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厉天行

燕刳脚步微顿。

“旧殿。”燕刳道。

“就在这儿?”

“前三里。天魔殿旧址中心,昔日血池旁。”

沈咎沉默片刻,松开抓着衣领的手,探入袖中摸出一节竹筒酒。拔塞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随意用袖口拭去。

“为何动手?”

燕刳没有回答。

沈咎将竹筒递到他唇边,燕刳偏头避开。他又往前递了递,竹筒轻轻碰了碰对方下巴。

“问你话呢,为什么打?”

燕刳沉默许久。

风穿废墟,卷起衣袍猎猎作响,沈咎眼上黑布被吹得微扬,漏出一丝暗红血痕。

终于,他开口。

“你死后第三年。”

“魔道之人,掘了你父母的坟。”

沈咎持酒的手骤然僵住,竹筒悬在半空,酒液轻轻晃荡。

“他们带人推倒墓碑,踏平坟茔,连你友人之墓也未曾放过。”燕刳声音平静,“我赶到时,只余下一个土坑。你弟弟的坟也被挖开,棺中空空如也。”

风声呜咽。

沈咎将竹筒塞回袖中。

“然后呢。”

“我寻到带头之人,他说是魔族三护法下令。说无名杀我魔族太多,死了也不得安宁。”

“所以你一人,去战三位护法。”

“是。”

“杀了几个?”

“两个。逃了一个。”

“谁逃了?”

“血影。”

沈咎微微颔首,似是心中有了定论。他转向叶梦君的方向。

“叶忆。”

“啊?”

“记住这个名字,血影。魔族四护法之一,擅长暗杀,速度极快。遇上别和他比快,你比不过。打他左侧——他左肋断过,是旧伤。”

叶梦君一愣:“前辈怎么知道?”

沈咎淡淡一哂。“我打断的。当年他主动挑衅,我正好闲极无聊,追了他三个月,从北荒到东海,从东海到西域,最终在骨林截住。断他三根肋骨,废他半身修为。他跪地哭求,说再也不敢。”

“您饶了他?”

“饶了。”沈咎语气轻淡,“那时候心太软。”

他顿了顿。

“后来悔得很。”

叶梦君没有多问。

燕刳垂眸看了他一眼,再度将人往上托了托,继续前行。

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陷下一个巨大浅坑,形如倒扣巨碗。坑沿黑石光滑,似被长年冲刷,坑底积着一层暗红液体,不深,刚没过脚踝。液面看似平静,细看之下,底下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是血池。

虽大半干涸,腥甜气息依旧刺鼻。不是新鲜血气,而是陈腐发酵、混着铁锈与泥土的旧味。叶梦君站在池边,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捂住口鼻。

燕刳在血池旁停下。

他轻轻将沈咎放下。

沈咎靴子落稳黑石,手却仍搭在燕刳肩上,没有立刻松开。

“就是这儿?”

“是。”

沈咎微微偏头,鼻尖轻动,细细嗅着。血气、硫磺气、还有陈年旧战残留的剑气与魔气焦痕,一并入鼻。他静立许久,才缓缓放下手,往前踏出一步。

靴底与黑石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血影逃时,你追了?”

“追了,未追上。”

“他本就跑得快,我当年追了三月才擒住。”沈咎道,“不过无妨,这次他跑不了。”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人数众多。

叶梦君手按上剑柄。

燕刳岿然不动,立在沈咎身侧,手垂在身侧,距腰间软剑咫尺之遥,随时可出剑。

沈咎也未曾动。

他立在血池之畔,黑布蒙眼,双手笼在袖中,似在静待故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魔修从废墟裂隙、断壁之后源源不断涌出,黑压压一片,数不胜数。

黑甲寒光闪烁,长戟如林,将三人与血池团团围住。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路。

一人自道路中央缓步走出。

高身量,黑袍散发,面色死白如纸。额间一道黑魔纹,从眉心蔓延至发鬓,如一只趴伏的蜈蚣。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稳落地,靴尖叩击石板,“笃、笃、笃”,如敲丧钟。

是厉天行,九幽天魔宫之主,万魔之首。

他在燕刳五步外站定。

血红色瞳孔在燕刳身上顿了一瞬,随即落在沈咎身上。

他阴恻恻地笑了。

“无名。”他声音沙哑磨耳,“好久不见。”

沈咎眉峰微扬。

“厉天行,你这血池怎么干成这样?穷得养不起了?”

厉天行并未动怒,又上前一步,靴底踏在血池边缘。

“五百年前你身死之时,我送过一份礼,不知你收没收到。”

他说这话时,眼望沈咎,余光却刻意扫过燕刳。

沈咎袖中的手缓缓抽出,垂在身侧,五指舒展,又缓缓收拢。

“收到了。”他语气平静,“所以我今天来了。”

厉天行放声大笑,笑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一群漆黑怪鸟,扑棱棱飞上天幕,乱作一团。

“好。”他道,“五百年前的账,今日一并清算。”

他目光转向燕刳。

“燕宗主,当年你杀我两大护法,这笔仇,我也记了许久。”

燕刳只是看着他,沉默不语。但沈咎听见一声极轻的颤鸣——腰间软剑在鞘中苏醒,如一条蛰伏已久的蛇。

沈咎慢悠悠探手入袖,摸了片刻,掏出一物。

不是竹筒酒,而是另一块方方正正的黑布,边角同样折得齐整。他展开抖了抖,直接蒙在嘴上,系得严实。

叶梦君看懵了。

“沈前辈,您蒙嘴做什么?”

沈咎微微偏头“看”他。

眼被遮,嘴被挡,整张脸只露一截鼻梁,模样莫名有些滑稽。

“防呛。”他声音闷闷的,“等会儿血溅起来,容易呛嗓子。”

叶梦君:“……”

他差点脱口而出“您这是打过多少架才这么有经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因为下一刻,沈咎右手一抬,掌心向上张开——不归剑自动飞至他手中。

漆黑剑身之上,暗红光芒自剑柄苏醒,如血脉蔓延,一点点爬满整剑。

对面传来厉天行的声音,带着玩味。

“无名,你的眼睛怎么了?”

沈咎将不归扛在肩上,淡淡偏头。

“挖了。”

“为何?”

“看见你的脸,恶心。”

厉天行脸上笑意瞬间敛尽。

他抬手虚空一握,血池底部暗红液体骤然翻滚沸腾,气泡炸裂,溅起腥红水花。液面裂开无数缝隙,一只只惨白手臂从中探出——非人之臂,指节突出,黑甲尖长如钩。

叶梦君当即拔剑。

燕刳腰间软剑铮然出鞘。

沈咎缓缓放下不归,剑尖垂地。

“燕虚舟。”

“嗯。”

“打完这架,我要吃烤全羊。”

“好。”

“你请。”

“好。”

“还要最好的酒。”

“好。”

沈咎无声笑开。嘴被黑布遮住,看不见弧度,可鼻梁轻轻一皱,那股肆意又欠揍的劲儿已然流露。

下一瞬,他动了。

暗红剑气自血池之畔轰然炸开,如一朵漆黑巨花,在暗红天幕之下,骤然怒放。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