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净化

厉天行侧身躲过。

不归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他一缕头发。

黑发飘落,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

厉天行看着那缕头发落在地上,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咎站在血池的另一边,不周握在手里,不归刚才掷出去了,现在正从空中绕了一圈飞回来。

他偏了偏头,黑布蒙着眼睛,黑布蒙着嘴,但他的鼻梁皱了一下——那是在笑。

“你头发少了。”

厉天行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侧,摸到一截被削断的发茬,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

“无名,五百年了,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你的反应还是这么慢。”沈咎接住飞回来的不归,在手里转了一圈,“当年断你手指的时候也是这招,你记吃不记打。”

厉天行的笑容收了。他抬起手,五指猛地一握。

三头魔将同时发出一声嘶吼——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整个胸腔里震出来的,像三面破鼓同时被敲响。

它们的身体开始膨胀,鳞甲一片片竖起来,像炸了毛的野兽。

爪子变长了,从黑色变成暗红色,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它们同时冲向了沈咎。

沈咎没有退。

他右手不归横在胸前,左手不周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扬起——他在听。

听魔将的脚步声,听它们踩在石头上的节奏,听它们挥爪时带起的风声。

左边那头,步子最大,速度快,力量也最大。

右边那头,步子最轻,速度最快,是奔着侧翼来的。

中间那头,步子最沉,但节奏最稳——是压阵的。

刺客经验告诉他:先打最快的。

他动了。

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右边那头速度最快的魔将。

魔将的爪子已经挥出来了,指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三尺。

他在爪子碰到自己之前,身体猛地一矮——整个人从爪子的下方滑过去,后背几乎贴着地面。

靴底在石头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不周从他左手递出去,剑尖朝上,从魔将的下颌刺进去,从头顶穿出来。

没有血,魔将的身体里没有血,只有一股暗红色的雾气从伤口里喷出来,带着腐臭的味道。魔将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皮囊,瘫在地上。

一头。

沈咎从它身下滑过去,顺势翻身站起。左边那头魔将的爪子已经拍到了他的后脑勺。

他偏头,爪子擦着他的耳朵拍过去,掌风把他蒙眼的黑布吹得扬起来,露出下面一小截暗红色的血痕。

不归从他右手递出去,从魔将的腋下刺入,横着一切——整条手臂被卸下来,暗红色的雾气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魔将发出一声嘶吼,另一只爪子拍过来,沈咎侧身躲过,不归再切——第二条手臂也飞了。

然后他一剑刺入魔将的胸口,手腕一转,剑身在胸腔里搅了一圈。魔将的嘶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的碎石都跳了一下。

两头。

第三头魔将没有冲上来。它停在沈咎面前一丈处,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它不动,沈咎也不动。一人一魔对峙了三息。

然后燕刳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后面那个,我帮你解决了。”沈咎偏了偏头,鼻子微微动了一下——他闻到了燕刳软剑上残留的魔气。

第三头魔将已经被燕刳从背后一剑穿心了,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还没倒下的空壳。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多事。”

“你刚才差点被拍到头。”

“我躲开了。”

“黑布差点掉了。”

“那是我故意让它掉的。”

“为什么?”

“耍帅。”

燕刳没有接话。

叶梦君靠在血池边的石头上

厉天行站在血池对面,看着三头花费百年心血喂养的魔将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变成三具残骸,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心疼魔将,是因为丢脸。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瞎子和一个剑修当众打了脸,周围的魔修都看着,他的脸往哪搁。

他抬起手。血池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涌,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翻滚,是整个血池都在动。

液体从池底涌上来,像一口被煮沸的锅,暗红色的浪头拍打着池边,溅起的液体落在石头上,“嗞嗞”作响,冒起大片白烟。

白烟越来越浓,把整个血池都笼罩在里面。

烟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高,影子在白烟里晃动着,像一座正在从地底升起来的山。

沈咎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他闻到了——不是血的味道,不是硫磺的味道,是灵力。很浓的灵力,浓到发腻,像有人把一整罐蜂蜜倒进了血池里。灵根果。

“叶忆。”他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

“啊?”叶梦君捂着胸口,疼得声音都变了。

“血池底下。灵根果就在血池底下。”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灵根果的灵力是甜的,跟血池的腥味混在一起,但我闻得到。”沈咎把不归和不周同时收回来,双剑交叉在胸前,“厉天行要把它取出来了。”

白烟渐渐散去。血池中央升起来一个东西。

不是灵根果。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魔物。

比刚才的魔将更高,更大,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跟厉天行额头上的魔纹颜色一样。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光滑的鳞甲,像一张被抹平的脸。

它的胸口嵌着一颗东西——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流转着乳白色的光。那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每次光芒亮起的时候,周围所有的灵力都会被它吸过去,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每次光芒暗下去的时候,那些灵力又被吐出来,但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被污染了。灵根果被魔气污染了。

沈咎的鼻梁皱了一下。“麻烦了。”

“怎么?”燕刳问。

“灵根果被魔化了。直接摘下来不能用,得先净化。”他把双剑往上提了提,“但净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不能有人打扰。你觉得厉天行会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净化吗?”

燕刳没有回答。他把软剑收回来,卷在手里,目光落在那头巨大的魔物身上,落在他胸口的灵根果上。“净化要多久?”

“一炷香。”

“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你呢?”

燕刳看了他一眼。

“撑得住。”

“我问的不是你撑不撑得住。我问的是——你一个人净化,我来挡住厉天行和这头东西。”燕刳的声音很平,“你的灵力还够吗?”

沈咎沉默了一瞬。

“够。”

“真的?”

“假的。”沈咎嘴角往上挑了挑,“但够不够都得做。总不能让叶忆去净化,太危险了。”

叶梦君靠在石头上,想说“我可以试试”,但胸口太疼,一张嘴就是一口血腥味。他把话咽回去了。

那头魔物的眼睛睁开了。

厉天行站在魔物的肩膀上,一只手按在魔物的头顶,血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魔物的鳞甲往下流,流到它的脸上。

魔物脸上的鳞甲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

然后裂缝越来越大,整张脸的鳞甲都向两边翻开

露出一只巨大的竖眼。

它没有看沈咎,没有看燕刳,它看的是叶梦君。

厉天行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无名,那个少年,身上有法宝碎片的味道。”

沈咎的身体微微绷紧了。“那又如何?”

“我闻到过这种味道。五百年前,你身上也是这个味道。你把法宝碎片转移到他身上了?”厉天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是贪婪,“怪不得你修为跌了这么多。你把力量都给了他。”

沈咎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把他留下,灵根果你们拿走。这是我的条件。”

燕刳的软剑在空中展开,银白色的剑身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很稳,剑尖指着魔物头顶的厉天行。

“他是我徒弟。”燕刳说,“你觉得我会答应?”

厉天行笑了一声。“那就一起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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