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卫岭浑身一震,但细细一想,又露出两分理解之色,不由肃然道:“殿下,也许别人不知,只当神灯案是一桩旧案,但我知道……神灯意味着什么。我爹那般清节之人,只因那一盏灯,成了后来那般,就连我,我都曾经对殿下起过杀念。殿下!那不是一盏灯,是寄在人间的一缕神……”

“我知道。握有神灯者,可被神灯操控,亦可控制一切欲望,一如当年……”司照秋潭般的眸忽尔幽森下来,“我的敌人会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当年殿下为了与其抗衡,甚至向天借引力,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那三个赌局你已经输了两局,若是再输……”卫岭来回踱了两圈,站不住,坐于对桌,“其实,此案纵然不查,也许也不会再发生……”

“十八年前的青泽案,八年前的逍遥门案,三年前的洛阳案,上月的玄阳门案……你以为桩桩件件都是巧合?”司照摇头道:“不,在寻找到他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停下。”

“……此人……不对,应该说是,此堕神?他究竟想要什么?”卫岭问。

“也许,他是想寻找他的转世之躯,又或者是……一切伊始的溯源?”司照道:“我只知道,在此以前,我必须将其找出,将其毁之。”

卫岭盯住司照片刻,叹了一声:“想我卫岭半生,杀的尽是眼睛能看到的凶徒,想不到有一日,竟要随太孙殿下,与神为敌。”

又问:“殿下,你总该告诉我,当年你与他的第三个赌约,是什么?最起码我也得知道,若此局再输,殿下会如何……会死么?”

司照摇头:“神不能杀人。就算是堕仙也不可以。只不过……”

他顿了一顿,终究没往下说,而道:“卫岭,这一局,我不会再输了。”

“为何……如此笃定?”

“当年第三局赌约,他以他的神格,来赌这世间,不会有人真心爱我。”司照低头看着绕在指尖的一线牵,唇边漾出一抹温情,“但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二更—————

晨光熹微。

过了承天门横街,再往西,可至西门直入皇宫。

这一路上,不时见到豪奢的马车驶过,想必也都是这一次入宫参选太孙妃的贵女。

柳扶微依旧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

昨夜对于入宫一事,家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最兴奋的莫过于周姨娘,一晚上张罗着要去成衣铺给她置办衣裳首饰,阿弟则是拉着她问“做太孙妃以后是不是就是皇后”,唯独阿爹焦眉苦脸。

皇家是非之地,宫闱倾轧,尔虞我诈,绝非女儿家的归宿。

柳常安急得将她拉入房中,先同她仔细道明如今的朝局,又教她万事莫要出头,循规蹈矩熬到下月回来即可。

柳扶微半懵着应了,这一夜她是真没睡好。

若换作是早些时候,她说不定还会颇感欢喜,尽力一争。

但现在……她是袖罗教妖女的底细,太孙殿下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啊。

尤其在她夺过太孙殿下情根、又还完情根的第三日,忽然来了这么一出。

现在殿下对她自是半点好感也无,指不定已经发现情根归还之事,还得追究她的欺瞒之罪……如今,她上赶着选妃——这一出戏还要怎么往下演?

要不然,故意落选,告诉他情根已然归还,再离开皇宫?

这个法子……依稀可行。

细节如何完善,还需打磨。

阿萝看自家小姐以手压腹,额间沁汗,不时关切:“小姐,你哪里不舒服么?”

柳扶微摆了摆手,让阿萝给自己倒杯水。

实则,她因前一日的事,心里的闷窒感总是挥之不去,整日食不下咽,加上一夜未眠,一大早又觉得腹内隐痛,脑壳微疼。

阿萝道:“小姐是不是犯了胃疾?早上就喝了粥……要不要我去早市买点吃的?”

柳扶微喝了几口热水,感觉气稍稍顺畅了些,“宫里还能缺吃的?不必误了时辰。”

阿萝嘟着小嘴:“可惜不能陪小姐进宫照顾你……”

柳扶微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用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

已有不少世家小姐等在宫门之前。

对于柳扶微这种一度热络混迹过长安闺阁圈的人来说,这里有一大半都是熟人,有几个上回在见微书肆已打过照面,一下车,就看到被围在中间的公孙馥。

这位公孙小姐今日一身菊纹宫装,面如芙蓉,确是观之可亲。一见柳扶微,便主动上前来,前一刻傲慢的神色淡下,眉色一扬道:“我就知道,柳小姐也在名单之中。”

想必是上回书肆中,柳扶微拿帷帽为她挡过一劫,语气颇见亲近之意。

柳扶微以笑还礼,心里不由叹道:只怕她还不知她的姐姐公孙虞尚在人间呢。

徐秋骊热络拉起柳扶微的手,道:“扶微,你这妆可真好看,是什么名堂?”

柳扶微干笑一声:“飞霞妆吧。”

飞什么霞啊,还不是因为她睡眠不佳,阿萝看她气色太差,才多施了一层粉,加了一层唇脂。

这下,更显得自己是来艳压群芳来着。

……

没一会儿,又有几位闺秀陆续到达,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有说这次伴读太过突然,也有打听其中内情的。

柳扶微人还不适,只盼着早点进宫歇脚,周围的声音于她而言如同蚊讷,嗡嗡嗡的一句也没入耳。

忽尔声音稍止,却见一辆金灿灿的马车停下,步车而下的女子一身玫瑰留仙裙,颈如天鹅,秀丽姿容中带着端庄典雅,车帘一掀,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众家闺秀不由自主挪向柳扶微和公孙虞。

若说娇艳貌美,自是柳家小姐最为打眼,要说干净澄澈,当然非公孙县主莫属,可要论气质优雅高贵,这位一出现,所有人就自觉噤声,好似默认了那高人一等的气质。

小小声同柳扶微道:“这位,好像是姜皇后的亲侄女,姜满月。听我爹说,她才是圣人属意的太孙妃人选……我们这回,不过是来‘陪太子读书’。”

见她没反应,徐秋骊转头:“扶微,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柳扶微这会儿看谁都觉得有点重影的样子,哪还有去细品姜满月还是姜缺月的,她往徐秋骊身上稍稍一靠:“走了和我说,让我站着眯会儿。”

“……”

人到齐之后,终于挪步进宫。

姚少监亲自领队,自要先为圣人先掌一掌眼。这些贵女里头,有不少公卿王侯之女,即便落选,也是要嫁给当朝重臣之子,自不可怠慢。是以一路上,态度和善,既介绍了皇宫各处可行之处,清接下来流程后,又不忘强调:“只待同公主行过礼,宫中画师会为诸位姑娘画像,可去掖息宫挑选住所了。”

柳扶微步履虚浮地走在队末。

选妃哪能是朝夕之际就定下的?

想来,太孙殿下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她前几日又是夺情根又是告白的,不知落入殿下眼中又是一番什么形容?

哪怕她没有太多争夺太孙妃的心情,看眼前一个个绝色佳丽,也莫名感到沮丧。

想到接下来在宫中的日子,本已糟糕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她当然不知,这一场如此突如其来的选妃,皇太孙本人都是宫中最后一个知情的。

他一回宫,得闻此讯,二话不说直奔紫宸殿。

饶是知道皇祖父早有此意,他以为至少要到春闱之后,哪料如此猝不及防。

一旦落实,太孙妃的人选就由不得他自己筹谋了。

“可知皇祖父是何时下得旨意?”

卫岭一路紧随,道:“应是昨日傍晚,各家闺秀皆已入宫,殿下若此时推拒,只怕……”

“顾不得那么多。”

说话间,可见春阳殿外的甬巷之中,姚公公正领着一群闺阁女子徐徐往前。

卫岭眼尖,加之两人站在高高的宫廊之上,自上而下一目了然,他提醒道:“殿下,那应该就是伴读之选了。”

司照在转头看向一群女眷时,眉头依旧是紧蹙的。

只瞟了一眼,收回,复又望回去。

艳阳之下,队末处,一道倩丽的身影入了眼。

很奇怪,哪怕近来他五感恢复不少,十数丈的距离也是看不清人的。

但此刻,他就是在人群之中,一眼认出了她。

只此一眼,一行人已越过高墙,走出视野。

司照心如擂鼓,只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消弭于耳。

他低头轻握了两下一线牵。

是她。

卫岭看司照倏然停步,又看他原本一身薄怒的气场瞬间变得一派平和,甚至于,那眼神之中还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亮光,不觉奇怪:“殿下?”

“皇祖父的旨意,是为昭仪公主择选伴读?”

“是。”

司照约莫猜出,以公主伴读之名,是为让他无权阻挠。

万幸的是,她亦在名列之中。

但以目前朝局,擢选太孙妃无异于党争。

朝中本就有许多人反对太孙重回储君之位,譬如父王,不论是借题发挥、还是安插自己的人,就连皇叔那儿……也不可不防。

一个太孙妃若事关朝局,这期间又怎么可能风平浪静?

更别说,他自幼生长于皇宫,对于后宫层出不穷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她本就是命格垂危之躯,他又岂能容忍看她陷入其中?

但若是……现在就提出要选她为妃,皇祖父必定奇怪,也未见得会一口答应。若派人查出她与袖罗教、甚至是脉望的关系……

不可。

他尚需一些时间,助她安然抽身。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下拒绝,入宫伴读的人选会流于其他公卿臣子。

那岂非是要看着她做别人的妻子?

自长廊踱来,他一路心生诸般念头,其他的皆在犹豫之间,唯独这一念,只在生出的一个瞬息,断然捏碎。

司照于紫宸殿前停步。

琥珀色的瞳仁宛如融入了傲然的雪意,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冷了两分。

绝无可能。

紫宸殿内, 圣人高座金龙椅之上。

今日不坐朝,却见礼部尚书、钦天监立于殿内,应是进殿前正在商议遴选太孙妃相关细则, 在司照迈步而入时, 殿内有一息的安静。

司照跪身行礼。

圣人示意平身。他知皇太孙急见,定是为了选妃一事,便道:“太孙来得正好。皇后欲办宫中学堂, 为昭仪公主选两个锦心绣口、能诗善文的伴读,也为朝中英才择选良妻。若此法可成,今后, 可鼓励民间开放女子学堂, 所谓‘上所施下所效仿’, 仕宦之家先做出表率, 令人看到我大渊女子亦可读书解文宇。太孙以为如何?”

一上来,便上了“为大渊女子施教”这一理由,足见皇祖父在如何不让他拒绝这一块, 用心良苦。

司照自当抬袖称是:“孙儿无异议。”

“此次伴读之选,有出自公侯之家, 有文臣武将之家,我大渊的闺阁英秀皆在此间, 朕有意在其中择定太孙妃。钦天监已为你算出,下月初二乃是吉期……”

圣人说话间,瞄了一眼钦天监黄大人, 黄大人立时道:“不错。因太孙殿下乃是百年一遇的紫微斗数,婚期断不可含糊,下月初九正是红鸾入流年宫,于当日大婚必定国运昌隆, 夫妻和乐,若然错过,恐将再等十年,方能遇此黄道吉日。”

言外之意,若然拒绝,就是有悖国运昌隆,不尽皇家宗室之责。

礼部侍郎道:“太孙纳妃自纳采问名,到册案封礼,皆需仔细筹备,最迟本月也当选定太子妃方能赶得吉时。”

司照听到此处,道:“皇祖父为孙儿所选,当是雍容娴雅的世家女子。只是三年前,孙儿因伤入庙修行,神庙高僧七叶为孙儿请过天鸾之意,曾道孙儿的姻缘唯有真正的心意相通之人,方能尽复五感,延绵子嗣……”

钦天监:“……”

礼部侍郎:“……”

要不怎么说皇太孙这么多年都能精准避婚呢。

不是真爱就“不行”这种说法,钦天监都找不到反驳的立场吧!

眼见圣人脸色微沉,司照又道:“孙儿此回长安,五感突愈,加之钦天监所算吉时与七叶大师所说不谋而合,孙儿本还想,是天意昭示孙儿命定姻缘将至,却不知人在何处?今日看来,此女定在公主伴读之列。”

这话锋转得如此迅猛,以至于两位大人皆露难以置信之色。

圣人当即面色一喜:“定是如此。”

“今日孙儿本就是来求旨选妃,未料皇祖父早有此打算,孙儿当真不胜欣喜。”司照转头问礼部侍郎,“王侍郎,未知伴读之选共有几人?”

礼部侍郎一愣,道:“当有二十一人,待宫中画师为众女画过肖像,自会呈给殿下过目。”

司照:“单看画像,恐难找出孙儿命定之人……”

他思忖一瞬,回转过身:“还请皇祖父恩准,此次让孙儿亲自选妃。”

圣人本以为司照会同往年那般言辞拒绝,道:“难得你有此心,朕答应便是。”

司照跪谢,又道:“要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寻得良缘,需在伴读之时有过足够接触,充分了解诸位闺阁英秀的脾性喜好是否与孙儿匹配。孙儿斗胆,伴读期间,太孙妃评定由孙儿参与,为免有失,日常居所也由承仪殿亲卫看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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