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姜叙唱完歌感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想抬头再看沈临予一眼,却始终难以积蓄那样的勇气。

台下掌声雷动,酒精越发上头,姜叙在明暗变化的光线里匆匆走下舞台,走过卡座,一路上婉拒了无数的搭讪和邀请,走到楼梯口,看到沈临予正靠着墙等他。

姜叙很喜欢这个清吧的氛围,没有吵得人耳朵疼的劝酒声,也没有大老爷们扯着五大三粗的嗓子说粗鄙话,只有温和的交谈声,以及偶尔被驻唱歌手调动起来的热情的呐喊。

而在这个角落,这些声音却变成了安静的修饰。

尤其是,当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微光落进去,又被堙灭。

姜叙的大脑彻底停转了。

楼梯间,隐蔽、旖旎。

沈临予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姜叙,我——”

“等一下!”嘴再一次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姜叙打断道,“那什么,我、我先去个洗手间。”

说完他也不敢等沈临予反应,拔腿就跑。

姜叙一溜烟冲进洗手间,站在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往脸上浇。

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洇湿一小片衣领,冻得姜叙打了个寒颤。

他对着镜子拨了拨自己微湿的刘海,发了会儿呆。

突然,他咂摸出一点怪异。

他刚才跑什么?

这跟做贼心虚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太蠢了,他这才刚喝半杯,怎么就跟喝醉了似的?

姜叙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收拾好所有心情才走出洗手间,回楼梯口。

沈临予还站在那等他。

姜叙状似自然地问:“走吧?”

沈临予点点头。

见沈临予不说话,姜叙又觉得有点难过,他斟酌片刻,挑了个合情合理的问题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不重要。”

“哦。”

是不是刚才他的反应太莫名其妙,沈临予已经觉察到了?

姜叙心里没底,有点发慌。

三两句话的时间里他们回到了小包厢。

“你俩终于回来了!”姜悦坐在桌旁,朝姜叙晃了晃手机,“我可录了全程,v我一万删视频。”

“又不是黑历史,我唱这么好听,别人听了都是享受懂不懂!”

姜悦翻了个白眼:“yue!”

听完兄妹俩斗嘴的沈临予:“嗯。”

姜叙匪夷所思:“你嗯啥?”

沈临予淡淡一笑:“好听,享受。”

“......”

姜叙灌了杯酒,尝试用浸泡过冰块的酒液来给自己的耳朵和脸降温。

幸好灯光是暖色调,看不出来他耳根红了。

游戏继续,这次赢的是姜叙,输的是沈临予。

沈临予选了大冒险。

姜叙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干脆模仿姜悦,也让沈临予去楼下唱首歌。

高冷男神果然还是高冷男神,沈临予想喝酒来抵,姜悦觉得这样太没劲,灵机一动,让沈临予改成在这儿唱。

沈临予问姜叙要不要点歌。

“你随便吧。”

姜叙说完,又灌了一杯酒。

楼下的BGM很响亮,三颗脑袋往桌子中间凑了些,才听得清沈临予的歌声。

沈临予唱的还是《心仪》。

明明楼下的摇滚乐声势浩大如排山倒海,沈临予的声音连同乐曲的旋律却格外清晰,清晰到姜叙能够将它们从混乱的背景声音里完整地剥离出来。

“......是不是心仪久了,就会沦陷……”

恍惚间,姜叙耳边回荡起自己的歌声,和沈临予的声音隔空交织在一起,好像此时他们共唱一曲,只是曲不达意,貌合神离,各自唱着各自的隐秘心事。

明明两颗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为对方沦陷。

姜叙又灌了一杯酒。

好复杂的感情,好麻烦的感情。

姜叙几乎是靠着手臂趴在桌上,他烦闷地揉乱自己的头发,也无法阻止在沈临予的歌声里完全乱了节拍的心跳。

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冷静成功。

沈临予唱完,姜叙又倒了一杯酒。

姜悦看着突然变得比自己还能喝的姜叙,非常纳闷:“哥,你又没输,你喝酒干嘛?”

姜叙闷闷道:“我想喝。”

姜叙把酒咕噜咕噜灌下肚。

他起初只是想借冰冷的酒液给自己降降温,结果降温失败,干脆靠喝酒转移注意力,盯着酒杯里晶莹剔透的酒水,给视线找一个附着点,免得它总是往沈临予身上瞟。

可是他真的,不胜酒力。

虽然他能听懂、能看懂,思维也还在缓慢运转,但整个人已经晕乎乎地飘在了空中,变成了一朵没什么定力的棉花。

具体表现为,姜叙从端着酒杯咕嘟咕嘟灌,发展成抱着酒瓶一摇一晃地仰头喝。

跟个小酒鬼一样。

醉鬼是最好说话的,状态到了,气氛也差不太多,姜悦打算把这个绝佳机会留给沈临予。

“我去个洗手间。”

姜悦起身,推门离去。

于是小包厢里只剩下一盏灯,摇摇晃晃喝个不停的姜叙,以及静静地看着他的沈临予。

姜叙反应慢了半拍,反射弧刚告诉他现在这里只剩下两个人了,他就感觉身旁坐下了个人,而后他举起酒瓶的手腕一沉。

沈临予按住姜叙的手腕,按到微冷的木桌上。

“别喝了。”

“不要,”姜叙喝了酒后自制力少得可怜,又或许是诚实的行动终于快大脑一步,醉鬼姜叙很是无赖地往沈临予身上一倒,“你凭什么管我?”

“没有身份,就不能管吗?”

“对!”

“那你能不能给我个身份?”

沈临予的声音低哑,撩得他心痒。

姜叙不说话,他想喝酒,被压住的手腕蠢蠢欲动。

他们靠得很近,沈临予身上熟悉的香味又将姜叙包围。

姜叙在静默里没话找话。

“沈临予。”

“嗯?”

“你身上为什么这么香?”

姜叙找的话没有哪句是过了脑子的。

沈临予失笑:“洗衣液吧,你好像问过我这个问题。”

醉鬼格外诚实:“我买了你那个牌子的洗衣液,不是这个味道。”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姜叙又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靠着沈临予,那手腕软趴趴地挣扎了两下,未果。

“我喝一口。”

“一口还是一杯?”

“一瓶。”

“......”

“姜叙。”

“嗯?”

“......”沈临予安静了好久,“算了,没事,你喝吧。”

表白的话在沈临予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吞回去。

他始终觉得楼梯口见到姜叙的那瞬间,才是最好的时机,那时他话好不容易到了嘴边。

可是姜叙跑了。

一如高中时他好不容易积攒起勇气,故意靠借饭卡还钱加上了姜叙的微信,结果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他一度怀疑姜叙是不是嫌他烦,或者发现了他的心思,导致后来在自动售卖机前,他只敢做那个沉默的背影,帮姜叙扫开柜门,却不敢留下只言片语。

积攒勇气好困难,打散勇气却太容易。

沈临予轻轻的叹息融在楼下哀伤的蓝调音乐里。

而重获自由的醉鬼正靠在他的肩上灌酒,把酒精当成免死金牌,庆幸姜悦不在,庆幸这近距离接触的时刻。

他们都没有继续试探下去的勇气了。

停在这里,这里像梦境一样,暧昧不清,易碎美好。

停在这里,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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