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恨意

燕刳拔剑。

软剑从腰间弹出来,银色的剑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他把剑握在手里,剑尖指向沈咎,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曲,重心放在前脚掌上。

“请多指教。”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同时动了。

暗红色的光和绿色的光在广场中央炸开,像两朵花同时绽放。

剑刃相击的声音很密,密到分不清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根弦在不停地颤。

沈咎的剑重,每一剑都带着风声;燕刳的剑轻,快得像闪电。

两个人从地面打到空中,从空中打到地面,剑气把高台的台板削掉了一层,碎木飞溅。

全场的人都仰着头看。一红一绿两道光在空中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

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只能看到光的轨迹

暗红色的像血,绿色的像竹叶,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天阙剑宗的宗主站在看台上,手攥着栏杆。玄霄宗的玄清真人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雷音净院的方丈坐在蒲团上,佛珠在手里转,眼睛没睁开。

药王仙谷的孙药圣矮胖的身子往前倾,下巴上的肉堆了好几层。

天机玄阁的何平笑眯眯的,手里的茶杯端得很稳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还在打。

看台上的人开始打哈欠。

有人撑不住了,站起来活动筋骨,干什么的都有

就没人走远,因为谁都不想错过最后的结果。

沈咎和燕刳都不累。

沈咎不累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几百年的刺客生涯,连着打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是常事。

打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沈咎注意到燕刳的剑法变了。

不是变慢了,是变了路子。一开始是刚猛的,一剑一剑劈下来,像是要把人劈成两半。

现在变成了缠斗,剑身贴着剑身走,像是在试探,像是在回忆。

沈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故意变了几招,换了几个不常用的角度。燕刳跟上了,剑尖追着他的手腕走,不依不饶。

“你……”燕刳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大,但在剑刃相击的声音里听得很清楚,“你的剑法……”

沈咎没说话。不周从下往上挑,燕刳侧身躲过,软剑卷过来,缠住了不周的剑身。两个人同时用力,剑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火花四溅。

沈咎猛地一抖手腕,不周从软剑的缠绕中挣脱出来,暗红色的剑气炸开,把燕刳震退了两步。

沈咎跟上去,不周横着扫过去,燕刳举剑格挡。剑刃相击的瞬间,沈咎变招了

不周从横扫变成了下劈,力量集中在剑尖,砸在燕刳的剑身上。

燕刳的剑飞了。

软剑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沈咎的剑停在燕刳脖子前面,剑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一寸。

“你……输了。”沈咎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全场安静了。

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

燕刳没动。

他站在那里

他看着沈咎,看着那个青铜面具,看着面具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不是今天见过,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山洞里,在一条河边,在一座山顶上。

他记起来了。

不是招式,不是剑法,是这人用剑的习惯。

剑走偏锋,偏爱斜挑。

这些细碎习惯,单看寻常,合在一起,天下只一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刺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他

没停,又往前走了一步。沈咎的手没动,剑也没动,但燕刳的喉咙已经贴上了剑尖,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燕刳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青铜面具下面那双眼睛里的血丝。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余烬。”

沈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从未见过燕刳这神情

燕刳的表情里掺杂着恨意,仇恨,甚至还厌恶....吗?

“阁下认错了。”沈咎说,声音很平。

“不可能。”燕刳的声音大了些,周围的人听到了,开始往这边看。“我怎可能不认得?”

沈咎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天阙剑宗的宗主已经走过来了。

燕刳的师弟也跑过来了,拉着他的袖子,想把他拽走。

沈咎看着燕刳,燕刳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把剑的距离。

“他疯了。”沈咎说。声音不大,但燕刳听得很清楚。

燕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捅了一刀,他不信,低头看,刀真的在那里。

“你说什么?”燕刳的声音在发抖

“在你拥有的东西当中,我是最容易被抛弃的吗?!”

沈咎收剑,不周化成一团暗红色的光,缩回掌心。他退了一步,转身,往看台上走。走了三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沈余烬!”燕刳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大到全场都听到了。

沈咎没停。

天阙剑宗的宗主拦住了燕刳,把他按住了。师弟也上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燕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看着沈咎的背影,看着那个穿玄红暗纹袍子的人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一手撑着头。

“他疯了。”沈咎又说了一遍,对无一和无二说的。两个人没回答。

天会继续,但没人有心思看了。

不存山赢了,但沈咎没上去领奖。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椅子边缘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到天黑,天会散了,他站起来,走了。

蕴温在倚云阁等他。

二楼的老位置,蕴温把扇子打开,挡住了半张脸。

他看到沈咎从窗户翻进来,把扇子合上,在桌上敲了两下。

“听说。”蕴温说,“你跟他打了三个时辰。”

沈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青铜面具摘了,放在桌上。面具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嘴角那颗痣在烛光里很明显。他把兜帽也摘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你明明可以藏起剑法的。”蕴温说,给他倒了杯酒。

沈咎端起酒杯,没喝,看着酒液在杯子里晃。

“你这么做……”蕴温停了一下,看着他的脸。

“我想让他认出我。”沈咎打断他,声音低沉,似是自喉间硬挤出来。

让知道我没有死...沈咎把不存山的地址暴露出来的时候,就是想要让燕刳找过来,可燕刳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无名。

蕴温默然。

片刻后才问:“那又为什么不认?”

沈咎把酒喝了。

酒是温的,不辣,但咽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捏着杯沿,捏得很紧。

“我看得出。”沈咎说,声音开始颤抖

“他真的恨我。”

蕴温把扇子打开了,挡住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睛没有弯,没有笑。

“他……他真的好恨我。”沈咎的声音碎了,像是有人在用力捏他的喉咙,把他的声音捏成了碎片。他把脸埋在手里,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在抖。

蕴温看着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扇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沈咎旁边,把手放在他肩上。没说话。

沈咎没抬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桌上那个青铜面具上。面具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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