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是……脉望?

戒光将他那双眸子映出了潋滟,周遭所有声音好像都入不了耳了,耳畔流过师父七叶的话:“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一幕又一幕画面划过眼前,是关于他与她的种种。

罪业道初遇、桃花林一跃而下的身影、那一抹鲜红色的发带……

为何会在天书降临时遇到她?

为何打碎天书的是她?

为何让自己看到色彩的是她?

为何给自己种下情丝绕的还是她?

驻足人间是因为她,擅自下山也是因为她。

罪业碑上的碑文之所以浮现,不是因为天书,而是因为罪业碑认出了她。

当祸世之主横空出世,救世之主理当以铲除脉望主为己任。

一霎时,心口的蔷薇花瓣炙到了极致。

司照终于读懂了碑文上的那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人。

罪业碑的未犯之罪:是指他……他将会对她心慈手软,他将会因她生忧生怖,他将会……

爱上她。

火既灭,四周阵阵哀嚎仍未消止,人如疯魔。

或因金丹尽废哭天喊地,或扯着自己的衣襟言道要抓住妖党余孽说出解救魔心之法,也不知指的是她还是橙心,隐隐约约还听到某长老掐着嗓子说“决不可将此事透露于世人”之类的话……

柳扶微的身体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的边缘,听到这种话气血又涌上了头,强自撑起身:“殿下,我们得先想法子离开,等出去后再将这些人……”

抬起眼,对上了太孙殿下的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的目光比往常幽暗了不少,一颗心不免微微提起:“殿下,你……还好么?”

看他僵直着不答,只当他是身负重伤快撑不下去了,想要再为他疗伤,一伸手,发觉脉望已不在自己指尖。

柳扶微呆住,那轻拥着她的人本能地推开她。

这一推,力道不轻,足矣把柳小姐推得原地翻滚三圈。

柳扶微本还处在作了一把好死又大难不死的虚脱中,忽地一鼻子灰扑来,呛得惊异非常。

一回头,几道刺眼的剑芒自头顶呼啸而过,并直直冲向司照——竟是那些中了魔的仙门弟子,他们也不知是发疯报复,还是贼心不死欲将灭口行径进行到底,就这么一边嚎叫一边杀来!

司照着到了强弩之末,要是再与这些亡命之徒纠缠,怕是不能了。

但他尚未带她脱险,便支着剑勉强站起身,恰在此时,突闻太极宫外围几声炸响,八丈铁栅门被强行绞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队人马训练有素地奔涌而入。

那些人个个身着圆领黑袍,头戴猫耳帽,腰间银带加三刀流,居然是大理寺公服。

有人当先并亮出牌子:“大理寺!”

与此同时,队末蹿出一人,连连高呼:“我表哥他们还在里边,那些老道儿狗急跳墙要灭口,快快快快!”

这大呼小叫的,不是兰遇是谁?

他不说还好,一说,暗中操纵弟子的梅不虚还打算垂死挣扎,他拂尘一抬,简直像回光返照般陡然激起一股极强的戾气,劈头盖脸就朝柳扶微洒来。

忽尔一道玄铁剑穿梭而来,剑未出鞘,戾气“哐”的被打散,一众仙门人也齐齐被撂出数丈之距。

正是那柄天下第一如鸿剑。

柳扶微是在周围众人倒下时,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萧疏墨色。

她想,她当真是病入膏肓了,否则怎么会在这一个错眼间,看到左殊同。

说不上是什么缘由。

是无数个小小的委屈堆积成了愤恨,还是漂泊太久的脆弱终究难以隐藏,四目相对之时,这一路上被迫成长、被迫顽强统统宣布告罄。

紧绷的所有在这一瞬间松懈了下来。

如鸿剑重重跌落在地。

她的身子落进了左殊同的怀中。

睡神像大氅一般劈头罩来,她再也支撑不住,坠进一片黑暗之中。

随着天地熔炉阵的熄灭, 道不尽的风潇雨晦亦随风而散。

于灵州百姓而言,那一夜不过是天降奇观异象,待第二日冰雪融化, 山麓的雾霭淡去, 又是一日晴空万里。

但对仙门而言,着实是一大震荡了。

所谓洞天福地、天书预言,倶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筹谋, 玄阳门三字今后恐怕都将淡出世间。

灵州城地脉严重受挫,加之几大仙门沆瀣一气,意欲将种种恶迹销毁, 如此后续波折难免不绝。

所幸大理寺少卿左殊同雷厉风行, 不知用了何种手段, 很快将在逃涉案者缉拿收押, 纵有负隅顽抗者,都未能从他那一柄天下第一如鸿剑下逃脱。

据闻,此案不止惊动了国师府, 都护府也因牵案遭到封禁,更有传言称皇太孙当日也在玄阳门。

坊间许久没听过皇太孙的传言了, 纵然官府不允许非议,也难堵住悠悠众口。

“我听说呐, 那皇太孙是去玄阳门祈福消灾的,哪成想,这福没求成, 险些遭遇不测,要不是左少卿及时出现,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嘞。”

“皇太孙殿下从前不也是很厉害的么?他还需要别人救?”

“你都会说是从前了。我姨娘的表弟就在州衙里边当差,他说的话还能有假?太孙人还躺里头呢。啧, 没瞧州府那一块儿来了许多外地的兵?”

短短数日,外头是谣言四起,府衙之中又是另一番血雨腥风。

至少此次随行办差的几个大理寺小吏觉得是。

比如卓然。

本来作为一个才入大理寺还不到一年的“新兵”,被派公出当然是锻炼的好机会,就因对象是左少卿,他这一路上简直是喉咙里放鱼钩——提心又吊胆。谁让左少卿劫煞星的说法深入他心,尤其才经历过的大理寺大劫杀——连自个儿异父异母的妹妹都能克死,讲真,他挺担心自己此行有来无回。

可不是他杞人忧天,这回他们才踏入灵州地界,就见天际盛起一片诡异红光。

虽然至今没想明白,左少卿是如何从那片天光中看出玄阳门欲启熔炉阵毁灭灵州,反正那夜,他们为了阻断灵州府各地脉口,和同僚们锄了一夜的地,后来赶到玄阳门前,少卿更是以身犯险硬破了几道阵法……现下回想仍心有余悸,天地熔炉阵犹如泰山压顶,腥风火雨满松林,脚踩在山体上都觉得自己恍如一只行走的乳猪,一个不慎摔到地上应该能烤个全熟。

此间过程都暂且不表,最离谱的莫过于当他们闯入太极宫中,见着的那个一身浴血、疑似被烧得焦糊那人,居然是传闻中的太孙殿下?

且当时太孙殿下身旁那个女子……是柳小姐?!

那个刹那,卓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被烤熟,直接来地府报道来着?

等他醒过神,左少卿狂奔上前一把搂住柳小姐,还顺带撞倒了本就奄奄一息的太孙……当时卓然就觉得少卿大人的大理寺生涯是不是就要断送在此处了。

万幸太孙殿下福大命大,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这两日国师、军医及当地名医不眠不休为其诊治,想必是伤得不轻。

虽说过了好几日,但卓然对于皇太孙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眼前,依旧没有什么真实感。

就他浅薄的认知中,皇太孙自与左少卿赌输后,整个人彻底沉寂,不止未再踏足大理寺,简直是彻底消失在了皇城……民间一度还有太孙殿下已郁郁而终、只因皇家秘辛才不得公诸于众等谣传……

他怎么会出现在灵州玄阳门中?

诡异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那一夜后,当日在现场的修士好似都走火入魔,要么语无伦次,要么记忆残缺,不止大元帅戈望、小戈将军都道不清始末,连为他们带路的兰遇兰公子都一问三不知。

一夜之间全傻了,以至于他们光是收录口供都颇为艰难。

大概是熔炉阵的影响太过,太孙殿下才抬来不到半日,府衙就招来了好几尊大神——灵州的府牧、上州刺史,中州节度使先后而至,拒了一波又来一波,官儿太大的还支不开,非要留在府衙内等太孙殿下醒来。

卓然隐隐能感觉各方人马对太孙再度出现都有些讳莫如深。

个中情由轮不着他这等小吏操心,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虽说左少卿同与几位大人近来奔波玄阳门一案,在衙中时间并不多。

卓然被派留守护太孙安危,才两日,眼眶都黑了一圈。

他非常担心兜不住场子,便求教同行的佟司直:“您进大理寺这么久,在太孙殿下手里当过差的吧?未知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佟司直道:“殿下代掌大理寺期间,多办最棘手的悬案,我当时也是个新人,哪有资格在殿下身边办差呢?嘛,要说了解,言寺正倒曾做过太孙的随从……”

佟司直没往下说,卓然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只道:“可惜这回他没来。”

“幸好没来。”

“为何?”

佟司直啧啧两声,“你啊,言寺正可是你的直属上差,这么基本的都不打听,未免也太不上心。当年寺正大人的同胞哥哥,便是死于洛阳神灯一案,此案据说是太孙殿下一招有失,使得寺内损兵折将,言寺正因此心生怨意,那也是人之常情。”

卓然“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这次见到太孙,险些没认出来……”

卓然奇道:“是焦糊了所以没认出来?”

“我不是说这茬。从前的殿下吧……是那种所到处满座生风,哪怕站得再远,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那种一枝独秀。”

“就像左少卿?”

“不一样,不一样。”佟司直摆了摆手,“一波明月同一轮骄阳,纵然都是天人之姿,那气韵也是大相径庭。”

卓然尚未搞明白哪个是骄阳哪个是明月,又听佟司直道:“但我这两日送药时,总觉得殿下整个人淡薄了许多……”

卓然:“?”

他只知太孙殿下是昔日的少卿,后左少卿取而代之,还有那柄天下第一智才能佩的如鸿剑,听闻太孙才是原本的主人……

卓然心下难安:“少卿那日那般无礼……太孙醒来后会否怪罪少卿?听闻当年两人就起过摩擦……”

“殿下宽仁随和,左少卿亦是沉稳练达,传闻本就不可尽信。”佟司直道:“再说,柳小姐到底是少卿的妹妹,你也知这一年他……哎,总之妹妹死而复生,一时无法自控也是人之常情。”

卓然想想也是:“说起来,当初柳小姐被劫走之后一直杳无音信,她怎么会和太孙殿下一起出现在玄阳门呢?”

佟司直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很快就不容他们多想了。

左少卿回来了。

左殊同不知是从何处回来的,黑靴上沾满了灰,连日不眠不休可算在他脸上留下些许倦容,他也不及换一身装束,一上来就询问他们关于太孙的情况。

话还未答出,便见前方厢房开了门。

风雪已停。

太孙着一身单衣,外罩着一件雪白狐裘,长长的墨发被一个羊脂玉簪挽上去一半,衬得整个人一尘不染,仿佛连树影都不敢在他身上留下斑驳。

眉间虽病容难掩,容色却是宁静的。

与一身黑色锦袍墨眉似剑的左殊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卓然在那么一瞬间,有些理解了佟司直的那句“淡了”的意思。

廊外几人纷纷行礼,左殊同阔步上前,单膝跪地,背脊却很直:“臣见过殿下。”

太孙殿下谦和道:“左少卿请起。”

左殊同起身。

卓然觉得此时但凡是个正常人,起码得先关心一下太孙身体如何,哪知少卿大人下一句便是:“玄阳门一案,臣有诸多疑点未明,可否劳烦殿下解惑一二?”

太孙殿下广袖微垂:“请。”

依大渊律,储君与臣下议事当有第三者旁观记载案卷,卓然自被左殊同叫入房中做旁记,要在这前后两大大理寺扛把子跟前记案,他紧张到研磨的手都在打颤,脑子里已晃过诸如斗战胜佛大战二郎真君之类的场面。

两尊大佛本身倒并无此意,入座后,太孙殿下的目光在左殊同身上流连一瞬,顿觉他比之昔日沉默冷情,似多了一份洞察的沉静。

“多年不见,左少卿风采更胜当年。”

他声音温和,神色亦显真诚,卓然留意到左少卿默了一下:“殿下谬赞。”

貌似还有半句话没说。

估计是太孙殿下手腕脖颈都缠着伤带,脸颊还有几道细细的伤痕,要说出“殿下也是一派气度非凡”之类的捧场话,恐怕场面要更生硬。

太孙殿下淡淡一笑:“玄阳门一案,多亏有左少卿及时阻断灵州诸多地脉,方能保灵州百姓无虞。”

“若非是兰公子放出殿下的紫荧,臣也无法判断各地脉关口位置。”左殊同道:“且熔炉阵得以熄灭,渤海国王子得以保全,全凭殿下,非臣之功。”

“熔炉得灭,乃是魔影青泽将军舍身就义,望左少卿能将此节录入卷中。”

“此中细节臣自当据实以报。只是当中不少供词各有不同,臣大致梳理过始末,想请殿下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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