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

实则,施此阵法需得判断方向念咒、凝神静心,方才司照为了救他伤了右手,此时不得已用左手掷铜板,而她的安危,无形中也乱了他的心绪。

他犹豫着捻起最后一枚铜板,她道:“殿下先别多想了,不行我们大不了直闯……”

前方闪来一道身影,人未至,声音已传来:“欲要查找青泽,澄明自当配合,可符姑娘将戈帅心种取出,莫非就是教主阿飞?教主大人大驾光临,何必偷偷摸摸,不如让我昭告所有人……”

柳扶微暗叹一声糟:他要扰乱殿下心绪。

于是直接抢声道:“青泽将军!我已进过戈望的灵域,亲眼所见,郁浓根本就没有信天书的话,她也没有抛弃你!”

空气寂静了一瞬。

烟雾被拨开,青泽的剑带着寒芒:“我,不是青泽。”

她哪里会与他鬼扯:“你若停步,我就告诉你真正害你们到今天这一步的究竟是谁!”

青泽闻言,居然当真顿足一瞬。

正是这一瞬,司照看准时机弹指一叮,顷刻间携着她凭空消失。

这是柳扶微今晚第三次体验过的急遽失重,落地时司照没落稳,一跤下去,累得她也滚了两圈。

两人沾染满身尘土,抬头看向高高耸立的太极宫宫观内的梁柱。

柳扶微自觉自己表现不错,“好在我没被青泽的话带着跑……”

“你刚刚……”

“我就是怕他出手太快,先说重点。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起承转合、把控氛围不成?”

“教主,殿下。”石柱后冒出一人,是谈灵瑟,“熔炉阵很快就要开了。”

太极宫乃是由四个宫观搭并而成,殿中心为坛,坛中上供一巨大的祖师玉清圣像,石像掌心处手持一牙笏,有一人被绑在其上,正是橙心!

柳扶微下意识往前一步,谈灵瑟一把握住她,将他们带到一钟鼓法器后边的隐蔽处,小声道:“人还有气,但石像上设有护身法阵。”

以梅不虚为首的诸派仙长盘膝分坐于四方石柱之下,后头各有数百玄阳门弟子,倶屏息凝神,持剑施法。

石柱之上便供着四象石雕神兽,它们朝天口吐炙火,阵心透着一道高耸入云的红光,一头向天,一边入地,直指玉清圣像眉心。

司照神色肃然:“用己身灵力供熔炉之火……”

谈灵瑟:“不止,整个灵州地界的地脉皆聚拢于此,灵气越足,炉火越旺。”

柳扶微只关心:“这火究竟是正火,还是邪火?”

司照手中的一念菩提泛着青黑色的光:“邪火。”

那就是灭不了了?

一想到橙心是代自己受此折辱,柳扶微咬牙道:“早知如此,不如由着那些人被青泽活祭。”

司照与谈灵瑟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柳扶微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爆了教主口径:“……既然灭不了火,那我们还是依计离开,都准备妥当了么?”

“只待此处结界会出现裂口,可施挪移阵带教主和橙心离开。哦,还有殿下。”

她正想询问司照意见,他自袖中拿出锦盒,捻起一根紫荧递过来。

他道:“脱身后,第一时间点燃,自有人会收到消息。”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我需灭了此火。”

“可不是说熔炉火根本灭不了么?”

“总需一试。”

鼓架上供有数柄长剑,司照伸手去取,血滴自剑柄溢出,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他徒手挡下的那一刀。

“你的手……”

“无妨。”

不知怎的,忽然间觉得心里像被小小的针尖刺着了。

阿微啊阿微。

你口口声声说要与他并肩作战,哪怕这过程中你自觉出了力,但所言所行,无非是半腔自护之心、半腔自诩意气,至于下一步该如何、会如何,大多时都抛给他,潜意识认为他能够为自己兜底。

是以在灵域内,才会不听他的话去夺戈望情根,令他再次受伤。

甚至到了这一刻,还在考虑如何为自己谋求后路。

她一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拿脉望轻轻贴上,道:“别动。”

柳扶微也不知能否奏效。

从前,她充其量只拿它给橙心渡过灵力。但……哪怕她再迟钝,也感受到脉望对司照的不同之处了——既然可以体会到她的观感、也可以与她一起进入灵域,那也许也能让他的伤口愈合呢?

不过眨眼之间,本在渗血的伤痕止了血。

司照眼中绽出一丝诧异。

“你不是说此法器除了进出灵域外别无用途?”

听他这么问,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真有用啊?”又觑见他紧盯着自己,自知自己此举实在无法解释:“我承认,我又瞒了殿下,但……”

“但”后就没了下文,是不知该如何编才顺得过去,她索性道:“但有句话,我没骗你。”

她直视他:“我会陪殿下的。”

他眼底的瞳仁微动。

她道:“就算真有什么万一,连我这样一个贪生怕死之徒,都肯陪着你走到最后,那即便拯救不了所有人,又有什么大不了?已经……已经很了不起了啊。”

司照的视线在脉望的作用下再度清晰了起来。

他见她额间乱发黏在长长的睫毛上,本能抬指想帮她拂开。

只是抬到一半,想起自己满手鲜血,复又放下,缓缓露出一个浅笑:“嗯,了不起的柳小姐。”

她莫名觉得他是不是会错了意,“我不是说我……”

“先想好辩词,等我回来再听。”

“……”

此时澄明等人自宫观正门外奔入内,梅不虚问:“何事如此慌张?”

澄明道:“师尊,太孙殿下欲要对戈帅下手,弟子担心他下一步会来捣乱我们的大事。”

梅不虚身处阵中,不能起身,只得转头问:“可有谁见到太孙殿下?”

“不必找了,我在这儿。”

司照现身时,众人皆愕然: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梅不虚:“这里不是殿下能进来的地方!”

司照看了一眼挂在玉清圣像上的橙心,道:“此女并非袖罗教主,诸位今日需就此收手,否则天书召唤不成,恐将酿成大祸。”

他这套腔调之前在雪林里就说过一次,当时梅不虚就不信,此刻听他提了“天书”二字,脸色登时大变:“休得妄言!我们只是为了救戈帅,才布此阵法,不料天忽生异象,竟有天书降临之兆……”

柳扶微已经开始翻白眼了: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自圆其说,活该被骗得一整个门派手拉手围坐一起玩自焚。

“诸位掌门应该很清楚,天地熔炉火若生出邪火会有什么后果。”司照道:“我已查明,澄明即是青泽,青泽即是澄明。”

众人面面相觑,澄明倒是不慌不忙,瞄了一眼太孙殿下那只鲜血淋漓握剑的手,冷笑:“荒唐,且不说我由始至终都在师尊身侧,这天地熔炉火乃是师尊与诸位仙长亲手所点,难道殿下的意思是他们包藏祸心,意欲谋害苍生?”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甫一出口,楼一山庄吴一错开口骂道:“我们齐聚于此,本是为天下苍生请命,太孙殿下何以出此妄语!何况,青泽既是魔影,只能栖息于阴寒的幻林,他是人是鬼,我们会分不出来?”

澄明身后的玄阳门弟子道:“师父,殿下入魔,他要害戈帅是我们亲眼所见!”

有楼一山庄弟子立马附和:“太孙殿下本被困在青泽庙中,结果转眼之间就逃了出来,我们还奇怪呢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想不到太孙竟才是青泽的同伙!”

谈灵瑟听到此处,忍不住道:“那日若非殿下出手,好些人早就被那尊石像压成肉酱了,他们不仅不知感激,还倒打一耙……不是说魔种被拔除之后,青泽便不能控制人心么?”

柳扶微感到一阵寒凉,“也许是这些人……”

他们的心,从一开始就被贪婪与欲望吞噬了。

澄明嘴角微微勾起,仿佛在说:你以为他们会信你的话?

司照一手持剑,一手负袖于后。

他的目光透过这红光,仿佛在某一刻与十六年前的光阴重叠在一起。

这便是当年青泽的处境么?

竭尽所能,却被冠以十恶不赦的罪名。

司照这一刹的沉默,于梅不虚而言犹如默认,他唯恐自己苦心筹谋会因太孙功亏一篑,即道:“殿下被妖贼迷惑心智,擅闯玄阳禁地,来人!”

澄明掠身刺来,这一刺是奔着斩剑去的。

然而当他挺剑而出之际,司照脚下一动,越身而过。这身法快得让人眼前一花,澄明难以置信回身,一个错眼间便见太孙落至玄武神兽所在的石柱之下。

那石柱周围的长老及弟子皆露惊骇之色,不等他们出手,太孙殿下竟然生生将长剑没入石柱中!

梅不虚意识到他此举的目的,惊呼道:“快快阻他!”

下一刻,一梭耀眼且炫目的白光炸了开来,暂时掠夺了众人的视线。

就连藏在角落的柳扶微都不得不抬手去挡——但她心系司照安危,勉强挣开眼缝,但看一道道炽光自石柱缝隙喷洒而出,将阵中众人溅得纷纷逃窜,疼得惊叫四起。

唯有司照。

哪怕那道炙光将他周身灼得泛白,根本看不真切,但柳扶微直觉,他在流血,比所有人都更疼。

饶是如此,那双手还是牢牢地握着剑柄——

只听高空之中“嘭”一声响,四大石兽之一的玄武兽,口中所吐焰火黯淡了下来。

顷刻间,天地熔炉阵的四道光阵少了一道。

众人全然惊呆。

肉身之躯,焉能灭得了天地熔炉之火?

梅不虚那张皱巴巴的脸气得煞白:“捣毁天书之阵,这是……这是忤逆天意!你怎么敢!”

“为何不敢。”司照的声音带着一股沉静,“于天理,我本为天书所择之主,灭熔炉之火天经地义。”

不等众人从那句“天书所择之主”反应过来,他用力将剑从石柱上拔出,一字一顿道:“于公理,我乃当今太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灵州亦在王土之中。今日我就算是为了万民安危毁去玄阳地脉,又有何妨?”

那一身广袖被灼得褴褛,然而在炸起的阵阵炽光中,锋芒之瑞,竟是令人不可逼视。

仿佛就连这杀戮重重的天地熔炉,都在那人身后沉静地开出了一朵朵佛光潋滟的红莲。

柳扶微第一次亲睹这样的太孙。

许是从相识起,他总是一贯的温温吞吞、宁静随和,至多在她过分时会稍作严肃,从未见过他如此辞色凛凛的姿态。

简直可以说是嚣张,又嚣张得……理所当然。

梅不虚颤颤巍巍直起身, 问道:“殿下……是天书之主?”

柳扶微对于“天书之主”的概念还停留在“都是倒霉人”的层面,未曾想,司照这一亮相倒真将大伙都给唬住似的, 忽听有人嗤笑一声:“什么天书之主?少笑死人了。”

出声的是澄明。

此刻的澄明, 渐浮现出另一番轮廓,就连手中原本所握的剑都幻化成了一柄金身红缨枪——

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黑发上,只一息, 便染成了满头银白,伴随着阴郁且泛滥的杀意,席卷其身。

魔影青泽。

场中个个仙门尊长皆流露出惊悚之色, 吴一错当先失声道:“怎么可能会是青泽!当年明明……”

青泽转了转手中红缨枪, “你们是想问, 那狼妖当年明明已经被你们挫骨扬灰了, 怎么还能够转世投胎呢?”

梅不虚上下死死盯着青泽,呼吸急促起来:“你是三魂转世之躯。”

青泽笑哼一声,“师尊, 您大限将至,总算不再老眼昏花了。”

柳扶微没听懂:“什么是三魂转世之躯?”

谈灵瑟解释, “就是一半残魄转世投胎。”

柳扶微不由震惊:“难道每个人都能把自己拆了,下一世种成两个自己?”

谈灵瑟也奇怪:“按理说不能。”

那厢梅不虚道:“你是将别人的魂魄取为己用……”

“哪及得上你们玄阳仙门?为自己门派兴旺, 不惜盗取福脉,美其名曰造福一方,不错, 是造福了一方,而令本来平静的四方日益荒芜,以至怨魂横生无处可归……”青泽说到此处,笑了一声, “我倒很是感激您,若非那诸多怨魂是被困于幻林之中,我又如何能够站在这儿呢。”

众人悚然一惊!

司照道:“你以它们的怨气为食成了魔影。”

“是他们甘愿上供,哪怕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也要拉玄阳门……陪葬。”

梅不虚道:“此子本就是天书预言祸害苍生之妖物,殿下定要立斩不留啊!”

青泽哈哈笑了起来,“一会儿让我杀你,一会儿让你杀我。你说他们有趣不有趣?”

司照道:“纵然你心中有再多怨恨,灵州更多的,是无辜之人。”

“看来太孙殿下是执意与我为敌啊……”青泽俨然有恃无恐,他的眸光落在司照握剑的手上,“我不妨告诉你,这四道熔炉阵之下所连着的地脉四象纵横,除非你有把握将其余三道悉数灭光,否则天一亮,整个灵州依旧会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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