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孙谷主

药王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墙上挂着各种干草药

空气里全是药味,苦的、甜的、酸的混在一起,闻久了脑袋发胀。

燕刳走在前面,叶梦君跟在后面,路过一个药罐子的时候看了一眼。

罐子是陶的,肚子大,口小,里面煮着黑乎乎的东西,表面翻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炸开的时候都冒出一股白烟,味道很冲。

他赶紧把脸转开,鼻子还是酸的,眼眶跟着热了一下。

“别闻。”燕刳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清楚。

叶梦君捂住鼻子,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师尊。”

走到第三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人。

一个矮胖老头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旧书

老头穿着锦缎袍子,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很久没换。

袍子前襟上有几块药渍,深褐色的,干了之后硬邦邦的。

他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字迹都模糊了。

燕刳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等了三秒,叫了一声:“谷主。”

老头抬起头。

孙药圣的脸圆圆的,肉乎乎的,下巴上的肉堆了好几层,低头的时候能挤出两个下巴。

他看了燕刳一眼,又看了叶梦君一眼。目光在叶梦君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像是找什么人。

没找到。

他把书合上,笑眯眯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往上挤,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

“燕宗主。”他说,声音比他的人显得年轻,中气足,不像个老头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事。”燕刳说。

“有事?”孙药圣把书放到一边,撑着矮桌站起来。

“你燕刳能有什么事?你天阙剑宗的人能有什么事?你们只会打架,不会生病。你成了宗主的的时候来找过我几次?三次。三次都是别人受伤,你自己从来不伤。你这个人,要么是太能打,要么是太能忍。”

燕刳没接话。

孙药圣又看向叶梦君。

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叶梦君面前,像是在审视什么。

“这是你徒弟?”他问燕刳。

“弟子叶梦君。”燕刳说。

“叶梦君。”孙药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天阙剑宗的剑子,听说过。挺厉害的,你师父把你藏得挺严实,外面见过你的人不多。”

叶梦君赶紧行礼:“孙谷主过奖。”

孙药圣摆了摆手,没让他把腰弯完。“过什么奖,我说的是实话。你师父那个人不会夸人,但我这个外人可以夸。”他又看了叶梦君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更长,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肩膀,然后往下,停在胸口的位置。“你脸色不太好。”

叶梦君愣了一下:“还、还好。”

“还好?”孙药圣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叶梦君的手腕上。叶梦君没躲,也没敢动。

孙药圣的手指很热,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松开手。

“内腑移位,经脉有裂痕。”他说

“谁给你治的?”

叶梦君看了燕刳一眼。

孙药圣也看了燕刳一眼。

“你一个剑修,治什么内伤?”孙药圣的语气变了,像是大夫骂病人的语气

直接,不留面子

“剑砍人你在行,治病你不行。经脉上的裂痕不是靠灵力就能补的,得用药慢慢养。你用灵力硬堵,表面上是好了,底下还是裂的。过两个月再复发,比现在还重。”

燕刳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梦君有点慌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孙药圣看了他一眼,“留下来,我给你扎几针,开两副药。三天就好。”

叶梦君看向燕刳。燕刳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孙谷主了。”叶梦君说。

“不麻烦。”孙药圣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拍在叶梦君肩头,声音很响,但力道不重。

他拍了两下,又捏了一下,像是在检查什么。“你比你师尊有意思。你师尊那个人,就来找我三次,每次都是有事,办完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有一次我泡了一壶好茶,特意等他,他看了一眼说‘不用’,转身就走了。八百年的铁观音,我存了五十年,他没喝。”

燕刳站在旁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你今天来什么事?”孙药圣问他。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旧物。”

孙药圣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旧物”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能让燕刳亲自出山找的“旧物”,不会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何处?”

“百草园。”

孙药圣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捋了捋胡子

“百草园最近在培育新药,外人不能进。”他说。

“我知道。”燕刳说。

“你知道还要进去?”

“嗯。”

孙药圣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燕刳,燕刳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药罐子在旁边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把屋顶的木头熏得更黑了

“三天。”孙药圣说,“三天后百草园开放。你进去可以,但不能带东西出来。除了你要找的那件‘旧物’,其他的不能碰。”

“可以。”

孙药圣点了点头,转身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那个客人。”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在药罐子的咕嘟声里听得很清楚,“在外面等着?不叫进来喝杯茶?”

燕刳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用。”他说。

孙药圣没再说什么,走进了里面那间屋子。门帘放下来,竹片子打在门框上,啪嗒一声。

叶梦君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燕刳。

燕刳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叶梦君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没回头,跟着燕刳出了药王殿。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飘,铺了一地,金黄色的。

沈咎靠在树干上,一条腿曲着踩在树根上,另一条腿伸直了,脚搁在一块石头上。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

一个青色的果子

他正在咬那个果子。

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口里想把酸味压下去。

没压住,又皱了一下眉头,把果子从嘴边拿开看了看。

“这什么玩意儿?”他问燕刳。

燕刳看了一眼那个果子:“青梅。”

“酸的。”

“青梅当然是酸的。”

沈咎又咬了一口,这次眉头没皱那么厉害。他把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嚼了,把核吐出来。核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银杏叶堆里。

“孙药圣怎么说?”他问。

“等三天。”燕刳说。

“三天?”沈咎把腿从石头上放下来,站直了,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行,等。”

叶梦君站在旁边,他看了沈咎一眼

燕刳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沈咎脸上移开

风吹过来,银杏树哗哗响,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沈咎肩膀上。他没拍,就那么站着,眯着眼睛看天。

“三天。”他说,“三天能干什么?”

“别乱跑。”燕刳说。

“我没说要跑。”

“你脸上写着要跑。”

沈咎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

叶梦君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觉得这两个人说话像是随时准备打架

“走吧。”燕刳说。

“去哪儿?”沈咎问。

“找地方住。”

沈咎笑了一下,把肩膀上的银杏叶拍掉。“行。”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药王仙谷有客房吗?”叶梦君问。

“有。”燕刳说。

“在哪儿?”

“后山。”

沈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窄道口的时候,沈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药王殿在远处

“孙药圣这个人。”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没变”

“嗯”燕刳说。

沈咎笑了一声,转身走进了窄道。

窄道里还是那么暗,石壁上还是那么湿,水从上面滴下来,滴答滴答的。

叶梦君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药王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愣了一下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去。

窄道走完了,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

沈咎站在窄道口

“走了。”他说。

燕刳从他身边走过去,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碰了一下沈咎的手背。沈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什么,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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