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说着,递上方巾,手顿在半空,似犹豫着如何让她重新躺下。

柳扶微心中盛着太多疑问,想也不想就接过,往自己额头一盖,又问:“公孙馥她们也是么?”

“嗯。因为在茶肆里都受过惊吓,‘梦仙’最容易诱意志薄弱者,譬如恐惧者、悲伤者,只要是在今日回去之后有翻过话本的人,几乎都中了此招。”左殊同坐下身,“但‘梦仙’不易解,目前除了公主与你之外,其他人尚未获救。”

柳扶微一惊:“可我在书里,没有遇到她们……”

“幕后人最狡猾之处,以不同的话本操纵不同的人,每个话本之间又互不相通。”

“那你不赶紧去救人?”

“国师府正在加派人手营救,但被害者远不止‘见微书肆’的客人,当务之急需得找出线索,揪出幕后主使,方能将所有被害者及时救出。”

柳扶微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左殊同道:“听卓然说,你傍晚曾在大理寺找过我,是为何事?”

柳扶微语塞了一瞬,道:“茶肆的傀儡戏,可能是袖罗教的席芳所为,我担心他会对我下手……”

“嗯。”他的声音略显压抑,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自责,“我会尽快将他逮捕归案。”

“已经有线索了么?”

“应该快了。”

柳扶微心下矛盾。一方面,她盼着席芳早些落网,一方面又担心他落网把自己拖下水。

正踟躇着要如何坦白,卓然急匆匆奔入内,道:“左少卿,言寺正已着人重新搜查了一遍‘见微茶肆’,那掌柜和伙计已连夜撤离,但他们遗落了一封信件,目前看,应当真的是袖罗教的巢穴。另外,我们还发现许多书册,恐怕受害者的数量远远超出预料……”

柳扶微心头咯噔一声。

左殊同已站起身,“我立刻就去。”又看向她,“你今夜先好好休息,我已加派了几人留在柳府守夜,国师府的道长也在四处设下符篆,只要你这几日不出柳府,应该无恙。”

……

左殊同一走,柳常安与周姨娘他们又进来张罗照顾,非要给她灌下汤药才能睡。

可她哪还睡得着?

见微茶肆暴露,欧阳登也不知能否逃得开,还有那么多教内长老都知道她的身份……就算他们忠心不供她出来,但席芳呢?

夜色渐深,幽幽皎月栖息在柳梢,院中的树枝在风中摇曳作响。

她一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间,但闻一阵似有若无的鸟啼声,钻入她的耳缝。

柳扶微浑身一阵,起身推开窗,响声更为明显。

这不是鸟叫。

哪怕她已不记得后来诸多事,但袖罗教的暗语,一教之主自不可能忘。

——城西桥下一只舟,可通鬼市不夜楼。今夜若见不到人,明日自当天下知。

被支配的恐惧再度席卷而来。

席芳向她发出最后的威胁,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他要在今夜,等她出现。

大渊向来有宵禁之说,三鼓一响,犯夜者,笞二十。

这应是柳扶微人生第一次在夜半三更时私自外出。

她心中自纠结过一番,也考虑过暗自赴约的各种可怕后果。

但……不知怎么的,她似乎并没有那么害怕。

他要杀她,在拦截下马车时就可以动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非要在今夜见她?

内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也许见到席芳,一切还有可回旋的余地。

更何况……她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茶肆的傀儡戏就是他一手策划的,那么一次不成,他还会来第二次。

柳扶微很清楚,她猫在柳府不出门,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到那时,只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既然这一切皆因她而起,也确实应当直接面对。

若换作是过去,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爬墙而出。但在袖罗岛时她受过最多的训练就是一个“躲”字,即便没有脉望在身,离开自家门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专门了一件暗紫色劲装,腰间别好短剑,另围着一条足以挡住半张脸的围巾——所幸这一路上没撞见什么人,居然顺利来到城西河桥。

夜半时分,她凭着半月前行,本视线受限,桥头下边一片漆黑,一眼看去十分渗人。

忽见一盏悬油灯亮起,竟见一条小舟上有船家踱出,笑道:“小娘子可是迷路了?”

那船家两撇山羊胡子,个头虽矮,看上去却是喜庆洋洋的。

她手掌一摊,递去一串铜钱,“这条船,能到鬼市吧?”

船家一看就是见多了这样的客人,只问:“娘子可有通行的票券?”

她从腰间掏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玉牌,在他眼前一晃:“可抵船票?”

那船夫一见,登时大惊失色,忙搭好长板,殷切道:“既是贵人来访,娘子何不早说?”

柳扶微将铜钱抛入船家怀中,大大方方迈步上船。

这令牌是欧阳登在茶肆时给的,乍一眼看去,是两面通黑光滑,看上去就像是廉价的卵石。但若是天生有妖根者,即能看到石缝透出的淡淡刻字:袖。

鬼市的存在,历朝历代皆有之。

或藏珍奇异宝,或鱼目混珠,是聚集了各牛鬼蛇神之所。

不过既有一个“鬼”字,那自是传说中惯常见之,现世中来无影去无踪的存在。

入夜的湖泊与白日截然不同,目光所及之处似乎蒙上了面纱,四周萦绕着一股清幽冷寂,只有船灯晃动,诡谲得可怖。

船夫貌似是个热心的话痨,才一划桨就忍不住开始搭话:“此渠可通长安东南隅,也可向北,小娘子要去何地?”

“不夜楼。”

“明白。”

“你明白什么?”

“小娘子第一次出门,自是要去更热闹的地方。”

她微微咦了一声,“你怎么看出我是第一次来?”

船夫笑道:“我在此撑鬼船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娘子如此姿容,我但凡看过,就绝不可能忘。”

“这么说,鬼市也存在长安三十多年了?”

“从我爷爷辈起就有鬼市了。只不过那时为了躲避那些官差时时提心吊胆,哪料得到了我这一辈倒成了个正经的差事了。”

柳扶微不免吃惊:“现在的鬼市是官府允许的?”

“至少没有明令禁止了。这几年情势稍好,有主动向官府留个底,就算被人拿妖去捉,回头总也是会放出来的。”

夜雾逐渐散去,渐渐茫茫的夜幕染上了几分光亮,继而,一盏盏灯光在光影迷离中出现。

原本昏暗阴森的水道倏地明朗起来。放眼之处,千盏华灯如同漂浮在空中的皓月,两岸长街人声鼎沸。

宵禁之下的长安夜,竟还有这样一番天地,一时间畏惧之意都少了几分。

柳扶微问道:“这里平时也有悬这么多花灯的么?”

“三鼓过后,高悬鬼灯,半夜而合,鸡鸣而散。”

若仔细看,这岸边来来往往的人确有与常人不同之处:有长着兔耳朵者、有尾巴在地上拖拽者、有四肢着地在路上狂奔一段又忽然立起身的翩翩公子、还有疯狂煽动着双臂只小小漂浮了一两下就开心得手舞足蹈的羽……人?

那船夫颇为感慨道:“哎,我们这些人呐,白日里混迹在人群当中,也只有入夜来到这鬼市当中,才能拥有一些率性而为的时光。”

湖面上层层鳞浪随风而起,斑驳的树影像都添了五彩,柳扶微撑着船沿往下看,船夫连忙提醒道:“这里入了夜,群妖荟聚于此,重重煞气会被湖水所吸,上回我有个客人贪玩掉下去都蔫了好几日了,娘子看去娇娇弱弱,要是沾了水,少不得要生一场病的。”

“多谢船家。”

又行一段,船夫道:“娘子,这便是不夜楼了,也是我们鬼市唯一的酒馆。”

小舟停在一座偌大的高楼前,紫红漆的高楼印入眼帘,镀金的牌匾上“不夜”二字。

白日的不夜楼只是一家生意平平的普通酒楼,客人看上去永远只有零星几个,此刻方才了悟,这本来就是一家专门招待“妖”的酒楼。

廊便停着不少船舶扁舟,客人们越过虹桥直入欢门,人还未迈进,便一阵笙歌。

那鎏金灯影之中,客人们欢欣鼓舞,纵情声乐,随处可见手臂脚腕戴满银钏金珠的女子歌舞调笑,赤足一踏间,腾空舞乐,直如步步生玉莲。

柳扶微自没忘记今日来此的初衷,既身为新一代妖王,此时此刻当然不宜流露太多异色。待酒博士上前来询问可定了座位时,她眉毛一抬,神色淡定道:“我是来见席芳的。”

那酒博士急急令其他茶博士让出道来,毕恭毕敬为她带路。

待到顶楼的雅间前,先敲门入内通禀,随即躬身抬手,请她入内。

房门打开,露出一面仕女云集茶楼的屏风,饶是柳扶微默念三声“不准怂”,尤觉得指尖在颤,索性双手背在身后,阔步而入。

但看一身量颀长的青衣的男子正站在长窗边,俯瞰璀璨的鬼市夜景。

那人缓缓转身,露出戴着半张俊美半张面/具的面孔:“好久不见,教主大人。”

柳扶微维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道:“别来无恙啊,席副教主。”

话音方落, 席芳先笑了:“教主既已将我逐出袖罗教,副教主之称席芳万不敢当。”

说着,手一抬, 示意柳扶微落座。

柳扶微捡了个稍远的位置落座, 道:“席先生如今已然自立门户,自然不会将区区副教主之位放在眼里了。”

她语气中夹枪带棍,席芳焉能听不出来, 他依旧维持着站在窗边的姿态:“教主今日是来清理门户来了。”

“席先生此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为不露怯,她索性将阴阳怪气进行到底, “先是‘书肆’里的那一出好戏, 再煞费苦心将我弄到话本之中, 我今日来此, 是自愿的,还是被人胁迫至此,席先生心中应该有数吧。”

席芳似是一怔, 随即笑道:“教主已入过书中,不知进了哪本书, 又看到了什么?”

“你少扯那些有的没的了,既然把我请到这里来, 就直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席芳:“看来教主已经完全忘了当初的约定了……”

什么约定?

柳扶微正疑惑着,忽听砰一声撞门之响, 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他们说教主来了,在哪在哪?”

不等她回过神来,来人已奔来一把拥住自己:“姐姐,我想死你啦!”

……橙心??

“你、你不是在灵州吗?”柳扶微难以置信。

“你还说呢!自己不讲义气把我一个人留在灵州。你知不知道我当时醒来, 有多害怕、多孤独、多无助?”橙心紧拽着她的手不肯松。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回长安了……”

“你骗人。你每次都把橙心给抛下来,你根本就不喜欢橙心了!”

“……你不都认回了亲爹么?戈将军没把你留下?”

“亲爹哪有教主亲的,我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哪住得惯都护府,任人指指点点?”橙心不服,“我当然要来长安找你啦。”

柳扶微一时噎住,总觉得谈话重点又被橙心给偏移了,手指一比向席芳:“所以你们……”

席芳道:“橙心少主身无分文,又被都护府追着跑,她来鬼市找我,我自不可坐视不理。”

橙心又补充道:“我来长安,是芳叔收留了我,本来我们今天想找你的,才把你的马车拦下来,然后那个太孙又来了,我们就……”

“等一下,车是你拦的?”

“对啊。”

饶是柳扶微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个局面和她设想的不大一样了。

席芳总算看到她一瞬间的失态,“教主还有什么没想起来的,可以一并问。”

她当然不会因此就认为席芳就是自己人。

她问:“见微书肆傀儡戏是不是你使的?”

席芳:“是。”

“到我家传递暗语的,是谁?”

“是我。”

“令见微书肆的贵女中‘梦仙’的人,是你么?”

“算是。”

“公孙虞小姐,也是你害死的?”

橙心道:“芳叔最在乎的人就是公孙小姐了,为了她,他连自己的命都肯舍给她,他怎么可能会害公孙小姐呢?”

席芳道:“教主,且随我过来。”

柳扶微迟疑一瞬,随席芳一并步入内屋,但看屋内软塌上躺着一个面貌苍白的女子。

席芳替她先解了惑:“她就是教主口中,那个被我害死的女子。”

柳扶微:“公孙虞……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何……”

“她没有死,只是中过‘梦仙’,神魂有亏。教主曾信誓旦旦许诺,在我找回她的神魂之前,你可以进公孙小姐灵域之内,维持的她性命……”

柳扶微脑海中倏然蹿过似曾相识的一幕。

是昔日自己对席芳说:“我可以救她,唯一的条件是我做教主期间,席先生全程听命于我。”

……

席芳:“看来,教主是连这个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柳扶微本能摁了一下有些发疼的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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