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时间,她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了:“……无耻,这也太无耻了吧!

如此一来,对女子的伤害皆为实质,可一梦睡醒,一切成虚幻,就算有冤也无处伸啊。

司照看她脸色煞白,锐色稍减:“知道怕了?”

“那人……还会出现么?”

“不好说。”应该不会了。

柳扶微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见司照站着不动,她道:“殿下?”

司照揉了揉眉心,想着国师先前所说,道:“你当真不记得结局了?”

“不记得。”

司照闭目凝神,当即捏指念诀,随即抬头:“看来这里并不是故事最后的场景。”

他推开窗,望着窗外的景致,与现世中相差无几,“你先告诉我,这个故事究竟讲得什么?”

柳扶微跟着一旁观看书中风景,“这个故事,讲的是女帝始乱终弃的故事。”

司照眉头微蹙:“始乱终弃?”

“南妃本名萧辞,为权贵之后,与在女帝登基之前本为一对羡煞旁人的眷侣,也曾立誓会与南妃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女帝临危受命登基之后,为固朝权便开拓后宫,又因朝务繁忙,便慢慢冷落了萧辞。”

听到此处,司照面上顿时露出了一副一言难尽之色。

她呵呵一声,道:“话本嘛,总是会有些戏剧性,不必当真嘛。”

“萧辞不满,女帝一遍遍许诺他才是自己挚爱之人,对其他人并无半点真心。可女帝话虽如此,仍会宠幸别的妃嫔,时日一久,南妃日益憔悴。谁知有一日,女帝出宫后失踪,有外戚欲要抢占女帝政权,正当宫中乱作一团时,南妃力挽狂澜,并找来一个与女帝极为相似的女子,暂扮女帝,以解燃眉之需。”

司照眉头蹙得更深了:“然后呢?”

“我就看到此处。”柳扶微道:“反正这书挺薄,最后的场景无非都在宫里,我们不妨都走一轮,不就好了?”

司照极少看话本,看她说的头头是道,自然依她来走。

可结果,两人将这话本中许多场景都走了一轮,司照一遍遍试过去,始终未能找到真正的场景。这下柳扶微都困惑了:“莫非还是在宫外?那这不等于大海捞针么?”

司照道:“也许,还是得从故事角度去思考结局。”

“这种话本,无非就是女帝出宫时遇到什么危险,暂时脱不开身,等回来的时候发现真正可靠的还是南妃,为自己所为痛彻心扉之类结局吧。”柳扶微自觉自己博览群书,也想不出更多,只问:“依殿下所见,故事的后续会是什么?”

“不知。”

“殿下不妨代入南妃看看,若是殿下,你会如何呢?”

“……我?”

“对啊,反正你现在扮演的也是他……”

“无稽之谈,无需代入。”

感觉到太孙殿下不愿聊这个,本该就此打住,但也不知怎么的,嘴上仍控制不住道:“也对。殿下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哪能体会得到萧辞的心境呢……”

“柳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他不悦。

但时间紧迫,多困在此地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司照当真重回南妃的寝宫中,认真思索起来。柳扶微看他陷入沉思,也不叨扰,索性自己下床溜达。

说起来,这书里的世界乍一眼看去,如同一幅山水彩画,能明显感觉到与现世的不同之处,但有些东西又尤为的细致写实,比如这鸟笼里的金丝雀,真是画得惟妙惟肖。

司照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在南妃屋中四处摸索。

柳扶微的目光随着他走,须臾,但见他摁动书架后的一个机关,竟见柜门缓缓移开,出现了一条向下通的石阶。

石壁现出火把,两人对视一眼,柳扶微跟着司照一起迈步往下,直通到一间空旷的地室。视线豁然开朗之际,柳扶微顿时呆住:“这是……”

点点烛光下,一个巨大的鸟笼映入眼帘,那笼中置放着一张四方紫檀大床,锦缎薄绸微乱,玉枕成双,床边还摆着两个小小的雕花圆几,几上堆着锦盒,不知内里装着什么。

司照沉声道:“囚室。”

饶是这只是画中景象,依旧震撼人心,空气中甚至还飘着一股淡淡龙涎香。柳扶微瞬间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但觉脊背发凉,“所以,女帝失踪并非是遇险,而是被萧辞囚在了这密室之中?”

想到今日若来迟一步,眼前的情境便不只是情境……

司照眸色渐深。

他竖指捏诀,果然在半空中生出一道浅浅的亮光。

柳扶微问:“这样就能出去了?”

“需再等等。”需得现世中有人配合。

柳扶微轻轻“哦”了一声,她仍惊诧于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剧情,一面觉得惊悚,一面又忍不住好奇:“我看书的时候,还为萧辞感到可怜呢,想不到他是如此野心勃勃之辈……”

“不是野心。”

“?”

“若只是野心,杀了女帝即可。囚室也非一日可建成,萧辞显然筹谋已久。”

“可女帝性情刚烈,哪住得下如此不见天日的牢笼?”

“也许于萧辞而言,人心未必不可磨,得到人,总比全部失去来得好。”

“那这故事的结局,必定悲惨无比啊。”柳扶微又奇道:“不过,殿下都没看过这话本,你是怎么知道这下边有囚室的啊?”

司照身形微僵,显然不愿答。

“殿下你又藏着掖着了。”

看她目光不移,他道:“别处……厢房画风简练,只有萧辞的房里多了一盏金丝雀笼,自然有其用意。”

“啊,竟是如此,还是殿下观察入微。”

她神色由衷,司照视线莫名一乱,不由自主挪开。

其实,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鸟笼,也没有去体会所谓的萧辞心境去分析莫须有的人物。他只是在望向她的身影时,想着若是她,同其他男子在红帐中耳鬓厮磨,将自己抛诸脑后……

一刹之间,竟萌生了某种骇人的念头,荒唐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地步。

司照极力掩藏。

他反复告诉自己,一切妄念,必是因为情丝绕……定是因为情丝绕。

只需过了今夜,一切定可恢复如初。

如此默念数遍, 司照总算平下心绪,再一侧首,竟看她晃悠到了那硕大的金丝笼边, 伸手欲探那床边锦盒。

他声音陡然提了三分:“你在做什么!”

她被他吓了一跳:“时候未到, 我随便看……”

“不许看!”

她被他说得一紧张,手没稳住,居然掀翻了那锦盒, “哐”一声砸在地上。

铁链声、镣铐声在静谧的囚室内格外清晰。

她由不住心颤。

与此同时,他已步上前来挡住她的眼睛,道:“不是让你不要碰么?”

她何曾见过这些东西, 一时吓傻了眼, “如果今日殿下没来, 是不是这些……”

“我既来了, 你无需胡思乱想。”他拉着她背过身,回头看着地上的物什,心中竟也生出了后怕, “但好奇心太重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你今日, 也不至于会困在此间。”

“殿下你自己不也进来了……”

“我是为了查案。”

“若非为了查案,殿下本也不打算来见我吧?”

“……”

“兰世子也是, 回长安之后就没个人影。”

“兰遇因情根被盗的事被人监视,他若现在找你,岂非暴露。”他一顿, “何况,你不是声称你对他并无私情,想他做甚?”

“没有私情,也算共患难的朋友吧……且他情根在我身上, 我还没还呢。”

“等出去之后,我自会安排。”

她又低低“哦”了一声,又听他问:“你回长安之后,与袖罗教可曾有过联系?”

她本能否认:“当然没有。”

“今日之事可能就是席芳所为。”

柳扶微不由愣住。

他观察到光符在扩大,牵她往前两步:“出去之后,我会想办法,送你去神庙。”

“神庙?为什么?”

“你的命格受损,阳气有亏……”他顿了顿,想着以她脾性,若得知自己为她渡送的功德能为她延寿数年,指不定更要胡作非为,遂道:“知愚斋的灵气充沛,可养你心神。”

短短一句话,让她心底翻涌出一种异样的感受,她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这件事。只是一听神庙那地儿,依旧抗拒:“也不一定要去神庙的,若殿下能将我的戒指还给我,说不定就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司照凝视着她,眸光沉静:“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急了:“那我要在神庙里待多久?一辈子?”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在其中多攒功德,也未必是一辈子。”

“就连殿下也待了两三年才下山,我这样的,没个十年二十载下得来么?”她听出了他话中迟疑,也亲眼见过那罪业道之中的无限悲凉,“我不要。”

“那指环非善物。会侵蚀的不止是肉身,一旦戴回,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他眉目生来温煦,一旦肃然,威严不经意摄人,柳扶微心头一颤。

可她好不容易才回到了长安,回到亲人身边,哪能甘心?

“那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司照终究没有告诉她,脉望择主乃祸世之主。

看他一再沉默,她抽开手,道:“殿下永远都是这样,想答就答,不想答就可以三缄其口。不管有什么样的后果,我自己会承担的,殿下总想擅自替我做决定,与这萧辞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可谓将蛮不讲理发挥到了极致。

司照双眸抬起,“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关在神庙之中才能活命,那与被关在这金丝笼中有什么分别?如果只有待着那种不见天日地方才能活着,我宁可早早死了好。”

这里的天,也配合着黯淡了下来,太孙殿下柔和的眉眼仿佛开始变得模糊,陡然间,阴天白幕下,天地剧烈晃动,周遭一切倏然分崩离析,包括脚下的土地——

她看到太孙揽身而来,一切都反应不及,只记得忽来一阵狂风呼啸,身子一轻,混沌的梦影被彻底搅碎。

柳扶微听到有人换她。

“阿微……”

“阿姐?你听得到么?”

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迟钝睁眼,转眸,发现自己躺在家中床榻上,边上围着许多人,有阿爹、柳隽还有姨娘……

而那单手搭着她的脉的人,是左殊同。

屋内一位年轻道士为她把过脉息,道:“柳小姐已开始退烧,意识看起来也已恢复,应无大碍。”

柳扶微听他们一来一返说的话,方知她在这书中来回半日,于戏外,居然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她脑海里还沉浸在书里的最后一幕,本能左顾右盼,遂问:“太孙殿下人呢?”

屋中静默一瞬,左殊同道:“已被接回宫去。”

柳扶微道:“他人可还好?”

柳常安顾及有外人在,即道:“太孙殿下自是无恙,你且谢过这位风道长,若非是他及时赶到为你安魂,今夜怕是也难逃此劫。”

那年轻道士连连摆手:“我到之前,左少卿已然破解‘梦仙’。”

柳扶微惑然道:“救我的,不是太孙殿下么?”

那风道长道:“殿下自是有救你之心,但他亲自躬身入书,将自己也置身危局之中……”顿了顿,“多亏左少卿凭如鸿剑强行破开书中幻境。”

左殊同道:“是殿下在书上设过一道破禁制的符篆,我方可通过破符的方式破解‘梦仙’。”

原来马车将到大理寺之际,左殊同撩开车帘,一眼看出了情势,当即出手。待二人脱离险境,司照当先醒转,只简单交待了书中境遇,整好宫里的人也赶到现场,听得太孙殿下竟也中了摄魂术,唯恐对其有什么损伤匆匆带其回宫。

柳扶微道:“就算你们没赶到,太孙殿下也能带我出来的……”

柳常安朝她瞪去一眼。她又问:“阿萝还有阿蛮呢?”

周姨娘道:“他们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什么大事,这怎么,好端端的就你一个进到什么书里,老爷,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儿……”

柳常安做了个中断的手势。

待送走了小道长,忙坐下身问她:“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趁少卿还在,赶紧说说。”

柳扶微自行将垫在额上的方巾拿开,坐起身,“我挺好,再说,少卿大人也不是大夫。”

“你这孩子……怎么每次左少卿救你,你都如此不当一回事呢?”

柳常安气急,左殊同道:“扶微无事就好,我有几个问题想单独问扶微,可否……”

“当然。听闻此次受害者众多,微儿有幸得救,若能多给你一点线索,那是再好不过了。”柳常安说罢,即令周姨娘柳隽他们先出去,留下两人在屋内。

等门一关,柳扶微当先问:“受害者众多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之外,还有谁?”

左殊同看她两颊通红,显然还有些低烧,将方巾放入盆中过了水拧干,道:“有昭仪公主,以及今日去过见微书肆的一些贵女,应该还有其他人也正陷入‘梦仙’之中,尚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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