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心悦于你

叶梦君环顾四周,疑惑问道:“师尊,这是什么地方?”

“幻境。”

“幻境里,都会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吗?”

“嗯。”

叶梦君沉默片刻,想起自己刚才掉落的地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他走了很久,什么都没遇到,什么都没看见。

“那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沈前辈呢?”

话音刚落,林地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燕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张开,叶梦君也瞬间警觉,手按在了剑柄上。

一道身影从树影里走出,身形高挑,身着黑袍,长发用头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角。

叶梦君看清来人,刚要开口:“沈前——”

沈咎却微微偏头,朝着声音方向侧耳,嘴角动了动,轻声自语:“又是幻境?”

不等他们反应,沈咎右手抬起,掌心朝上,暗红色灵光骤然炸开,不归、不周双剑从灵光中凝聚成型,漆黑剑身,剑柄上的暗红绳穗随风猛地一扬。

下一秒,他身形骤动,脚尖点地,如同离弦之箭冲了过来,气劲卷起地上落叶,在空中疯狂旋转。双剑在他手中翻转一周,暗红色剑气迸发,沿途树枝尽数被削断,碎叶纷飞。

叶梦君根本来不及拔剑,燕刳已然挡在他身前,腰间软剑瞬间出鞘,银色剑身划过日光,寒光乍现。

燕刳迎上前,双剑与软剑轰然相撞,“叮”的一声脆响响彻林间,惊起一群飞鸟,黑压压地冲上天空。

沈咎的剑势极重,不归主杀,每一剑都带着凌厉风声,劈落力道惊人;不周主守,在他身侧游走,封死了燕刳所有反击的角度,双剑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他练了八百年的剑法,早已刻进骨血里。

燕刳接连挡下三剑,每一剑都格外吃力。

按理说,他的修为远胜沈咎,可此刻沈咎招招下了死手,剑剑直指他的喉咙、心口、丹田,没有半分留情。

“现在的幻境,都这么逼真了?”沈咎咬牙,声音里带着嘲讽与绝望,“连剑法都学得一模一样。”

燕刳再次挡下他的攻击,剑鸣刺耳,他沉声喊了一句:“沈余烬!”

沈咎的动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可随即他牙关紧咬,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神情,握剑的手、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发抖:“又想骗我,都是幻觉!”

他再次猛攻,双剑齐出,暗红色灵力在林间划出两道猩红弧线。

燕刳没有再退,将软剑横在身前,绿色灵力喷涌而出,与双剑的灵力狠狠碰撞在一起。三柄剑僵持在半空,灵力相互撕扯,发出刺耳的声响。叶梦君想要上前,却被灵力余波震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树干上,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燕刳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咎,心头一紧。

他满脸是血,血泪从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来,早已凝固,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暗红痕迹;嘴角的痣被血迹覆盖,只剩模糊轮廓,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挤出的细碎呜咽。

燕刳看着那两道干涸的血痕,握着剑的灵力没有松,声音却骤然放轻,轻得生怕惊扰了眼前人:“沈余烬。”

沈咎的剑又往前压了一寸。

“你闻闻,我是谁。”

沈咎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依旧举着双剑,剑尖抵在燕刳的软剑上,却微微偏过头,鼻翼轻轻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是檀木香。

独属于燕刳的味道,刻在他记忆里八百年的味道。

双剑瞬间从他手中滑落,剑尖插进泥土,暗红色灵光彻底熄灭。

沈咎踉踉跄跄朝着燕刳扑过去,脚下踩到不归剑身,险些摔倒,燕刳伸手,稳稳将他接住。

沈咎重重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燕刳的衣襟,指节泛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月白色的衣袍瞬间被血迹染透一小块。

“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嘶吼,像被困了无数岁月的野兽,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我好难受……燕虚舟……”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一字一句,砸在燕刳心口。

燕刳被他撞得后退半步,随即站稳,抬手轻轻按住沈咎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凌乱的发丝里,缓缓安抚:“没事的,都没事了。”

沈咎的肩膀不停颤抖,声音闷在他胸口,含糊不清:“我看到了好多……好多人……”

“我知道。”

“他们一直死,一遍又一遍……我娘、我爹、纹云……还有你,你也在我面前……”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燕刳揉着他头发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轻轻安抚:“都过去了。”

沈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攥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

“你的眼睛,”燕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你自己弄的”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沈咎身子一僵,埋在他胸口的头抖得更厉害,声音带着哭腔:“我想让那些画面停下来,怎么都停不下来,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燕刳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紧闭的双眼,沾到温热的血迹,他没有擦拭,只是低下头,嘴唇在他发顶轻轻一触,随即捧起他的脸,用拇指缓缓擦去他脸上的血痕,动作轻柔又小心,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血迹擦去,可两道暗红血痕依旧留在皮肤上,深深浅浅,如同刻下一般。

“都过去了”燕刳轻声道。

沈咎紧紧抱着他,不再是刚才的冲撞,而是整个人轻轻靠过来,像一座撑了太久的孤墙,终于轰然塌下,落在了唯一能接住他的地方。

他把脸贴在燕刳颈侧,鼻尖蹭着他的肌肤,呼吸急促又浅淡,仿佛跑了千万里路,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的手反复攥紧、松开,再攥紧,一遍遍确认,怀里的人是真的,不是幻境,不是虚影,不会一松手就化作光点消散。

“对不起……燕虚舟。”

燕刳沉默不语。

“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不想和你分开。”

燕刳的身子微微一僵,这一瞬的僵硬很轻,轻到沈咎未曾察觉,可他放在沈咎背后的手,却顿了刹那。

像是心底一根绷了五百年的弦,骤然断开,又有一根新的弦,牢牢接上——断开的是五百年的沉默与等待,接上的,是迟了八百年的心意。

“你说什么?”燕刳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沈咎缓缓抬起头,双眼依旧紧闭,血痕从眼角延伸至颧骨,干涸暗红,却依旧正对着燕刳的方向,仿佛他还能看见眼前之人。

“我心悦于你。”

声音不算响亮,却格外坚定。

不是一时冲动的胡话,不是情绪上头的戏言,是这句话在心底藏了几百年,快要发霉变质,终于敢摊在阳光下,说给对方听。

沈咎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把那片衣料攥得变形。

“我修杀道的时候,就发过誓,此生再也不为任何人动心,一动心,就有了软肋。可我没守住,早就守不住了。”

“我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杀人如麻的混蛋,把他的命交到你手上。你要不要?”

风穿过林间,卷起地上落叶,在空中盘旋,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悠长又安静。

燕刳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咎攥着衣袖的手渐渐发僵,慢慢松开,久到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答案。

终于,燕刳伸出手,两指并拢,轻轻点在沈咎的眉心。

一缕碧绿色的灵光从指尖渗出,像初春刚冒芽的新叶,像黎明前最亮的星光,缓缓渗入沈咎眉心。

沈咎身子微微一震,清晰感觉到,在自己的识海深处,有一道力量扎了根,能清晰感受到这股灵光的温度,更能感受到,灵光另一头,连着燕刳的心跳。

“我以我的道心为引,在你魂魄里,种下一缕灵契。”燕刳的声音轻缓,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不是约束,是告诉你,从今往后,你的欢喜、悲伤、痛苦、雀跃,都会映在我心里。你骗不了我,也逃不开我。”

他收回手指,垂眸看着沈咎紧闭的双眼,五百年的等待,是他在天阙山试剑崖,看了五百年的月圆月缺,终于等来了眼前之人。

“你说把命给我,我不要命,我要你的因果。你的过去、现在、未来,每一段缘由,每一份结果,都和我绑在一起。你渡劫,我陪你一起渡;你入魔,我陪你一起入;若是有一天,你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便逆了轮回,去万古之前等你。”

沈咎彻底愣住,双手再次死死攥住燕刳的衣袖,比之前更紧,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再次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汲取着这份迟来的暖意。

“你这人,是真的疯了。”半晌,他闷声说道。

燕刳轻声应道:“嗯。”

他轻轻扶直沈咎,指尖再次擦去他脸上残留的血迹,擦到眼角时,指尖在他紧闭的眼皮上顿了顿:“眼睛,以后别再伤自己了。”

沈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委屈的笑意:“你要是早点说这些话,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燕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肩头,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脑勺,缓缓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安稳下来的猫。

沈咎轻轻哼了一声,乖乖把脸埋在他颈窝,不再说话。

远处的歪脖子树下,叶梦君动了动,他枕在凸起的树根上,后脑勺阵阵发疼,撑着地面坐起身,晃了晃发晕的脑袋,抖落头发上的落叶。

一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师尊和沈前辈,两人紧紧相拥,师尊的手轻轻放在沈前辈脑后,沈前辈埋在师尊颈间,氛围安静又温柔。

叶梦君静静看了片刻,悄悄重新躺了回去,闭上双眼,假装自己还没醒。

风再次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鸟鸣再次响起,悠长婉转,像是在问,归不归家。

燕刳等了五百年,等来一句“我喜欢你”。然后他发现,这五百个年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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