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司照收起出了神的双眸:“还有半炷香。”

“咦?怎么算的?”打进入心域,她对时间的感知就模糊了。

“我是……”

是捂着她的耳进来的,掌心触着她的颈脉,不过他到底没告诉她自己一直在默数她的心跳,只道:“究竟可否拔除心种?若不行,当及早离开。”

她伤脑筋地挠挠头,看向不远处浑身上下满颓丧的戈望:“我需得先想明白,他明明难过,为何非坚信青泽会屠戮生灵呢?”

“也许,只是不愿意面对。”

“嗯?”

“就像幻林中,你不也想过抛弃你的念影么?”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抛弃或是挽回,往往是一念之差。”司照兀自分析,“若能减轻他的愧疚,或是转移他的怨念……”

经他这么一点,柳扶微还真想到了什么:“有了!”

她重新踱到戈望跟前:“将军?哎,我仔细想过,其实此事将军并未做错。”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同第一声质问简直判若两人,不止是司照,戈望也愣了。

她正儿八经道:“青泽本就是妖,他们本就生性残忍……”

戈望闻言,一反钝态:“阿泽……虽为妖,心性却是至真至纯、至勇至善,他卫灵州多年,从未做过一件有损生民安危、人间道义之事!”

“您这是被他们给骗了呐。”柳扶微做出一副不忍直视状,“他哪里会爱灵州、爱百姓?他会留下,纯粹是为了郁浓,当然,郁浓留下本也不是因为喜欢将军,实在是情根在您身上,哪知将军怎么都不肯归还情根……”

“一派胡言!”戈望抖如筛糠,“这么多年阿浓始终以真心相待,那日日夜夜、点点滴滴我都铭记于心……她对我是真心的!”

柳扶微继续道:“将军何必自欺欺人?她既是你的女人,就应该无条件的站在你这边,岂可盗取天书呢?说不定她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天书,又说不定,那青泽和她本就是一腿……”

戈望陡然怒吼一声,一股煞气劈面而来,司照眼疾手快带她往后一跃,堪堪避开。

与此同时,她朝树看去,感到一股力量欲要顶开外边的魔气,她适时将手中的刀掷入树干,炸开团团黑气。

煞气散开,灵树露出了本貌。

是一棵胡杨。

刀锋将缭绕的黑气吸附,树下根茎逐渐清晰,乃是戈望七情六欲。

柳扶微五指一拢,宝刀瞬间回到手中,乖巧地变幻为指环。

这一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司照盯着她指尖戒,眸光微动。

她摊开手:“看。”

掌心中躺着一枚血红色冰晶。

正是魔种。

丝丝缕缕煞气慢慢剥离戈望的躯壳,直到倒竖的头发落下,他已变成苍髯如戟,沧澜浮面的中年模样。

当心域中的人恢复本貌,便是恢复了本知。

戈望低低看着自己的双手,环顾四周一圈,目光最终才落回到她身上。

“你是,阿飞?”

柳扶微这才上前一步,“我方才所言全是假话,您切莫要放在心上。戈帅心中执念过重,无论我如何说,你都听不进去,这才……”

这才想到用别的情绪取代。

人也许可以承认自己卑劣,从而自悔自恨。

若然发现在乎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一场笑话,一刹那的怒足以冲破愧疚。

——再给他安一顶绿帽子,效果加倍。

那厢浑然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大起大落中缓过神,司照摇头道:“胆大妄为。”

加剧戈望负面情绪,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柳扶微道:“不是有你兜底嘛。”

司照目含谴责:“我在此处接近虚无,兜得了什么底?”

忽听戈望道:“殿……下?”

两人循声侧首。

司照:“戈帅看得到我了?”

戈望目光难免有些古怪:“殿下为何会和这妖女一起?”

“……”

她还愁自己妖女的身份说啥都不可信,这下简单,司照三言两语道清外部局势,道:“我们正是为此闯入戈帅心域。”

柳扶微立时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取回郁教主的情根出去救橙心。”

戈望却道:“青泽成魔影是因我而起,待我阻止此祸,再取如何?”

见司照斜瞅过来,她忙扶额:“我那日同将军说取情根会死的话,是骗你的。你被刀扎了一口子,大夫拿线给你缝合,难道会因为日后拆线就死么?”

戈望始料未及:“那你当时为何如此说?”

自然是为了帮郁浓鸣不平,吓你的咯!

柳扶微道:“我若不能确保您的真诚,岂敢将橙心托付给您?”

戈望眸中泛极为复杂的情绪:“你可否告诉我,阿浓为何到死也不愿告诉我,我们有个女儿?”

还好意思问。

郁浓不将你大卸八块就不错了,你还盼着她带孩子认爹?

戈望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让你来找我,可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柳扶微直觉这会儿要是说没有,戈望准得再疯一回。

司照朝她做了一个“一炷香已至”的口型,暗示她速速离开。

柳扶微斜睨了一眼古杨槐,想到郁浓的情根近在咫尺,便对戈望道:“郁教主曾问过我,若换作我是她,我会如何?我说,若是我的心上人伤了我或者家人,不论任何理由,我都不会去疏通这其中情理,也不会甘心让伤害我的人这样百岁无忧。噢,郁教主当时还说我小心眼呢。”

当时郁浓的原话是:小阿微,你果真是睚眦必报的小坏蛋。

司照听到此处,眉梢所有所思的一扬。

“将军,我想有些话,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即使她不说,将军也能明白。”柳扶微道:“诸般是非曲直,这么多年,将军心中难道没有答案么?郁教主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橙心,但我想,如果她知道青泽亡魂不安,也一定会难过的……”

戈望浑身一震。

她趁着这当口,猝不及防的一探手,一下就将地底下的那根郁浓的情根抽出一截来。

戈望以手拽心,“你……”

柳扶微:“此根我非拔不可,得罪!”

司照自是第一时间欲握她的手腕,柳扶微仗着自己在此域内的身手倏忽躲过,“心种已然取出,救橙心刻不容缓!”

“那也应先将她从天地熔炉阵救出!”

“要是之后他不让我进来,又或者玄阳门另有后手你应付不了怎么办?”

“你不信我。”

“殿下你一身是伤,玄阳门上上下下全都防着你,我就算想信,也得看清情势吧?我又没有话本里那种只需要说漂亮话就能结好果的命,当然得先抓住自己能抓住的!”

她说得飞快,却字字句句,透露一颗无法轻信任何人的心。

司照目光一凝,语气不觉缓下来:“你答应过会听我的。”

“我……”她一时语塞,忽尔听到上空中仿佛有人在唤“表哥”,声音自遥远的地方而来。

司照:“是兰遇,快回去——”

“去”字音一落,天地倒转,现世触感徐徐归来,风声、雪声夹杂着兰遇的惊呼声……

五感恢复的那一刻,柳扶微眼睫一抬——竟见一道刀光晃过,继而是戈平的嘶吼:“你杀我父帅,拿命来——”

她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柄短刀堪堪捅向小腹!

一只手挡住了部分的力量,是司照,他在戈平这一刀出手的瞬间就徒手握住刀刃,反手夺刀,将戈平一掌推开。

太孙殿下的速度虽快,毕竟随她一道清醒,到底慢了一小步。

好在刀上血痕,只没入小半寸余。

司照拿未受伤的手摁她伤口。

兰遇被反手绑在地上,看柳扶微刺伤了,眼泪哗哗流得很是浮夸:“哥,他们突然闯进来,我一直喊你们你们也不醒……”

屋中不止戈平,还有支洲、澄明等玄阳门长老。

戈平赤红着眼道:“我没想到殿下你也会受蛊惑,同妖人一起谋害我父帅!”

司照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戈望,笼罩在他身上的黑雾已经褪去大半,人还没醒转。

眼下不是和戈平对峙的时机,他回头去看柳扶微的伤,发现她血奇迹般地止下来了。

司照下意识看向那枚指环,问她:“撑得住么?”

她疼得冷汗涔涔,一时忘了脉望有愈合之力:“我要是说撑得住,殿下不会丢下我吧?”她拉住他衣角,“一般当你和人动手时我会被趁虚而入,那就撑不住了……”

大概是被她给传染了,他居然道:“不是信不过我?”

“……我一向最信殿下。”

她眼睛一眨一眨的,又耍起了赖。

他一抬指,后知后觉感到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正是方才空手接白刃新豁开的划口。

这时,只听澄明道:“殿下亦受妖人迷惑,我们得速速救人!”

几人一拥而上,然而人都没靠近,就被一道凌厉掌风齐齐拂退,一站定,竟是浑身僵硬不得动弹。

“究竟是谁在惑乱人心,我想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司照起身,面向澄明,眉宇间透着一股洞察的平静:“青泽将军。”

此话一出, 别说其他人,就连柳扶微都惊得一时忘了疼。

谁、谁是青泽?

澄明没有吱声,周围众人显然也不信, 有玄阳弟子道:“殿下莫不是忘了, 在庙中,澄明差些死于青泽枪下吧?”

“不错,澄明为了救大家还受了重伤,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是太孙殿下也不可如此污蔑人!”

司照眸光一转,天光炽色更甚之前。

按理说青泽此刻应当留守熔炉阵, 突然带人过来, 想必是察觉到了魔种已被拔除。

眼见众人步步逼近, 他自广袖中拂出一物, 直直射向榻上戈望!

众人一惊,澄明提剑格挡开,道:“殿下当真是入了魔……”

话没说完, 司照再度挥袖而出,一片细碎的紫光噼啪炸开, 俨然是不给澄明多言的机会。

戈平赶忙扑到父帅身旁,正待开骂皇太孙丧尽天良, 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一呆。

支洲剑指兰遇,试图威胁:“殿下若再不住手, 休怪我们对兰公子……”

司照道:“兰遇的母亲乃是禧阳公主,父亲是吐蕃赞普,他有任何损伤,玄阳门所触犯的便不止是大渊律令。”

这话一出, 几双踩在兰遇身上的脚骤然一缩,兰遇欲哭无泪:哥,你确定这么说不会让我更有当绑票的价值么?

与此同时,“哐”一声响,太孙殿下已带着那位姑娘跳出窗外。

***

外头的天地已被浓浓的红光烘烤得如同蒸笼。

四方石雕神兽朝天吐出的炙火裹着烟,使得天上的阵纹划出横七竖八诡异的形态,宛如蜘蛛网化成了虹。

司照背着柳扶微穿过层层叠叠红雾,不时感到热风刮耳,先提醒道:“你且闭眼。”又问:“伤势如何?”

“还好。”她自不能说腹上伤已大致愈合:“兰公子那边……”

“我已解了他的绳索,他只需依计自可脱身会和。”

“那戈帅……”她被四处乱窜的红光灼得睁不开眼。

“头再放低些。”他越过一层虚火,“青泽的目的既是天地熔炉阵,应不急于夺戈帅性命……”

“也是,魔种在我们这儿,他必得先追来灭我们……” 柳扶微忙将脸埋他肩上,心里却道:太孙殿下元气大损,万一敌不过青泽,那该如何是好?

司照落在檐上,问她:“魔种呢?”

“在这儿。”她握着拳。

“是否该即刻毁掉?”

“不用,它现在放在我这儿,就是个死物。”

其实仍是个活物。

青泽以此为蛊在那么多人身上种下魔心,蛊王便算是握在她的手中了。别人兴许不行,但她有脉望,在那些魔气完全脱离之前,一样可以拿这玩意儿把控人心。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不过太孙殿下定然反对,她转了话头:“殿下是如何看出澄明就是青泽的?”

司照自袖中掏出一袖珍星盘,低头向前,“幻林、易地阵、青泽庙还有今夜戈帅的房间,他次次都在,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了。”

柳扶微顺着他的话一推:“所以进青泽庙时,他是唯一一个还保持意识的人……咝,那和你打架的又是谁?”

“还是他。”

“啊?”

“青泽即是澄明的念影。”

柳扶微恍然,不等她再问,司照一跃身落到一口石井边,井沿上摆着三枚铜板。

今夜行事前,他提出让谈灵瑟诱出玄阳门长老,再趁机扮作其中一人进到太极观内布阵,从而助他们在取得心种之后直入太极宫。

虽然谈灵瑟担心临时教太孙殿下挪移术法恐怕行不通,但司照既说“权且一试”,那便权且一试。

司照拾起一枚铜板,拇指一弹,铜板凭空消失——而他们俩仍处在原地。

柳扶微担心是自己影响了他的发挥,默默从他背上滑下来。

又一枚铜板在半空中转悠了一圈,像一个只顾自己逃命的向导,嗖一声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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