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准备

她只想让秦知意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

没有她,秦知意会难过一阵,但总会好起来的。

总比知道了真相要好。

沈咎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说到“知意”两个字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灭。

沈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好。”他说。

裴西洲突然抽了抽鼻子。

沈咎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闻到了什么的味道。她望着沈咎,唇瓣动了动,似有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医者对气味总是那么的敏感

“对了,大人。”

“怎么了。”

“燕刳来过这好几次了。”裴西洲说,“一直问您每次来是受了什么伤。”

沈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们跟他说了吗?”

“没有。”

“别跟他说。”

裴西洲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咎,沈咎看着窗外。

葡萄架上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沈咎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再见。”他说,“代我向谷主告别。”

裴西洲没有应声。

沈咎转身向外。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裴西洲依旧沉默。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裴西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身形清瘦,黑袍在风里飘摇,像一面残破的旗。

她艰难地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脚趾冻得发白。

站直身子,双手合十,对着那道早已远去的背影,轻轻一礼。

“祝大人,往生极乐。”

沈咎不知是否听到。

他站在葡萄架下面,抬头看着那些干了的葡萄。

他伸手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

“呸,真苦。”

但他没有吐。他咽了。

沈咎回到了不存山。他坐在高位,大殿油灯尽数点燃,照得四下通明。

他穿着玄红色的暗纹兜帽衫,没戴面具,没戴兜帽,把整张脸毫无遮掩地露在灯火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但整齐。

他的手下,不存山的刺客们。

刺客们走了进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没有人说话。只有沈咎的手指敲着椅子扶手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数。

他们排成几排,整整齐齐的

一片死寂

他看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刺客,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开口,“散了吧。”

刺客们没动。

“你们已经接触到了这法宝的力量。”沈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那些东西让你们变强,但也会让你们死得更快。也许你们有很大的可能性不会老死,但你们会死得很痛苦。痛不欲生。”

一个白衣刺客抬起头。

无三,他是最早跟着沈咎的那批人之一。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是以前被人砍的。

他看着沈咎,声音不大,但很稳。

“山主。我的命是山主给的。没有您,我早就死在了那片荒山上。因为您,我多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开口了。是一个黑衣女刺客,脸上有风霜的痕迹。

“山主,我娘把我卖到青楼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是您路过,把我带出来的。您教我杀人,教我活着。我这一辈子,杀过好人,也杀过坏人。我不后悔。您让我走,我不走。”

后方一名红衣刺客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山主,我爹打我,我娘打我,把我当狗。我有了这份力量,把他们杀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回到从前。”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

有人说山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有人说山主给了他们立身之本;

有人说,山主是这世上唯一待他们好的人。

声浪此起彼伏,在大殿中回荡。

沈咎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下,静静搭在扶手上。

待众人声歇,他轻轻摆了摆手。

动作轻得像在拂去一只飞虫。

他们说的,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没有山主,他们早就是死人。

命是不存山给的,不存山不在了,他们也不想独活。

“都走吧。”沈咎低声道,“你们不该落得这般下场,是我害了你们。”

“若有人能活得长久些,再遇上燕刳时,替我告诉他,我给他留了东西。”

刺客们沉默。

没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大殿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沈咎抬手。

暗红色灵力自掌心漫溢而出,如水波流淌。

光丝分作无数道,缠上每一名刺客。

众人周身亮起暗红光晕,如同被裹进一层光茧。

“出去之后,勿对任何人提及,曾在不存山为刺客。”沈咎道,“就当,从未有过。”

刺客们一个接一个,在光中消散。

被他以最后的灵力,传送至各自的归处。

他为他们安排了身份,安排了生计,安排了全新的名字。

往后不用杀人,不用躲藏,也不用再用那些冰冷的代号苟活。

最后离去的,是白衣刺客,无一。

追随他近三百年,最早的旧部。

他在光中望着沈咎,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

沈咎亦看着他,没有开口。

光灭,人去。

整座大殿,只剩沈咎一人。

风穿堂而入,吹熄了灯火。

四下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立了片刻,转身走入暗堂。

那面白墙还在。

沈咎走到墙前,自靴筒拔出小刀。

抬手,在原先刻下的“余烬。”二字旁,又添了两字。

已灭。

余烬已灭。

最后一笔落下,小刀从掌心滑落,坠地轻响一声,叮。

他没有去捡。

手掌按在墙上,指尖缓缓抚过那四字刻痕。

笔锋深峻,入石三分,边缘粗糙硌手。

他后退一步,静静望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而后缓缓坐下,背靠墙壁。

暗堂无灯,只有那四字在黑暗中泛着浅淡的灰白微光。

他将双剑取出,放在膝头。

闭上眼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成与不成,他都认了。

他在等。

等人来。

等那个人,亲手了结他。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对得起所有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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