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最后相见

沈咎在暗堂里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他闭目打坐,双剑横置膝头,纹丝不动。

一直在等那个人来。

思绪飘得极远。

他想起年少时,还未遇那柄匕首,未遇燕刳,未遇世间任何人。

一个人走江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露宿荒野。

日子谈不上好坏,活着便够了。

直到遇见燕刳,一切才不一样。

吃饭有人抢,打架有人帮,受伤有人背,中毒有人吸。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过到老,过到死。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脚步声终于响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

一个人,不轻不重,踩在碎石上

沈咎认得这脚步声,听过千万次。

燕刳从黑夜里走出,一步步走近。

月白长袍在暗光里泛着灰,料子仍带着冷润光泽,如覆薄霜。

沈咎缓缓睁眼。暗光在他瞳中一跳,唇瓣微动,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别来无恙,燕宗主。”

他看着沈咎,没有说话。

沈咎也看着他。

他们上一次这样面对面,是在药王仙谷的窄道里,他跑了,燕刳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再上一次,是天会,燕刳站在台上,剑指着他的鼻子。

再再上一次,是河边,他问他“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燕刳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燕刳现在也成了宗主

他又得感叹一声,物是人非了

三百年来,沈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看燕刳。

远远地看着。

有时候在天阙山外的山头上

他看燕刳练剑,看他批宗门文件,看他站在试剑崖上看月亮。

他也看到燕刳给自己下了追捕令

天阙剑宗的悬赏榜上,“无名”的名字排在第一,赏金一百万灵石。燕刳亲手写的。

他看着燕刳步步登峰,修为日深,声名愈盛,身边簇拥渐多。

他觉得远远望着便够了。

只要燕刳安好,便够了。

至于那份安好里,有没有他,不重要。

“我们多久没见了?”沈咎问。

燕刳未答。

“燕虚舟?”沈咎再唤一声。

燕刳似才回过神,目光自他脸上移开,扫过四周,最终落向他膝上双剑,又缓缓移回沈咎面庞。

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沈咎道。

燕刳沉默许久,久到沈咎以为他不会开口。

“来杀你。”

声线低沉,像压着万钧之物。

沈咎轻笑一声,站起身。

他先执起不归,随手一掷,剑身化作流光散去,不知所踪。

而后才将不周自膝间拿起,握在手中。

他举剑,剑尖轻抵地面。

“最后一次。”他说,“打一局。”

他掠身而出。

一如从前无数次那样,他在前跑,燕刳在后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了不存山

跑到了荒原。

狂风大作,吹得沈咎发丝乱舞。还没有动就那样立在风里,握着不周。

暗红剑光自剑身炸开,在昏蒙天地间如一团野火。

燕刳立在对面,软剑横胸,青绿灵力流转如水。

两人对视一瞬。

同时动了。

软剑出鞘之声破空而来,银亮剑光一闪,燕刳已近身。

他们厮杀起来。

从地裂之下打到地裂之上,从荒原战至山峦。

一绿一红两道流光在天际纠缠、碰撞、分离、再撞。

剑气劈开山石,震断林木,在夜空划开刺眼痕迹。

远处山庄有人惊醒,推窗眺望。

“那是……燕宗主?”有人指着天边青芒。

“是他!另一道红光……是无名!”

“燕宗主找到无名老巢了!”

消息如风卷过四野。修士们纷纷走出屋舍,登高远眺,望着天际两道光痕呼喊、大笑、拍手。

“燕宗主快杀了这魔头!”

“不存山终于要倒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呼声隔得太远,沈咎听不见。就算听见,他也不在意。

他自始至终,都不在意旁人的声响。

他眼中,只有眼前这一柄剑。

不周在掌中旋动,暗红光芒却愈来愈弱。

并非燕刳更强,而是他自身已油尽灯枯。

三百年暗伤,三百年灵力透支,三百年精血耗损,从未真正痊愈,只深埋在骨血、经脉、丹田之中,只待此刻一并爆发。

他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的膝盖疼,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针上。他的胸口闷,像是有人在他肺里塞了一块石头。他挡了燕刳七剑,退了十几步。

不周在他手里变得很重,重到像是举着一座山。

他们从荒原打到山丘,从山丘打到河边。

河水被剑气劈开了,两岸的树被削断了,石头被炸碎了。

沈咎的衣服上全是口子,有些是剑划的,有些是自己裂开的。

血从那些口子里渗出来,把黑色的袍子染得更黑。

燕刳的衣服上也沾了血,但不是他的。是沈咎的。

沈咎跳进了一个山洞

洞口大半被藤蔓遮掩,内里昏暗却干燥。

他收了不周,剑身化作暗红流光缩回掌心,倚着石壁大口喘息。

血自虎口滴落,砸在地上。

燕刳紧随而入,立在洞口,软剑仍握在手中,青芒流转。他环顾四周——石壁、地面、头顶裂隙,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声音不高,在寂静山洞中却格外清晰。

沈咎一怔,环顾四周。

窄小、浅陋,地上还残留着干草痕迹。

是那个雨夜,他抢了燕刳的烤鸡,被追出十里。

他倚着石壁,燕刳坐在洞口,外头雨声淅沥,火堆噼啪作响。

他问他名字,他说燕刳。他当时还笑:“燕刳?你爹娘怎么取的名?”

“是啊。”沈咎轻声应。

他走到那堆灰烬旁,蹲下身,指尖轻轻一拨,细灰从指缝滑落。

而后起身,靠回石壁,屈膝而坐,手搭在膝头。

那是他当年的位置。

对面,是燕刳的位置。

燕刳沉默片刻,走上前,在对面坐下。

身姿依旧如从前一般,腰杆挺直,背不靠墙,手放在膝上。

只是坐得,比当年近了半步。

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坐着说话了。”沈咎道。

燕刳看着他,不语。

“这几年,你可还好?”沈咎声音放轻,似怕惊扰什么。

“好。”燕刳只答一字。

沈咎笑了笑:“若日后都能这般,好好说话,不必见面便打,便好了。”

燕刳沉默,指尖微蜷。

沈咎望着他的手,指甲修剪齐整,指节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

最后沈咎开始说话,一如初见时那般,絮絮不停。

讲乡间市井的趣事。

讲有一次路过一个村子,村里的狗追着他跑了二里地,他跑得快,狗追不上,但狗叫了一路,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讲一个采花贼,糟蹋了十几个姑娘,他追了他三个月,从南追到北,从北追到东,最后在一条河里把他揪出来,一剑了结。

说不存山的刺客们,说他们杀人的时候太冷静了,没有点趣味,他就跟他们说“你们要多笑笑,要不然客人就要举报你们了”。

“你猜怎么着?”沈咎看着燕刳,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有一个刺客,代号刃一,他真的听进去了。下一次杀人,他冲进去之前大笑三声,‘哈哈哈我来杀你了哈哈哈’,然后一刀把人头砍了。他的笑声太大了,整栋楼都听到了,所有人都跑出来追他。他被追了三条街,最后是我把他从屋顶上拎下来的。”

“从此,”沈咎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存山的规矩又加了一条——杀人的时候不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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