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言罢躬身叩头,看上去着实心焦,一副生怕良人跑了的样子。

圣人听闻此言,隐隐猜到司照是看中了其中一个闺秀,又唯恐后宫手段伤及此女,才会如此一反常态。

实则,太孙妃之选,朝中各派都有想法,即便是圣人,也有倾向之人选,但最重要的莫过于太孙愿意娶。

老人家按捺好奇,道:“依你的意思去办,并非不可。只是公主伴读,乃是后宫之事,擢选事宜当由皇后操持,伴读之选也由皇后裁决。你纵是为自己选妃,也当注意分寸,万事依规矩行事,不可不顾及闺阁女子名声。”

此话,到底还是留了余地。

司照知道再多要求,便是僭越,只能称是。

圣人也只一顿,又笑道:“你若到最后,说自己一个喜欢的都没有,这太孙妃之选,可就凭朕来定了。”

“孙儿明白。”

***

宫中礼仪众多。

进宫女眷放下行李之后,需至尚仪宫简单学过基本礼仪,再去昭仪殿向公主行礼。

如此一往一返,晌午方过,内侍局又赶来,说陛下有命,要画侍诏赶在天黑之前将所有伴读闺秀的画像呈上。

如此一来,莫说午休,众家小姐连饭都没吃几口,又得匆匆去后花园处,让宫廷画师作画。

既为选妃,画像过程当然也有门道。连续两个时辰干坐在那儿,既可看清闺秀的坐姿仪态,也观察谁最有耐心定力,将各人情况记录在册。

画像决定初印象,身娇肉贵的贵女们就算感到疲累,也得铆足了劲撑着。

柳扶微不知是否当真染了风寒,自迈入皇宫开始,胸口便如被一股浊气吊着,上不太去,也下不太来。

但这种场合总不能自行拂袖而去,她也只能同画师打过商量,说自己身体不适,需快些回去休息,拜托对方先描摹脸蛋与身形,衣裳无需勾画太细。

年轻的画师算好讲话,加之柳扶微鼻梁挺秀,五官精致美艳,灵韵极为好抓,才一个时辰已大致完成。

见画师同自己点头致意,柳扶微如蒙大赦,当即起身,正待离去,却听有人问道:“姚少监,怎么有人画得如此之快,我看众位姐妹也才画到一半呢。”

说话的,正是那姜满月。

姚少监当然得过来询问情况。

柳扶微倒也不怵,平心静气地作了解释,那年轻画师补充道:“柳小姐妆面清晰,丰唇秾丽,勾勒点墨亦然顺手。”

他这般一说,坐在边上的一位千金凑前看去,但看那画像之人娇媚生动,不由道:“早知我今日出门也将妆面画浓些了。”

此话大约是随口一说,但落入一些人耳中,却难免颇有不适。尤其是姜满月,她气质如兰,自觉真人自是不逊色于寻常庸脂俗粉,但要是单论画像,除非能遇到极为高明的画师,难免要吃五官寡淡的亏。

故而听得此言,起身踱来,只瞄了那画作一眼,对姚少监笑道:“果然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好看的很。我看姐妹们今日进宫仓促,多是略施粉黛,初呈的画像当也是紧要的,姚少监可否通融,让诸位姐妹添一添新妆,将最好的状态呈上,如此也算得上公平嘛。”

姜满月和颜悦色,口音轻和,娓娓动听,加之是为大家一起争取“公平”的机会,自然赢得许多闺秀附和。

姚少监顿觉为难。

圣人那头催得紧,今日无论如何也是要将画像呈去的,可姜满月既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她开了这个口,言外之意就说柳家小姐妆面浓于旁人,有失公允。

无论如何,让二十位姑娘重新梳妆再作画,那定是要耽误时辰。

姚少监转向柳扶微,道:“画像本是为了让陛下以及殿下看清诸位小姐的姿容,柳小姐今日妆面过于秾稠,有劳你卸下粉黛,好让画师更好的还原的姿容,莫要叫美玉蒙尘嘛。”

此话虽然客气,只是卸妆后再重新作画,不说当众难堪的名声传开会否成了“争奇斗艳未果”,反正静坐两个时辰她是真撑不住。

柳扶微拿余光扫姜满月一眼,实在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盯上的。

对方既然是皇后的人,这会儿她要是反唇相讥,必要被人说是面是背非,之后在宫中的日子怕更要落入下风。她只得压抑住种种念头,道:“不瞒姚少监,我偶犯胃疾,现下身子殊有不适,还请姚少监通融,许我先回掖息宫歇息,若非要重新作画,可否明日再补。”

姚少监看她额间沁着薄薄细汗,知她所言不虚,正待颔首同意,姜满月关切地道:“原来柳小姐素有胃疾,既然不适,怎不早说?”

柳扶微略一抬眉,心中又一阵无语:偶犯胃疾就这么成了素有胃疾,缺月小姐你可真行……

徐秋骊忙起身,拉了拉柳扶微的手,道:“好凉,姚少监,还是先叫医官来给柳小姐看诊,以免延误了病情。”

宫中医官向来不会轻易给女眷问诊,当中流程繁杂,姚少监明显赶着交差,哪有办法去给她奔波这个。

柳扶微同徐秋骊摇了摇头,道:“不过是昨夜吃了点败胃的瓜果,静卧即可,不劳姚少监费心。”

言罢敛袖执礼,转身欲离,忽听身后画师惊呼一声:“呀,柳小姐这幅画怎么就晕开了?”

画师第一时间揭开画纸、拿绢帕补救, 既从脸部晕开,再补也无济于事。

姚少监还当画师手误,出言怪责, 那画师直呼冤枉:“小人笔都不在手中, 画碟置在右下侧,根本沾染不到啊。”

姚少监疑惑抬头看天,万里无云不见有雨, 问:“有没有人见着这画是怎么湿的?”

众人皆摇头。

姜满月道:“我看到从花池之中,有一小簇水花溅上来,不会是什么不祥之物吧?”

闺秀们闻言, 面露些许惊慌之色。

姚少监倒没被这说法带跑。

只看各画师与姑娘们间距几步远, 除了姜满月也无人临近过, 她今日直袖宽松, 要说袖里另有乾坤趁人不备下了手脚,也未尝没有可能。

柳扶微亦将眸光落到姜满月身上——这位大小姐莫不是嫌“素有胃疾”不够猛,还得再加点“不祥”的料?

一瞬之间产生了某种厌烦的情绪, 想着她非要不依不饶,可别怪自己不客气。

这时, 姚少监上前来问:“你若胃疾不厉害,能否再坚持片刻, 让画师为你再画一幅?这画是都要给太孙殿下过目的,不可含糊啊。”

柳扶微多站一会儿都嫌吃力,再听是给司照看的, 愈发气闷,尚未发作,忽尔余光瞥见一抹灰橙的巨影自莲花池面掠过。

她一怔,只见那道影子恣意晃荡, 池面上不见半点涟漪。

柳扶微指着池子,问身后的姚少监:“你们……有否看到这底下有东西游过去?”

姚少监:“没呀。”

其他人也说没有,柳扶微再一回头,那影子倏忽间又消失无踪。

池边一丝风也没有,她只觉得自己心底有一根筋不断地在跳动,体肤是愈发畏寒,恐怕是真病了,即道:“非我不愿意留下,实在是难以为继,这画像且明日再补吧。”

走出两步,又道:“说不定一会儿真会下雨,要不要考虑换个地儿?可别误了其他姐妹的时辰。”

话毕,也不等人回应,转身而去。

姚少监觉得有理,先让众姑娘们挪至檐下继续作画,又拾起那张晕开的画,对画师道:“你且凭着方才的印象,再描一张吧。”

***

左殊同为城郊的一桩命案忙活了两日,回大理寺时,才听同僚们说及“公主伴读”,圣人欲为太孙选妃云云。

起先并没放在心上,只提醒勿要妄议朝政。

他心里仍记着昨日柳扶微的话,犹豫着今日放衙后要否去柳府一趟。

直到言知行道:“梦仙案尚未结案,几家小姐人都入了宫,她们家中应当也不愿让外人知道……”

话未说完,左殊同截断他的话头:“何谓‘都入了宫’?”

策马扬鞭赶至柳府时,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

他向来守礼,今日破天荒地越过会客厅,见到柳常安连礼都忘了施,直问:“柳叔,扶微她……也进宫去了?”

自左殊同将柳扶微带回长安后,柳常安几乎将他视作内侄,不禁将心中顾虑担忧一一道出:“她自小母亲不在身边,我不予过多管束,纵得她一身难驯的倔强脾性……平日在宫外胡闹倒也罢了,真入了宫,哎,我既怕她受人欺辱,又恐她不知轻重惹出事端……”

左殊同静默良久,道:“柳叔莫要过虑,扶微只是看着不羁,向来是有分寸的……”

柳常安叹了一声:“太子与祁王党争胶着多年,东宫双储风波也从未停歇,圣人在此时将群臣之女招入宫中,一是为太孙选妃,二来也有借机试探风口之意。哎,无论圣心最终如何定夺,这朝中……恐怕多的是人不愿太孙顺利成婚。”

柳常安在御史台,对朝中局势也看得明晰,心中仍有许多不确定性:“我已失去过女儿一次,如今别无所求,只盼她平安……”

左殊同脑海中掠过几次司照说起她的神色。

斜阳在他眼尾划出赤红,他道:“柳叔,你放心,我会把扶微带回来的。”

***

夜色暝晦。

柳扶微回到住所时,已是目眩神摇,脑仁生疼,气喘得连腰背都有些直不起来了。

这会儿腾不出劲沐浴更衣,她让宫女端来膳食,饶是毫无食欲,也知再饿下去更损身体,逼着自己吃了半碗汤饼,褪下外裳就迫不及待地往榻上躺去,打算好好先睡一觉。

人在过于疲累的情况下或更难入眠,她呼吸始终不畅,身体浮浮沉沉的,脑子依旧清醒。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姜满月是故意针对她不错,可在莲花池边,人家也不过是说了一句“不祥之物”,自己就笃定那晕染的画必是她干的,甚至于心中还描摹出一连串想法:姓姜的再多说一句,就以脉望之力将她跌下池塘让她出糗,好坐实这“不祥”,看她之后还敢不敢乱造谣。

若不是下一刻自己也看到了池子里黑影,怕里头真有什么东西,说不定这手都要出了。

柳扶微被自己一瞬间的阴暗邪念吓到。

她再是睚眦必报,何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恶意,武断且不计后果……

她撑坐而起,看着指尖脉望,联想这两日心口诡异的疼痛,几乎肯定:是她。

是阿飞在逼自己去见她。

呼吸愈发短促,柳扶微实在无法,摘下一线牵,闭眸捏诀。

进入灵域不过瞬息,但看阿飞坐在命格树上,手中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绕着树藤……哪是什么树藤,是她的七情六欲根,都被拔出泥拿来当花绳玩儿了!

阿飞很是愉悦道:“你终于舍得进来啦?”

柳扶微脸色微青:“果然是你搞的鬼……”

阿飞一脸冤枉地抬起双手:“我只是在你的欲念上反复地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其他的可什么都没说哦。任何想法,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与我无关哦。”

“你将七情根都扒出来,不就是想让所有土壤滋养欲念恶根?”

柳扶微气急上前,欲要将“出了土”的根须都埋回去,哪知尚未靠近,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狠狠朝后一推,继而重重落地。

阿飞自树上跃下,颇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你近来怨念有这么强的么?”

柳扶微眸色一凛,这回她不再轻敌,脉望化作一柄短刀,用力一掷!

寒刃宛如银龙,毫不留情地将阿飞钉在命格树上——但听阿飞闷哼一声,可与此同时,自己的心口亦生出剧痛,哪怕心域中的一切皆非实质,依旧有一种自己在流血的错觉。

被钉在树上的阿飞笑道:“阿微,怎么办呢?就算你伤我,痛得也还是你自己呀。”

柳扶微强忍着痛楚,将七情根一根一根埋回树下。仔细看,她的善根好似微蔫,像缺水的小花儿,而恶欲之根叶茂勃勃的,甚至还讨好般的她手心里撒娇似的蹭了蹭。

柳扶微把恶根往地上一丢,恶狠狠踩了好几下,可越踩自己的心就越痛。

“小阿微,暴躁是会滋养恶念的哦。”阿飞手指一比,“动怒也会,畏惧也会,委屈也会,怯懦也会……”

柳扶微走到阿飞面前,“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阿飞……不,我应该叫你飞花教主。”

阿飞笑道:“啊,我还以为你会不愿信呢……”

“封印你的这条情根,就是风轻法师的吧。”

阿飞嘴角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柳扶微道:“你利用我,欲要开启天地熔炉阵,说什么要为我报仇,其实是为了自己……”

“我说过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俩是一体的……”

“不是!”柳扶微道:“你的经历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我的人生就是从十七年前开始的,我的一切思想、性情、喜好也都源于这十七年,休要把那几百年前的事加诸于我身上!飞花教主,你的事,我不关心,我的事,也用不着你来假惺惺、装作一副很懂我想要什么的样子……”

“你想要的,是独一无二,是坚定不移的被选择,不是么?”

柳扶微身形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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