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黑布

燕刳把沈咎抱起来的时候,叶梦君刚好“醒”了。

他从落叶堆里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一抬眼,便撞进这幕有些微妙的光景。

两人耳尖都泛着薄红,一个故作镇定地抱着人,一个佯装安分地被抱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叶梦君拍掉身上的落叶,起身将不归与不周两柄剑拾在手中。

剑身沉甸甸的,其上暗红光芒早已敛尽,触手冰凉,像两块刚从寒水里捞起的玄铁。

他抱紧双剑,小步跟了上去。

“师尊,沈前辈他……”

“累了。”燕刳淡淡道。

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只是脚下步子比平日缓了几分,似是怕颠到怀中之人。

沈咎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往颈窝处又埋了埋,闷声道:“我没累。”

“那便自己走。”

“不下。”

“为何?”

“腿断了。”

“何时断的?”

“刚才。”

燕刳垂眸看了他一眼。

沈咎眼上蒙着一方黑布,方方正正,边角折得齐整,不知是从何处摸出来的。

布条绕过眼尾,在后脑勺系成一个规矩的结,俨然一副眼罩模样。

燕刳盯着那截黑布,沉默了一瞬。

“哪来的?”

“袖子里翻的。”

“你袖中倒是什么都备着。”

“散修的基本素养。”沈咎鼻间轻嗤一声,唇角那颗小痣随之一动,“出门在外,布条、绳子、蒙汗药,总得备上几样,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你备黑布,是用来蒙自己眼的?”

“本来打算蒙别人。没想到先便宜了自己。”沈咎抬手拍了拍他肩头,一本正经,“这叫未雨绸缪,学着点。”

燕刳没再接话。

叶梦君抱着剑跟在后头,忍不住轻声问:“沈前辈,您眼睛……还疼吗?”

“不疼。”

“真的?”

“假的。”沈咎语气散漫,“疼也没办法,都挖了,总不能再塞回去。”

燕刳未曾多言,只轻轻将他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稳。

三人走在魔界荒野。

九幽深渊的天是暗沉的暗红,像一块浸满血的旧布,被拧干后铺在头顶。

无日无月,只有暗红天光不知从何处渗落,将整片大地染成同一种死寂的颜色。

叶梦君一路左右张望。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魔界,与书中记载相去甚远。

书里写魔界“血月当空,万魔咆哮,遍地白骨”,他本以为会是鬼哭狼嚎的阴森。

可真正踏足才明白——这里的恐怖,并非喧嚣,而是一片死寂。

太安静了。

无鸟鸣,无虫嘶,无水响。连风声都沉闷压抑,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地面漆黑坚硬,多处开裂,缝隙中冒着细小白烟,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师尊,灵根果在何处?”

“深渊最深处。”

“还要走多久?”

“不知。”

叶梦君乖乖闭了嘴。

沈咎伸手轻轻戳了戳燕刳心口。

“燕虚舟。”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每次说没想什么,心里都藏着事。八百年前如此,如今还是这般。”沈咎指尖在他衣襟上慢悠悠划了个圈,“说吧,在琢磨什么。”

燕刳沉默片刻。

“在想,魔界之人何时会寻过来。”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声号角。

低沉浑浊,如同从地底滚出,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叶梦君怀中的不归与不周同时嗡鸣一声——不是畏惧,而是亢奋。

双剑在鞘中轻颤,似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沈咎忍不住低笑一声。

“你这嘴,怕不是开过光。”

燕刳没有回应,只将他又托稳几分,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偏头对叶梦君道:“站我身后。”

叶梦君立刻抱着剑缩到他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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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尽头,暗红天光之下,一排黑影疾驰而来。

速度极快,轮廓愈发清晰——是一队魔修。

身着黑甲,手持长戟,脸上覆着鬼面,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为首魔修身形格外高大,比旁人高出整整一头。

他骑着一头黑妖兽,四蹄踏火,每一步都在地面烙下燃烧的蹄印。其面具也与旁人不同,呈暗赤色,额间刻着一只竖眼。

来人在燕刳三丈外停下。

妖兽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火柱,将脚下黑土灼得焦黑。

为首魔修居高临下扫过燕刳,目光一顿,继而落在他怀中之人身上,最终停在那方蒙眼黑布上。

他嗤笑出声。

“哟,这不是天阙剑宗燕宗主吗?什么风把您吹到魔界来了?还抱着个人——怎么,天阙剑宗改行做善事了?”

身后魔修顿时哄笑一片。

燕刳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为首魔修又看向沈咎,语气轻佻:“这位是?眼睛都瞎了还敢往魔界闯,胆子倒是不小。燕宗主,你怀里这位,不会是你在外头养的——”

话未说完。

燕刳动了。

叶梦君甚至没看清他出手,只瞧见师尊托着沈咎膝弯的右手一抽,虚空轻握。

下一刻,那为首魔修便如弹丸般倒飞出去,直直撞进身后队伍,连翻三四人才停下。半边面具碎裂,嘴角挂血,神情惊恐至极。

妖兽受惊人立,嘶鸣不止。

燕刳淡淡扫了它一眼。

仅此一眼。

妖兽四蹄瞬间瘫软,如被抽去筋骨,轰然趴倒在地,砸出一个浅坑。它浑身发抖,鼻孔中火光熄灭,只余两道细烟缓缓升起。

其余魔修僵在原地,长戟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燕刳重新托稳沈咎。沈咎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再度埋进他颈窝,含糊道:“你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我教你的?”

“不是。”

“骗人。隔空摄物再甩出去,明明是我教你的。”

“我自悟的。”

“胡扯。百年前在山洞,我手把手教你,你笨得学了五天才会。”

“两日。”

“明明是五日!少耍赖。”

叶梦君抱着剑立在一旁,看着师尊与沈前辈在一众魔修包围中淡定拌嘴。

领头魔修挣扎着爬起,抹掉嘴角血渍。

半张脸暴露在外,神情从惊恐转为愤怒,又骤然凝固,似是猛然认出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燕刳怀中的沈咎,盯着那方黑布,盯着布下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你是……”他声音发颤,“你是无名?!”

沈咎微微偏头,朝着声源方向“望”去。黑布遮目,却难掩周身散漫之气,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倒是许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他轻笑道,“怎么,认识我?”

领头魔修接连后退两步。

身后魔修也惶惶缩步,长戟尖在暗红天光下抖如风中草。

“不存山无名……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过一次。”沈咎语气轻松,“又活了,不行?”

领头魔修脸色惨白,猛地转身嘶吼:“撤!快撤!回去禀报魔尊——”

话音未落。

一道青绿剑气自燕刳指尖弹出,擦过他耳际,削落头盔上红缨。

红缨飘然落地,落在黑土之上,如一小摊凝血。

“回去告诉厉天行。”燕刳声音不高,却字字冷锐,“天阙剑宗燕刳,到此办事。挡路者,死。”

领头魔修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转身狂奔。

其余魔修紧随其后,长戟拖地叮当作响,声音渐远,最终被荒野吞没。

四周重归寂静。

燕刳抱着沈咎继续前行。

叶梦君抱剑跟上,回头望了一眼魔修逃去的方向,暗红天光下荒野空荡,只剩那头瑟瑟发抖的妖兽,与一串杂乱脚印。他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连绵废墟。

规模极大,断壁残垣一眼望不到头。黑石被烈火焚过,表层结着琉璃般的釉质,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妖异光泽。部分墙壁仍存浮雕——巨眼、扭曲手臂、狰狞巨口,尽是魔物之相。

“此处是……?”叶梦君小声问。

“天魔殿旧址。”燕刳道。

“旧址?那如今的天魔殿呢?”

“沉入地底。九幽深渊每千年一翻,旧殿沉,新殿升。这片是三千年前旧殿,被翻至地表。”

叶梦君望着漆黑废墟,暗自想象三千年前盛景——万魔朝拜,血月当空,天魔始祖雕像矗立塔顶。而今只剩焦黑石块,风穿裂隙呜咽不止,如暗处低泣。

沈咎在燕刳怀里轻轻动了动。

“燕虚舟。”

“嗯。”

“问你件事。”

“说。”

“你当年独战魔族三护法,是在何处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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