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药王山谷

第二天天刚亮,叶梦君就醒了。

鸟的叫声太大了,叽叽喳喳的,把他弄醒了,跟吵架似的

沈咎靠在他昨晚靠的那块石头上,头微微偏着,呼吸很轻。

燕刳在打坐。

听到叶梦君起来的声音,转过头来。

“醒了?”

“嗯。”叶梦君揉了揉脖子,“师尊一夜没睡?”

“嗯。”

叶梦君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到河边蹲下,捧了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精神了。他洗了把脸,又捧了水漱口,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沈咎还没醒。

叶梦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燕刳。

“师尊,沈前辈他……”

“让他再睡一会儿。”

叶梦君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他不敢说话,怕吵醒沈咎。燕刳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看河面,一个看沈咎。

太阳又升起来一点,光从山顶上铺下来,照在沈咎脸上。过了一会,他被照醒了。

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河面,最后看了看叶梦君。叶梦君正看着他。

“早啊。”

“早、早。”叶梦君赶紧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沈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从袖子里摸出竹筒,晃了晃——空的。他把竹筒扔进河里,竹筒在水面上漂了两下,顺着水往下游去了。

“走吧。去药王仙谷。”

“怎么走?”叶梦君问,“还骑马吗?”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

燕刳没说话,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一道绿色的光从他的掌心亮起来,顺着手指往外蔓延,在他手心里凝成一团。猛地一涨——一柄剑从光里化出来。

剑没有剑鞘,就那么在燕刳手心里悬浮着,微微颤动,发出很轻的嗡鸣声,像蝉叫。

马儿听到动静就走了,或许是回去了。

燕刳把剑往空中一抛。剑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离地半尺,悬浮着。

燕刳踩上去。

沈咎看了叶梦君一眼:“你会吗?”

叶梦君脸红了。“会……但不熟练。”

“什么叫不熟练?”

“就是……能飞,但飞不远。最多一炷香就得下来。”

沈咎笑了一声。

他把手伸出来——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走,到手腕的时候猛地一涨。

不归从他掌心里飞出来。

剑身漆黑,剑柄缠着暗红色的绳子。它在空中转了一圈,暗红色的灵力从剑身上炸开,在剑身周围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它停在沈咎面前。

沈咎踩上去。

他的动作没有燕刳那么好看——晃了一下才站稳,手在半空划拉了一下,但没摔。站稳之后他拍了拍袍子,对叶梦君伸出手。

“上来。”

叶梦君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燕刳。燕刳站在自己的剑上,背对着他们,没回头。

“上来啊。”沈咎催他。

叶梦君咬咬牙,抓住沈咎的手,踩上了剑身。

剑身晃了一下,他差点摔了。沈咎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稳了。

“站好了。脚别动,身体往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沈咎说,“你要是往后仰,咱俩都得掉下去。”

叶梦君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的手抓着沈咎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抓我袖子。”

“为什么?”

“我袖子就这么一件,扯烂了你赔?”

叶梦君松开袖子,改抓他的腰带。沈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走了。”

燕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脚下的剑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去了。速度不快,但很稳,绿色的光在剑身后面拖出一条细细的尾巴,像流星。

沈咎催动不归。暗红色的光从脚底下涌上来,把剑身托起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剑就往前走了。速度比燕刳慢些,但也稳。叶梦君站在他后面,两只手抓着他的腰带,脸绷得紧紧的。

“你别紧张。”沈咎说,“你紧张我也紧张。”

“我没紧张。”叶梦君的声音在发抖。

“你抓我腰带的手在抖。”

叶梦君松了一点,但还是抖。

风吹过来,把沈咎的头发吹起来,打在叶梦君脸上。叶梦君偏了偏头。

“沈前辈。”

“嗯。”

“你为什么把剑封在体内?”

“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走路。不用背着,不用扛着,不用怕丢了。想用的时候手一伸就出来了。”沈咎偏了偏头,“你师尊的剑不也封在腰带里?”

“那不一样。师尊的剑是软的,可以卷起来。你的剑是硬的。”

“硬的也能封。看你怎么封。”

叶梦君还想问,但沈咎突然加速了。剑身猛地往前一窜,风灌进叶梦君嘴里,把他想说的话堵回去了。他抓紧沈咎的腰带,把脸埋在沈咎背上,不敢睁眼。

沈咎在前面笑了一声。

燕刳飞在前面,离他们大概十几丈远。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沈咎能跟上。绿色的光在前面飘着,像一盏灯。

“你慢点!”叶梦君在后面喊。

“已经慢了。”沈咎说,“再慢就掉下去了。”

叶梦君不敢说话了。

飞了大概半个时辰,下面的景色从山地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田地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有些种着庄稼,有些荒着。偶尔能看到村子,房子小小的,像积木。

“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山梁就到了。”

叶梦君往前看,果然看到一道山梁——不高,但长,两边都看不到头。山梁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

飞过山梁的时候,风突然大了。是从山谷里灌上来的,带着一股很浓的药味——甜的,像熬了很久的糖浆。叶梦君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舒服了些。

“好香。”

“药王仙谷就在下面。”

沈咎开始下降。剑身往下倾,叶梦君的身体跟着往前倾,他赶紧抓紧沈咎的腰带。

燕刳已经先下去了。他的剑停在一片药田上空,绿色的光慢慢收进去。他从剑上跳下来,剑身化成一团绿光缩回他腰间的银色腰带里。

沈咎的剑落在燕刳旁边。他跳下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站稳了。叶梦君从他后面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扶住了沈咎的胳膊。

“站稳了?”

“站、站稳了。”叶梦君松开手,看了看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不宽。

两边的地里种着各种灵药

整整齐齐。每块田边上都插着木牌,上面写着药名和种植年份。有些田里种的是沈咎认不出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叶梦君指着一片紫色的植物问。

“不知道。”

“你没来过吗?”

“来过也不一定认识。药王仙谷每年都出新品种,跟不要命似的。”

叶梦君又指了另外一种——叶子像手掌,每片叶子上有七个小尖,边缘是锯齿状的。“这个呢?”

“七叶莲。”燕刳说,“解毒用的。”

沈咎看着前面的路。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前面一个山口里。山口两边是石头山,不高,上面长满了藤蔓,把石头都盖住了。

“走吧。”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都是药田,偶尔能看到有人在田里干活。肥料的味道不太好闻,混在药味里,怪怪的。

有个老头蹲在地里拔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看了燕刳一眼,又看了沈咎一眼,最后看了叶梦君一眼,低下头继续拔草。

“这些灵药能随便摘吗?”叶梦君小声问。

“不能。”

“摘了会怎样?”

“会被追。”沈咎说,“上次我来的时候,有个弟子偷了一株灵芝,被裴西洲追了三条街。”

“谁?”

“药王仙谷以前的大师姐。医术好,脾气不好。现在应该不在了。”

“为什么?”

“你猜。”

山口到了。两座石头山夹着一条窄道,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窄道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但风吹出来的时候,药味更浓了,甜得发腻。

“好香。”沈咎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眯起来了。

燕刳看了他一眼:“别乱吃。”

“我像是那种人吗?”沈咎说,脸上写满了“我就是这种人但我不会承认”。

“你就是那种人。”

沈咎张嘴要反驳,手已经伸出去,够到了路边石壁上的一株灵芝。那灵芝有巴掌大,伞盖是深紫色的,边上一圈金线,品相极好。

他的手指刚碰到伞盖边缘

“啪。”

燕刳的手拍过来

沈咎的手缩回去,灵芝在风里晃了晃,又站稳了。

“你打我?”沈咎捂着手背,表情夸张。

“别碰。”

“我就是看看。”

“你看的时候手不用伸出去。”

沈咎把手揣进袖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叶梦君没听清,但从燕刳的脸色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三个人走进窄道。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窄道突然变宽了,光线也亮了。前面是一个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地。

山谷里到处都是灵药。路边的石缝里长着石斛,屋顶上爬着金银花,连水沟边上都种着菖蒲。一个穿灰色短打的年轻人蹲在水沟边上,正在挖什么东西,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哼着小曲。

“请问——”叶梦君开口。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他转过身,看到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找人的?看病还是买药?”

“找人。”燕刳说。

“找谁?”

“孙药圣。”

“谷主啊。”他挠了挠头,“谷主今天在药王殿,你们直接过去就行。往前走,看到最大的那栋房子就是。门口有两棵银杏树的那栋。”

“多谢。”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叶梦君左右张望。这个山谷跟他这几天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天阙剑宗是庄严的,玄霄宗是清冷的。这里……是乱的。房子乱,路乱,连种的药都是乱的。

最大的那栋房子确实好认。两棵银杏树站在门口。房子的门是敞开的,里面很暗,但能闻到比外面更浓的药味。

燕刳在门口停下来。他看了沈咎一眼,沈咎会意,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银杏树上。

“你在外面等。”

“知道了。”沈咎靠在树上。

燕刳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叶梦君跟在后面。

银杏树的叶子又飘下来几片,落在沈咎肩膀上。他没拍,就那么靠着树,眯着眼睛看天。

只见他小声说:“这地方还是这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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