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左殊同言罢,命卓然将笔录呈上。

卓然连忙呈上,司照犹豫一瞬,伸手接过。

然而他凑得极近,仍看不清上边的字。

左殊同一愣。

“抱歉,我眼睛受了伤。”司照将案卷递还给卓然,“可否劳驾将案卷读一遍?”

“当、当然可以。”卓然舌头一拐,依言照办,心下震惊异常。

这字儿不小啊,太孙殿下这都瞧不起,那岂不是……

司照拢袖敛眸,广袖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脉望,沉默地听。

那日的脉望在脱离柳扶微之后,逐渐失去了光彩。

自他醒后,五感稍褪,应是从她那儿短暂得来的灵力流逝所致。

七叶师父曾言,脉望可颠覆苍生,唯有天书可禁锢脉望。

他乃天书之主,是以脉望到他的手中,就像一个偃旗息鼓的斗士,暂时隐去了灵力。

正因如此,其他人并未过多留意,他一醒来才能摸到了此物。

本该第一时间将此物送至神庙,上报朝廷。

但……如此,柳扶微的祸星之名,恐怕就真的坐实了。

“殿下?”卓然正好说完,见司照没有回应,小心翼翼地问,“是下臣还有什么没说明白的?”

司照轻轻摇首,心道左殊同果然了得,仅凭着残缺不齐的口供就将案件大致串联,连天书作伪的真相都还原的分毫不差,“无误。”

左殊同道:“臣仍有一事不明。玄阳门既非真正的天书之主,如何利用真天书更改地脉?”

“所谓天书,不止是一则预言,更具扭转乾坤之灵力。”司照分析道:“他们应该早料到到青泽才是正主,若天书之主陨灭,天书之力定会释放,再以天地熔炉阵借机吸取,暗自更改地脉。”

卓然正义之心顿时作祟:“为了一己私欲,就可指鹿为马颠倒是非戕害人命?依我看,这些所谓的仙门无非就是目无法纪的江湖骗子……”

司照想起左殊同乃是逍遥门出身,即道:“有不少仙门亦行匡扶天下之举,卓评事当……”

后两个字本是“慎言”,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拿从前的语气训诫人,司照轻轻摇首,“还有其他疑问?”

左殊同道:“嗯,还有几个细节想请教殿下。”

两人一来一往,寒暄不到几句就直入议案流程,简直不像是多年未见的宿敌,更像配合默契的同僚。

太孙殿下寥寥数语将案情因果说清,卓然越听越是心惊,又不免感慨:太孙殿下如此气韵平和之人,对上左少卿这种如此……一板一眼的性情,当年真成水火不容之势?看来传言属实有误,少卿大人应该只是正常办案,殿下多半也是因为别的什么缘由才离开的大理寺……

这时,太孙殿下已收了尾:“戈帅等既中过心魔,记忆受损也合乎情理,那橙心是否戈帅的亲生女儿还待核实,单此玄阳门之祸,她确也为受害者。”

“多谢殿下解惑,臣会谨慎梳理,刑归有罪,不陷无辜。”左殊同道:“不过,臣另有一事相询。”

说着,朝卓然递去了一个眼风,卓然登时会意,落笔合卷。

左殊同道:“关于柳扶微出现在玄阳门的理由。”

司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问:“本是左少卿抱走了人,听闻这两日也是左少卿从旁照料,既如此,何不直接问她?”

左殊同瞥了卓然一眼。

卓然心虚看天,很想解释:太孙殿下一醒来就问柳小姐下落,我们也不得不答。

左殊同:“她尚未清醒。”

“不是说,已然无恙?”

察觉到太孙身形微向前一倾,左殊同眉目倏凝,“虽然无恙,仍未清醒。”

茶盖在手中转了半圈,司照道:“那不妨等她清醒再问。”

左殊同显然不想就此揭过,“殿下,可是有什么不便明说之处?”

“左少卿何故有此一问?”

“臣不知殿下是否知道,八个月前,柳扶微在大理寺被袖罗教主所劫,此后久无音讯,她家中亲人极是担忧,更恐她已然殒命。如今骤闻她被人从袖罗岛救出,想必此间另有他故,若殿下知道什么,望告知一二。”

“人既是被袖罗教所劫,出现在袖罗岛又有何出奇?”

“今年一月,臣去过袖罗岛,当时岛中并没有她。”左殊同语气之笃定,显然证实过。

司照亦觉微微一诧,心下飞快有了结论:柳小姐不愿让他知道自己成了妖道教主,多半左殊同入岛后所见,是她有意为之。

她是在故意躲着左殊同。

但她分明说过,就任教主之位是情非得已的,既是如此,为何不随他回长安?

意识到柳扶微当日的坦白,仍有不尽不实之处,胸口那情丝绕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竭力克制着不去探望她,实因眼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固然庆幸熔炉火的灼烧掩去了那蔷薇花的刻纹,不至于让人发现皇太孙被下了情丝绕,但……经此一案,她已现于人前,既是从袖罗岛中救出,大理寺也必定着手查证……想瞒天过海,又瞒得了多久?

司照放下茶盏,神色未改,道:“救她出岛的是戈平,左少卿何不直接问他?”

左殊同:“戈小将军只记得他当日拿刀刺过柳扶微,但我查验过,她腹中并无任何刀伤。”

“腹中?少卿亲自查的?”

左殊同似乎没领会此问的用意,一点头:“嗯。我听说那日还是殿下护得她,所以……”

“那就是戈平记错了。他也中过心魔,记忆发生偏差实属平常。”司照平平道。

卓然微愣:这是太孙殿下第一次打断少卿的话吧?

左殊同隐隐嗅到了什么,道:“玄阳门弟子支洲提及,梅不虚之所以会启天地熔炉阵,因他们得到消息,说袖罗教新任教主阿飞手握一件神器,可召唤出天书。”

司照等他继续往下。

“袖罗岛被攻入时教徒已然撤退,显是提前得到风声,但他们留柳扶微一人,此事亦存疑。还有一点,”左殊同紧盯着司照的神色,“臣能想到的,殿下岂会毫无察觉?”

司照缓缓抬眸,温和的眉眼带着两分锋利:“左少卿此问,莫非是在审我?”

卓然顿时有些傻眼。

方才还颇为友善的气氛,怎么就忽然往剑拔弩张的趋势走起了?

火塘里的炭火哔哔啵啵燃烧着。

左殊同平静起身朝司照施了一礼:“臣办案心切, 失言处还请殿下见谅。”

司照当然不愿在这里搭这种太孙架子,正待回一声“无妨”,又听左殊同道:“只是扶微是戈小将军从袖罗岛带出的, 此节若不能说清, 臣恐埋下隐患。”

“扶微”这个称呼令司照微微一顿,尽管他已料到左殊同与她是旧识,仍问:“未知左少卿是柳小姐的?”

左殊同沉默了一瞬。

只此一瞬, 司照回想起在神庙时柳扶微提过“儿时抢走我的母亲”“我因他受人挟持”等字眼,再看向左殊同,倏然心领神会:“左少卿是她兄长?”

“她同殿下提过?”

司照:“只是随便一猜。”

卓然暗自腹诽:不同姓氏都能往兄妹方向猜?

司照未就此解释什么, 淡淡道:“既是兄妹, 有什么开不了口的?”

左殊同沉默一瞬:“臣, 算是她的继兄。有些事, 就算臣开口,她也未见得会悉数相告。臣想知道,扶微不懂武功, 也与玄阳门毫无瓜葛,太孙欲要破阵, 何故非得捎带她?”

卓然被左少卿突如其来的僭越腔调吓了一跳。

屋内静可听针落。

司照神色不改,道:“要分散青泽的注意力, 需有人以扩音符适时说出十七年前的真相,我身边别无帮手,柳小姐自告奋勇, 这才同往。”

此话,算是为柳扶微的异常之举兜了个底。

但左殊同能从中品出几分敷衍之意。

不论真正缘由是什么,想到太孙令其表弟退避后方,却带她进入天地熔炉阵犯险……

左殊同嘴角微微下压, 本就冰冷的气场又降了降:“殿下既不愿多说,臣不勉强。”

他知多问无益,躬身要退下。

司照袖中手抵着指环,眸底更黯。

正如当时他怀疑过柳扶微一般,左殊同也有同样的顾虑。

失踪数月,突然出现在袖罗岛,于情于理,确应详实缘由,才不致让她被妖徒利用。

问题就出在,她就是妖徒本人。

尽管他到现在,都觉得诸多关于阿飞的传言并不属实,但眼下卓然也在,若是当场说出她就是袖罗教新任教主,到时诸方介入,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即便只有左殊同,他在知悉真相后会愿意帮她隐瞒么?

身为大理寺少卿理当秉公执法,更不应借职务之便包庇亲眷。

好在,他这名存实亡的皇太孙无需事事呈禀……

司照的心因自己的这份念头一凛,又想起自己本就是抗旨擅离神庙之身,天地熔炉阵之变应当也已传到宫中,若再掀波澜……

踱至门边的左殊同手刚搭上门闩,道:“殿下有否想过,就算玄阳门有诸多施为离不开青泽引导,但他们如何确信,得到阿飞手中的神器,即可召唤天地熔炉阵?”

司照本低垂的眉睫一抬。

实则,在戈望心域时,他就隐隐察觉出哪里不对,但当时太多变故接踵而至,醒来之后淡薄的五感亦不足以令他深思。直到此时左殊同提醒了这么一句……

左殊同道:“臣恐青泽背后,另有主谋,这个主谋,恐怕与袖罗教有关。”

司照心神一凛。

左殊同尚未留意到太孙殿下的神色,语意艰难地道:“此案关乎天书,朝中已专派靖安司及国师府前来共查,一旦彻查下去,扶微也必将视作重要证人。她被掳至袖罗岛期间,我不知究竟受过何等伤害,但我不希望她再因此受到伤害。她始终昏睡不醒,若然殿下能将所知提前相告,臣……”

话未说完,司照打断道:“始终昏睡?可看过诊了?”

左殊同一怔之下颔首:“几位军医都说她并无大碍。臣忧心,她会否在袖罗教期间也被种过心种一类的邪物,青泽陨身她也受伤,此等伤害寻常医者难以看出,需得请国师府……”

司照站起身:“我去看看。”

左殊同身形一顿。

卓然也愣了一下,道:“现在?殿下,您伤势未愈,若出府衙,需得……”

“不必告知任何人。”司照道:“烦请左少卿带我去见令妹,现在。”

柳扶微昏迷后一直住在驿馆中。

州府府衙离驿馆不算远,为免人注意,左殊同令卓然找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到馆中,两人三步并作两步直入她所居的客卧,刚遣下跟旁伺候的人,司照即搭上她的腕。

左殊同看出太孙殿下的凝重之色,道:“如何?”

司照稍稍撤指,开口道:“左少卿可否回避片刻?”

左殊同嗅觉敏锐:“有何不便之处,殿下尽可言明。”

司照沉吟道:“既然不便,如何言明?”

既无前因,亦无后果,左殊同自不会轻易松口:“殿下至少应该告诉我她的病况。”

司照缓缓站起身,看向左殊同:“去年,柳小姐在被袖罗教劫走之前,是否中过换命之术?”

左殊同瞳仁骤然一缩:“是,殿下从何……”

“更多的,恕我无可奉告。你若想救她,务必回避,期间若有擅闯者,需拦下。”

屋内的烛火熄了一盏,左殊同的目光在她那张苍白的面庞上停留片刻,抬手施了一礼,道:“臣就在门外。”

旋即迈步而出,稳稳带上门。

司照坐回床边,掏出袖中脉望,慢慢接近她的身。

但看脉望如死水微澜一般泛出淡蓝的色泽,再探她脉息,多了生机。

司照温眸顿时泛出一抹惊色。

当日在神庙,他猜到过她口中的那个换命者就是她自己。认出她后,他不是没探过她脉息,当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妥之处,便以为换命之事并未患及她性命。

如今看来,是脉望之故。

司照一时举棋不定。

脉望之力固然无穷,确是祸世之灵力。对于她而言,纵然戴上时一时能够续命,却会一点一点侵蚀她的意志,削薄她的命格,届时她神魂为之取代,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更别说,国师府的人将至,若把脉望戴回她身上,焉能不被察觉?

可若不戴……命在旦夕。

搭着她手腕的掌心不由地收紧,柳扶微好似吃痛地一蹙眉。

他下意识收手,道:“柳小姐?”

但她依旧未醒,只含糊呢喃了一句,不知梦见了什么。

屋内昏灯将明将灭,如同她呼吸,如同他心跳。

司照只静半刻,摘下腕间“一念菩提珠”,搭于左手,右手则交握住她的左手。

她的手修长白皙,十指尖尖带着珠泽,握在手中很是柔软。

若她人还清醒着,怕是不会这般安静。

也只是一个闪念。

司照左手食指中指拢并,阖眸念道:“以我功德力,如来加持力,及以法界力,普供养而住。”

床帐凭空生风,一簇极淡的红光自他眉心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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