得那么漂亮,对我们一直都很好……万一她真的要为祸人间,想必也会对我们网开一面吧?”

柳扶微:“……”

卫岭:“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虽然太孙妃的确有些不知好歹、不识大体、巧言令色、谎话连篇、并总伤我们殿下的心……但除此之外,其他方面,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女子。”

“……”不是,等一等,那她还剩下啥?

卫岭:“有些事,有些人,你别管外头怎么传,我们自己眼睛看到的、内心感受到的最重要。”

柳扶微的心在无地自容的边缘稍稍一暖。

她一直以为卫岭很讨厌她的,没想到私底下也有袒护她的时候。

虽然听上去毫无说服力。

但汪森奇异地表示赞同:“是的。我也感觉太孙妃有一种能力,每当我看到殿下流露出那种‘这下我们真的要玩完’的表情时,只要看到她还那么生龙活虎地在殿下身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将来的日子,绝对不会更糟了!”

“…………”汪右卫,你也没有放过我啊!

汪森道:“我也是近来才意识到,袖罗教也未必都是邪魔外道,这次也不少精怪趁乱打劫,若不是席芳副教主找了很多人帮我们,只怕我们也分身乏术……”

卫岭:“那不就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做好殿下布置的任务,别给他添麻烦就是!就算天真塌了又如何,到底是谁规定必须要由殿下来救我们的?我们可是堂堂御前左右卫,论胆魄论能力,总不至于连妖道都不如吧?”

汪森被卫岭说得热血沸腾,不禁举袖一拜:“卫中郎一言,实是让人醍醐灌顶!!!我们正值风华正茂,说不准还能就此干出一番大事业!”

卫岭受用且故作谦虚地地摆摆手:“行了,我毕竟年长你十岁,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没少犯浑……哎!你能别用一边跪一边拜么?我怕我折寿!”

“哈哈,腿太酸了实在站不动……跪坐不算,不算。”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燃什么,柳扶微唇角微勾,悲沉的心意外得缓。

正说着,外边又有人匆匆踱进。

“不好了,卫中郎、汪右卫,东营那边又有人带头闹事了……”

卫岭与汪森提剑而出。

天书的光芒透过篷顶斜照而入,柳扶微平躺在凳子上,好一会儿才将盖在脸上的书册拿开。

之前是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的。她甚至都做好了被夺舍的准备,但没有想到,风轻居然会用这样的形式,将她这样“挂”到了这样的位置上。

阿爹他们是否也都看到了?这一点,她甚至已经无暇顾及了。她只知道,风轻正在利用天书汲取众生的代价,并且,让她真真正正地站在了司照的对立面上。

对立面……如果只是对立面也许都好办一点。毕竟只要知道困难是什么,都尚有回旋的余地。但是这样下去,又可以维持多久呢?

司照去请神庙出手,也不知道七叶大师他们是否有良策?

左钰呢?风轻要回来了,他又在哪?

桌上书页翻飞,是脉望中的代价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严格说,从天书降临开始,它们就不安分了。

柳扶微兀自坐起身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要是再给我添乱,我就把你们统统炼化了!”

满桌书册陡然禁止。

她淡淡“嘁”了一声,自顾自地发起脾气:“我现在还不如早前呢,那时我还能随意夺人情根攫人灵力,再吸取一点邪灵恶怨什么的,指不定还能和风轻斗上一两个回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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