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河边

石头被日头晒了整日,触上去仍带着余温。

水自上游缓缓淌来,清得见底,白青相间的卵石卧在水底,水草在石缝间轻摆,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扯动。

沈咎脱了靴,连袜子一并褪下,裤脚卷至膝上,将脚探进水里。

凉意猛地一窜,他嘶了声,却没缩回去。脚趾在水下微动,搅起一小团浑黄的泥沙。

“舒服。”

他向后一仰,双手撑在石上,仰头望天。天色蓝得过分,几缕云悬在天际,静得像是画死在上面。

叶梦君经过他师尊的灵力治疗,应该已经好了

他现在立在下游稍远些的地方,裤脚同样卷起,水没到小腿肚。

他盯着水面半晌,猛地俯身一捞

手抽出来时空空如也,连鱼尾都没沾到,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嗒嗒作响。

“又跑了。”他嘟囔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

沈咎偏头瞥他一眼:“你抓鱼的法子不对。”

“那该怎么抓?”

“要等鱼停稳了再动手,游着的时候你抓不住。”

叶梦君再试一次,依旧落空,连鱼影都没摸着。他有些急,撸起袖子蹲下身,双手探入水中静静等着。

一尾小鱼从他指边慢悠悠游过,尾鳍轻摆。他骤然合掌

鱼却从掌心滑脱,尾巴扫过他手腕,溅了他一脸水。

沈咎低笑出声。

“你别笑。”叶梦君抹了把脸“你行你上。”

“我不上,我又不饿。”

“方才是谁说想吃烤鱼。”

“我说‘有一条烤鱼倒也不错’,没说‘我要亲自去抓’。”沈咎把脚从水里抬起,看了眼泡得泛白的脚趾,又重新浸回去,“这两句话,不一样。”

叶梦君明知他在狡辩,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燕刳坐在岸边石上,离水两三步,靴袜未脱,衣袍也不曾卷起半分。

他手中捏着一截柳枝,是从河畔柳树上折下的,小臂长短,粗细均匀,少枝少杈。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

削木的动作很慢,却极稳。

先剥去树皮,露出内里白净的木芯,再以刀尖在顶端刻一圈浅槽,顺势向下削尖。完工后举至眼前端详片刻,又在侧面略作修整,将不平之处刮得顺滑。

沈咎一直看着他。

燕刳做这些细活时不说话,神情与拔剑时一般无二

一根削完,他又取一根。

第二根更快,第三根更利落。

三支木叉摆在脚边石上,长短相近,粗细一致,尖端角度分毫不差

他起身走向水边

水中游鱼仍在穿梭,不过巴掌大小,青背白腹,在日光下偶尔一翻,亮得刺眼。

燕刳立在岸边,凝视不过三息,手腕轻抖,木叉激射而出

水花微溅,叉尾在水面颤了两下便稳固定住

一头扎入水底,叉尖赫然穿了一尾鱼。

鱼身剧烈挣扎,尾拍水面,啪啪作响。

燕刳走过去拔起鱼叉,将鱼甩上岸,落在沈咎脚边,蹦跳几下便不再动。

“一条。”叶梦君在旁小声数。

燕刳不言,回身拿起第二支木叉。

凝神两息,再投。又一尾。

第三支,第三条。

三支叉,三条鱼,整整齐齐排在石上,连大小都相近。

沈咎低头看鱼,又抬眼看向燕刳。

他把脚从水里抽出,脚趾冻得发白,踩回温热的石头上,一冷一热,足底微微发麻。他没急着穿鞋袜,就那么光着脚坐着,低头望着那三条鱼。

叶梦君他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我去捡柴。”

说完便转身,步子不大却快,几步钻进河畔林子里,没了踪影。

河边只剩下他们两人。

水流依旧,声响轻缓。

沈咎开始穿鞋。

“我想知道”他忽然开口,头也没抬,手指仍系着鞋带,“你等了五百年。”

燕刳站在他身旁,垂眸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沈咎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风掀动他几缕额发,搭在脸颊旁,嘴角那颗痣时隐时现

“你说过,你会回来。”

沈咎没有站起,只蹲在原地,手搭在膝上,望向河对岸的山。

“我什么时候说的。”他没有回头。

燕刳静了片刻。

“你献祭那日。我听见了。”

沈咎的肩背极轻地一绷,微不可察地提了一瞬,又缓缓落下。

手从膝上滑至石面,手指慢慢收拢,攥起一把细沙。

沙从指缝漏下,被风一吹,散了。

他没说话。

燕刳也没有。

日头向西斜去

叶梦君抱着柴火从林中走出,远远望见两人立在水边,一蹲一站,都不动。他放轻脚步,不敢出声。

沈咎站起身。

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落地时脚下虚软,像踩在棉上。他没扶任何东西,自行站稳,拍了拍膝上尘土。

沈咎大概明白了这五百年燕刳怎么活的了

“.....对不起”

声音很轻,更像自语。

燕刳看他一眼。

沈咎没有回望,只望着对岸山峦。

叶梦君迟疑片刻,还是抱着柴走过来,在石边堆起柴火,打火生火。火石敲了三下才燃,火星溅到手背,烫得一缩,他没作声。

火苗升起,木柴噼啪作响,青烟升空,被风一吹便散。

沈咎走回火堆旁坐下,燕刳也跟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叶梦君坐在另一侧,将鱼串上树枝,架在火上烤。

鱼皮渐渐出油,滋滋作响,香气漫开。

沈咎从袖中摸出一截竹筒酒,抿了一口。是昨日在镇上打的散酒,烈得呛喉。他皱了下眉,又饮一口。

“给我。”

沈咎看他一眼,递过竹筒。燕刳接过喝了一口,归还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

两人的手都是凉的,一个刚从水里出来,一个常年偏寒。

木柴爆裂一声,鱼油滴入火中,溅起一簇小焰,转瞬又灭。

叶梦君翻转鱼身,将烤焦一面朝上,低着头,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沈咎举起竹筒,对着火光晃了晃,酒液只剩小半。他饮尽一口,塞回袖中。

“那你倒是能等。”

燕刳没有回答。

鱼烤好了。

叶梦君先递一条给燕刳,再给沈咎,自己留最后一条。

鱼肉细嫩,一夹便散,沈咎直接用手捏着吃,烫得指尖发红,也没松开。

“好吃吗?”叶梦君问。

“尚可。”沈咎嚼了两口咽下,“比你师尊当年烤的强点。”

“你吃过师尊烤的鱼?”

“吃过。”沈咎将鱼骨丢进火里,火苗舔过,瞬间焦黑,“他以前烤鱼,不刮鳞。”

叶梦君看向燕刳。

“后来呢。”

“后来我教他刮。”沈咎轻笑,“教了三遍才学会。”

“你教了三遍?”燕刳的声音淡淡飘来。

“是。”沈咎笑意更明显,“第一遍你说不必刮,第二遍说麻烦,第三遍你说——”

他顿住。

“我说什么。”

沈咎将焦骨从火中拨出,一碰便碎:“你说,闭嘴,我会了。”

叶梦君没忍住,低笑一声,连忙低头吃鱼。

燕刳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反驳。

吃完鱼,天色已暗。星子一颗颗冒出来,不大,却亮。河面映着星光,碎银般晃荡。

叶梦君打了个哈欠。

“睡吧。”

“还是师尊守夜?”

“嗯。”

叶梦君裹着外衣躺下,缩在火堆边。石头硌得不舒服,他翻了个身,面向火堆闭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睫毛投下细碎的影。

沈咎没有睡。他靠在大石上,一腿伸直,一腿屈膝,手搭在膝盖。空酒筒搁在脚边,被风一碰,轻撞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睡。”燕刳问。

“睡不着。”

火堆渐小,燕刳添了两根柴,火星溅起,半空便熄。

沈咎望着火堆,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明灭,那颗嘴角的痣,时隐时现。

“燕虚舟。”

“嗯。”

“我当年若没进那处遗迹,没碰那把匕首——”

声音戛然而止,他不说了

也是,他没有得选

“什么”

“没什么”

火堆再度弱下去。燕刳没有再添柴,任由它慢慢燃尽。

沈咎的目光从火堆移到燕刳脸上。两人隔着半圈石与一堆将熄的灰烬。

他看了片刻。

燕刳没有看他,只望着火。

“你怎么不问我,这五百年在哪儿。”

“在睡。”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

“我说什么你都信。”

“嗯。”

沈咎微怔,随即笑了。

“你这人。”他轻声道,“真没意思。”

“嗯。”

沈咎笑得更开,几乎弯下腰,手撑在石上,险些滑下去。笑罢靠回石上,喘了口气,仰头望向星空。

“五百年。”他声音很轻,“真长。”

燕刳不语。

沈咎忽然将脸埋进膝盖。

额头抵着膝

他没出声。

肩不抖,呼吸也不乱,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埋着头。

火堆更暗,几乎照不到他那一侧,整个人陷进阴影里。

燕刳站起身。

他绕过火堆,走到沈咎面前,靴底踩石,声息极轻。

沈咎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燕刳蹲下

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沈咎的头发。

掌心从头顶滑到后脑,发丝偏硬,有些扎手,像他这个人,看着散漫,骨子里却硬得很。

沈咎的身体僵了一瞬。

而后,一点点松下来。

像冰在日光里慢慢融化。

他依旧没有抬头。

燕刳的手仍停在他发顶,没有动,只是稳稳放着,指尖微收,轻轻扣住他的后脑。力道不重,却很稳。

火堆最后噼啪一声,一根木柴断裂,火星散落,逐一熄灭。

“别等了。”沈咎的声音闷在膝间,模糊不清。

“什么。”

“我是说...”沈咎抬起头。

眼眶泛红,未到落泪的地步,却红得明显。他看了燕刳一眼,又迅速偏开脸。

“没什么。”

燕刳的手仍在他发上。

沈咎偏头时,指尖擦过他耳垂,一片冰凉。

“我已经等了。”燕刳声音平静,却沉,“五百年。只要你还能回来,我就还能再等五百年。”

沈咎没说话。

他坐在原地,裤腿上褶痕未消,额发被弄乱一缕。他抬手将头发拢回去,指尖碰到额头,竟有些发烫。

“你这人。”他嗓子微哑,“是真疯了。”

“嗯。”

沈咎轻轻笑了一声,短促而轻。他靠回石上,再次仰头看天。

“沈余烬。”

“嗯。”

“别再死了。”

沈咎偏头看他。燕刳蹲在身旁,距离很近。

沈咎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轻声道,“我不会死在你前面。”

燕刳看着他。

沈咎也看着他。

火堆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沉入黑暗,四周只剩下星光。

无人说话。

远处叶梦君翻了个身,呼吸均匀,并未醒转。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灰的气息。

沈咎闭上眼。

燕刳起身,走回原位坐下。

他望向对面。

沈咎靠在石上,头微微偏着,呼吸轻而稳

睡着了。

燕刳看了他很久。

依旧没有说话。

河面星光破碎,随水流向下游漂去。

燕刳收回目光,望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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