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话

燕刳回到天阙剑宗的几天,把张四交给了刑堂。

张四跪在大殿上,他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谁给他钱,让他做什么,钱从哪儿来,信从哪儿传。

但他说不出指使者的名字,没见过面,不知道长相,只知道每次信都是半夜塞在客栈门缝里的。

燕刳站在旁边听完了全部,转身出了殿。

站在走廊上。

天阙山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的试剑崖,崖壁上刻满了剑意,最下面那行是他刻的,刻到半夜,刻完的时候月亮正好在头顶。

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找沈咎找了八年。从那次分别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沈咎

这个人像是从世上蒸发了一样,连痕迹都没留下。

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他试着用宗门的情报网去查,查不到。

只有不存山,这山名声越来越大,山主“无名”的事迹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不存山的山主是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

燕刳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查不到任何证据,不存山的刺客从不暴露身份,山主更是从未露过面。

他只能等。

这段时间,他一边修炼,一边等。

蕴温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在哪的人。

但蕴温知道那他就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无名”。

入夜。

天水城,倚云阁后巷。

巷子窄,只容两人并排走。

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草,在风里摇。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灯笼的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地上,昏黄黄的。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腥。

蕴温靠在墙上,大粉色的袍子在黑暗里像一团火。

他的头发今天没束,散着,垂到腰际。手里捏着一把扇子,扇子是竹骨的,纸面画着一枝梅花,没打开,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穿灰衣,个子不高,瘦,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这个人姓刘,是蕴温在外面的一个情人,蕴温叫他“小六子”,因为他排行第六。

小六子凑近了,压低声音:“蕴爷,我可听了你那个朋友的传言。”

蕴温挑了挑眉,扇子停了一下。“哦?”

“他就是一个疯子,见人就杀。”小六子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没人,又转回来

“听说前几天,他杀了李员外。可怜了李员外的妻子和女儿啊,孤儿寡母的,以后怎么活啊。”

蕴温没说话,扇子又开始转了。

“这简直是作恶多端!”小六子的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下去

“蕴爷,你可得离他远点!”

蕴温轻哼一声,带着笑意,微微侧身,漆黑的巷子

沈咎的眼神格外的亮,他从蕴温身后慢慢的走出来

目光越过蕴温的肩膀,看着小六子。

小六子的脸白了。

“哼。”沈咎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不高,“所见即所得。”

他的手抬起来。不周从掌心里化出来,剑身漆黑,暗红色的光从剑身上炸开,在窄巷里闪了一下,把墙头照红了。

剑落下去,暗红色的光——闪过。

小六子被从头顶到裆部,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左右各一边,倒下去的时候朝两个方向倒,血从中间喷出来,喷到两边的墙上,喷到蕴温的红色袍子上,喷到沈咎的黑色袍子上。

沈咎把剑向上抛,不周变成了暗红的灵气,就消散不见

巷子里安静了。

血在石板路上流,汇成小溪,往低处流。蕴温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的血,皱了皱眉,用扇子拍了拍,没拍掉。

“小无名。”他说,语气不像是责怪,“他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

沈咎看着他。

“好死。”

蕴温笑了一下。他用扇子挡住嘴,肩膀在抖在笑,看着地上那两半尸体。

“话说,”问沈咎,“你怎么去杀李员外了?”

“我没有。”他说,“我就只是路过。”

蕴温歪着头看他。“路过?”

“嗯。”沈咎转身往巷子外面走。靴子踩在血水里

蕴温跟上去,踩在他的脚印上。“那李员外——”

“他妻子杀的。”沈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但在窄巷里听得很清楚。“可能是受不了那个人。”

蕴温想了想。“然后你路过看见了。”

“嗯。”

“他妻子栽赃给你。”

“嗯。”

蕴温轻笑了一声,把扇子打开,挡住了半张脸。

他走在沈咎旁边,侧头看着他。

“可怜啊,沈咎。”蕴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绕到沈咎前面,挡住他的路。沈咎也停下来,看着他

蕴温眼睛亮晶晶的。“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了!”

沈咎没说话,等着。

“像死了老公一样的寡妇。”

沈咎的脸抽了抽。面具下面的肌肉动了一下,面具跟着颤了颤。他的眼睛眯起来了,不是笑,是——危险。

“你他妈……”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角的青筋暴了起来。

他抬起手,暗红色的光在掌心炸开,不归从光里化出来,剑尖直指蕴温的喉咙。

蕴温没躲。

他笑得更欢了,扇子挡住了半张嘴,但挡不住弯弯的眼睛。他往后跳了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

就是上次给沈咎用过的那把,雪白的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来啊。”蕴温说。

沈咎没说话,剑已经出去了。

暗红色的剑气劈向蕴温。蕴温侧身躲过,长剑一扫,白光与暗红撞在一起,发出“嗡”的一声,巷子里的墙被削掉了一角,碎石落了一地。

两个人边打边跑。

默契地往城外跑。沈咎在前面,蕴温在后面,剑气在两人之间来回飞,打在墙上、地上、屋顶上,碎石乱飞,灰尘扬起。他们跑得很快,快到街上的行人只看到一红一白两道影子从面前闪过,然后就不见了。

进了林子。沈咎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转身,不归挡住了蕴温的长剑。

剑刃相击,火花四溅,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小无名,功夫见长啊。”蕴温收剑,退了一步。

“你也不赖。”沈咎收剑,暗红色的光缩回掌心。

两个人站在林子里,四周全是树,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

蕴温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石头上面长着青苔,湿的。他没在意,把袍子拢了拢,坐下,长剑插在身边的泥土里。

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扇子,打开,慢悠悠地摇了摇。

沈咎站在他旁边,没坐。

他把不归收回去,双手交插在胸口,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哎。”蕴温叹了口气。

沈咎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我楼里的琵琶手绵眠走了。”蕴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用扇子指了指天,“走了,回不来了。”

沈咎没接话。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兜帽,露出额头上的那道新疤。

蕴温自顾自地说话,像是在跟沈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说,凡人的寿命怎么这么短。”他盯着手里那把扇子

“昨天还在弹琵琶,今天就没了。弹得那么好听,说没就没了。”

沈咎沉默着。

“我们修仙者,修为高了,就能摆脱寿命,从此长命百岁。”蕴温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可惜了我这手下的人。没死的话,我就轻松多了,不用一个个找。”

他站起来,把长剑从泥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咎。”

沈咎看着他。

“你的小情人,知道你现在是谁吗?”

风吹过来,把沈咎的兜帽吹得更低了。他伸手按了按帽檐,把脸遮得更严实。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不知。”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蕴温侧了侧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了出来。

他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咎没听过的认真。

“你为什么不找他?”

沈咎站在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落叶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他看着蕴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面具遮住了他的嘴,但遮不住他声音里的那个停顿。

“他……”沈咎说,停了一下,“不想见我。”

蕴温没回头,也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抬了抬手,算作告别,然后走进了月光里。大红色的袍子在林间闪了两下,被树影吞了,看不见了。

沈咎站在原地,看着蕴温消失的方向。风从林梢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里的蛙鸣。他把兜帽摘了,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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