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也曾拥有过

密室的门在沈咎身后缓缓合上。

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渗出来,像藤蔓一样爬上石门边缘,一层,两层,三层,把整扇门封得严丝合缝。

他抬手在周围又补了一道隔音阵法

不是天机玄阁那种精密繁复的阵纹,是八百年前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线条粗粝,但实用。

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也听不到外面的。

然后他盘腿坐下。

石台上,六样东西一字排开。

匕首躺在最右边,刀身漆黑,什么都照不出来,像一道躺在石台上的裂缝。

其他五块碎片感应到它的存在,同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明灭,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跟失散多年的故人打招呼。

五百年前它们是一体的,五件法宝压制一把匕首,像一个精巧的笼子困住一头凶兽。

后来笼子被沈咎亲手拆了,碎片散落各处,匕首被封在剑气铁匣里。

现在它们又重逢了。

沈咎闭上眼睛。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分成五缕细丝,分别缠上五块碎片。

碎片被灵力牵引,缓缓浮起来,悬浮在他周围,高低错落,像五颗暗红色的卫星。

它们开始绕着他慢慢转动,速度很慢,

然后他伸出左手,握住了匕首。

匕首入手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戾气从刀柄上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八百年前他第一次握住这把匕首的时候,这股戾气直接把他整个人吞了,让他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噩梦,梦里全是血和尸体。

五百年后的现在,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身体里还残留着献祭时的余烬之力。

戾气跟余烬在他经脉里撞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抢同一个洞穴。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怕,是两种力量对冲时的生理反应,虎口上的旧疤在戾气的侵蚀下重新裂开,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石台上。

他咬着牙,右手五指猛地一收。

五块碎片同时感应到他的召唤,停止了转动,然后开始向中间靠拢。

它们越靠越近,碎片边缘的暗红色光芒从独立的光点逐渐融合成一片光晕,像一个被打碎的瓷碗正在时间倒流中重新拼合。

他以前亲手毁了这些碎片,现在他要亲手把它们拼回去。

每一块碎片都记得他的灵力,每一块碎片都认得他的血。

它们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像被遗弃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听到了父亲的呼唤,又像在问: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密室外的天空开始变色。

天阙山上空,原本被燕刳的剑意和何平的阵纹分成两半的天幕,忽然被第三股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光从密室顶部渗出,直冲云霄。

云层被染成了暗红色,然后开始旋转

山门前的众人还没散干净。

有人正蹲在石阶上啃干粮,有人正在跟旁边的人争论“刚才沈咎那双剑到底是什么材质”,有人收拾好行囊正准备下山,忽然感觉到头顶的天光变了颜色,抬头一看,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一个散修指着那道冲天而起的暗红色光柱,嗓子像被捏住了:“天裂了?”

没有人回答他。

几百号人同时仰头看着那道穿透云层的光柱,像一群被雷声吓懵了的麻雀。

燕刳感觉到那股力量冲天而起的时候,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但何平捕捉到了这一瞬。

他轻笑一声,捋了捋白胡子,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茶余饭后聊天气:“看来沈道友已经快好了。”然后他的脚下亮起蓝色阵纹,身影在燕刳的剑尖之下倏然消失

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沈咎在融合碎片。而融合碎片的过程,就是沈咎最虚弱、最不设防的时刻。

燕刳暗道不好,软剑收回腰间,整个人化作一道绿色的残影,朝密室的方向飞掠而去。

密室内,沈咎的双手缓缓合拢。

五块碎片已经融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光球,悬在他双掌之间,缓缓旋转。

光球内部能隐约看到五件法宝的轮廓——面具、披风、指环、令牌、双剑的残片

在光球里时隐时现,像五片沉在水底的树叶。

他的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嘴唇发白,腮帮子咬得死紧。

合拢碎片需要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大

它们彼此之间已经有了排斥。

他要用自己的灵力把五种不同的力量强行捏在一起,就像用一只手把五根不同方向的弓弦同时拉满。

他的手指在发抖,小臂在发抖,肩膀在发抖,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但他没有松手。

光球内部的排斥力越来越强,五种力量彼此冲撞,发出尖锐的嘶鸣。

沈咎能感觉到它们在自己掌心里挣扎

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层一层地裹上去,把五块碎片紧紧地压在一起。

最后一块碎片终于归位。

五块碎片在光球内部重新排列,按照五百年前他炼制它们时的原始顺序

他双手分开,光球缓缓升到半空中,悬在他头顶三尺处。

匕首还在他左手里,刀身上的黑气已经被光球的红光压回去了大半,刀刃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等待。

沈咎撑不住了。

融合碎片耗掉了他全部的灵力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喉咙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里吐出来,溅在石台上,顺着石台的边缘往下淌。

那血里混着碎片的残渣

光球彻底稳定了。

就在这时,一抹黑影从天而降。是从密室顶部被冲开的那个裂口跳下来的

那个黑衣人。

他没走。

他没有回去跟何平汇报,也没有藏在密室外面的暗处等待时机,就一直伏在密室顶部的裂口上方,一动不动,像一只守了整夜的壁虎。

他在等沈咎把碎片融合完成。

沈咎融合碎片耗费了全部灵力,吐了血,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

沈咎抬头,想抬手去拿光球中的匕首,但身体不听使唤,反应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黑衣人的手已经伸进了光球,手指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暗红色的光球对他没有任何排斥

光球是沈咎用本命灵力凝聚的,只认沈咎一个人的气息,但这个黑衣人的灵力跟沈咎太像了,像到光球分不清谁是谁。

他把匕首从光球里抽出来,身子一纵,从裂口跳了出去。

沈咎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来不及休息,脚尖在石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支从弓弦上弹出去的箭,从裂口追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锁定了黑衣人的背影,不归从掌心里化出来,暗红色的剑气在夜空中拉开一道刺目的弧线,朝黑衣人的后心直刺而去。

黑衣人没有回头,侧身躲过,两个人从密室上空打到剑碑林,从剑碑林打到天阙山西侧的悬崖边,最后落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黑衣人停住了脚步。

沈咎追到空地中央,正要提剑再上,忽然感觉到两股熟悉的气息从那黑衣人身后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左边,何平捋着白胡子从黑暗中走出来,暗色袍子上绣着的阵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右边,厉天行捂着胸口跟在何平身后,额角那道被燕刳剑气划伤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那个黑衣人退后一步,站在何平和厉天行之间,把匕首递给了何平。

三个人。

一个前不存山山主,灵力耗尽,身上带伤,连站都站不太稳。

另外两个是九域仙穹最顶尖的阵法师和魔尊,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

沈咎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把喉咙里又涌上来的血腥味硬咽回去,抬起头。

他把双剑收回来,他已经拿不起剑了

“妈逼的。”他开口了,嗓子底下压着的火终于烧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控

“你们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何平从黑衣人手里接过匕首。

他捏着刀柄把匕首举到眼前,手指摩挲过刀身上的骨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很久不见的旧物。

阵纹的光芒映在漆黑的刀身上,照不亮它,反而被它吸进去了。

“何用?”何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平时那样慈祥,又轻又薄,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刀终于出了鞘,“当然是变强。”

他把匕首翻了个面,刀身上那两个古老的刻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不瞒你说,”何平抬起头,白胡子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也曾有过类似这样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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