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蒙面人

山门下的死寂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沈咎横剑而立的当口,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山道拐角处跌撞而出。

是一位随行保护叶梦君的外门弟子,左臂软软垂着,道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他踉跄着扑到山门前的石阶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宗主——不好了——叶剑子在归宗途中被魔道截住——”

话没说完,山门前的人只觉得一阵风从面前刮过。

沈咎已经不见了

他像一颗暗红色的流星,从山门之上直直地砸向山下。

不归和不周同时从他掌心里炸出来,剑身漆黑,暗红色的光在剑脊上疯狂流转。

燕刳紧随其后。

月白色的袍子在风里扯成一面旗,软剑已经从腰间弹出来,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绿色灵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山门下的众人被丢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手里还举着刀,有人嘴里还喊着口号,有人一直在角落里偷偷给魔道通风报信,此刻信写到一半,笔悬在半空,墨滴了两滴在纸上。

几百号人站在山门前,像一群被突然掀了窝的蚂蚁,不知道该往哪走。

沈咎落地的时候,靴底踩碎了一片枯叶。

这是一片密林深处的空地,离天阙山主峰不远,本来是叶梦君平日独自练剑的地方。

空地周围长着几棵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

歪歪扭扭的是叶梦君小时候刻的,笔直利落的是近几年刻的。

但现在那些槐树被魔气侵蚀得树皮发黑,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树枝和翻起的泥土。

萧从安倒在空地边缘。

他侧躺在一棵槐树下,月白色的道袍被血和泥浆浸透,右肩的旧伤裂开了,新鲜的血顺着袖口往外淌。

长发散了一地,沾着碎叶和泥土。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飞出去了,插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剑身没入半尺。

他是先一步发现叶梦君被劫、拼死阻拦却被一掌击晕的——后颈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掌印。

而空地的正中央,厉天行站在一团翻涌的黑气中间。

他一只手掐着叶梦君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高高举起。

叶梦君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嘴唇发白,手指抓着厉天行的手腕拼尽全力掰扯,但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黑气从厉天行脚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缠住叶梦君的身体,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收紧。

叶梦君的双腿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三寸,无力地踢蹬着。

厉天行仰头看着被自己掐在手中的少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亢奋到扭曲的笑。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有人拿刀在石板上刮。

他等了太久

从五百年前被无名打断手指的那个晚上,到血池边被燕刳连杀两个护法的耻辱,他的恨像一颗埋在骨头里的钉子,每动一下都疼。

而现在他手里掐着的,是沈咎的灵盒,是燕刳的徒弟,是那两个人的软肋捏在一起。

“碎片在你身上。”厉天行的声音因为狂喜而微微发颤,指节寸寸收紧,“原来——你就是那个灵盒。”

“沈……”叶梦君看向了沈咎,但被掐得说不清话,嘴唇翕动着,只能挤出几个气音,“前……”

“你他妈的。”

沈咎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嗓子底下压着一股火,随时要炸。

他站在空地边缘,双剑已经在手里了,暗红色的灵力从不归和不周的剑身上同时炸开,像两朵同时绽放的黑莲。

黑布还蒙在眼睛上,但他的脸正正地朝向厉天行的方向。

“给老子放下。”

他动了。

不归先出,剑尖直刺厉天行咽喉。

但厉天行比他更快

黑气骤然收紧,叶梦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脖子上的那只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沈咎的剑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剑尖离厉天行的面门只有三尺,却不能再进一寸。

他的手腕在发抖

沈咎听到叶梦君的呼吸越来越弱

燕刳到了。

他落地的瞬间没有停,一道绿色的剑气从他指尖弹出,精准地打在厉天行掐着叶梦君那只手的虎口上。

厉天行吃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瞬。就这一瞬。

叶梦君从他手里掉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沈咎的身影一晃,已经把叶梦君接在怀里,抱着他退出三丈之外。

他在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来,把叶梦君靠在树干上。

“在这呆着不要动。”

叶梦君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脸上青紫未退,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焦距。

沈咎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很热。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不归和不周同时亮起来。

暗红色的光从剑身上蔓延到他的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肩膀。

他低着头,下巴微微收着

他没有说话。

燕刳已经跟厉天行交手了。

绿色的剑光和黑色的魔气在空地上交织,每一剑都带着破空声,每一道魔气都像毒蛇一样往燕刳身上缠。

两个人从地面打到树梢,从树梢打到半空,槐树被剑气削断了好几棵,树叶被魔气腐蚀成黑色的碎片,在空中乱飞。

厉天行他看见沈咎也提剑冲了上来,双剑一左一右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一对二。

沈咎和燕刳的配合不需要任何语言。

五百年前在山洞里,沈咎在地上画剑招,燕刳在旁边看

沈咎从左边切进去的时候,燕刳的剑必然封住右边

沈咎上挑的时候,燕刳已经占了高处,堵死了所有后路。

厉天行开始力不从心。

他再怎么强,终究是一个人。

而对面那两个人,双剑一正一杀,一个是渡劫期剑宗宗主,一个是前不存山山主

虽然修为只剩金丹巅峰,但他的招式、时机、对魔道习惯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更致命。

厉天行的手开始抖了。

魔气耗竭的征兆。

他的攻势从猛攻变成了防守,从防守变成了节节败退。

燕刳的剑尖刺向他心口。

就在厉天行左手挡开不归、右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瞬间,燕刳的软剑像一条蓄势已久的银蛇,直取他的心脏。

来不及躲,来不及挡。

一道金色的屏障在厉天行面前炸开。燕刳的剑尖刺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绿色的剑气和金色的屏障相撞的瞬间,冲击力把周围的泥土都掀了起来。

燕刳立刻收剑后退,落在沈咎旁边。屏障上的阵纹在金色和暗红色之间急剧闪烁了几次,然后稳定下来

那是天机玄阁的阵纹,燕刳和沈咎都认得。

沈咎瞬间回头。

空地另一头,何平站在那里。

他脸色还是那样慈祥,笑眯眯的。

他身边站着一个蒙面人

从头到脚裹在深色的斗篷里看不到脸,也看不到任何可辨认的特征。

“何平。”沈咎把不归扛在肩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终于肯露脸了。”

何平捋了捋白胡子,笑容不改。

他没有回答沈咎,而是转向厉天行,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厉宫主,老朽说过多少次,不要单独行动。”

厉天行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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