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结束

他复活后看见叶梦君的那一刻,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缕魂魄藏在了一个地方。

不是天阙剑宗,不是药王仙谷,不是任何一个会被敌人找到的宗门秘境。

他把它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叶梦君自己的佩剑里。

那把剑是天阙剑宗最普通的制式佩剑,是叶梦君入门第一天从剑心池里自己挑的,剑身窄,刃口青白,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特别的是,叶梦君每天都用它练剑,每天都用自己的灵力温养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剑和主人之间,本来就会生出感应,而沈咎只是在这感应上,加了一层极薄的、用他本命灵力织成的保护膜。

现在灵盒碎了,那层保护膜也跟着碎了。

藏剑里的那缕魂魄被释放出来,循着它和主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叶梦君的身体里。

那具身体还在,心跳还在,只是没了魂魄,像一个空了的容器。

而现在,魂魄回来了。

沈咎为此准备了一具灵体。

他把这具灵体封在叶梦君的剑柄里,跟那缕魂魄一起,埋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等着这一天。

“从今往后,”沈咎把项链往衣领里塞了塞,让链坠贴着自己的皮肤,“他不再是灵盒的化身。他是一个正常人——能走能跳,能哭能笑,能为自己做选择。不用再承载任何人的命运。”

萧从安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缕魂魄会不会有后遗症”,

也没有问“灵体融合需要多久”

他只是看着沈咎

看着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刺客头子,这个被天下人叫做“疯子”的人,在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之后,用最后一点力气,保住了那个他造的少年。

“那就好。”萧从安说。

沈咎没有回答。

他把手按在心口的项链上,感受着链坠传来的微弱温度

那是他弟弟残留的温度,也是燕刳渡给他的温度。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乱,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人从密林的方向跑过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困兽终于挣开了笼子。

是墨长留。

他穿着一身黑袍,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困惑之间,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绳子

那绳子明显是被他用灵力硬生生挣断的,断口处还冒着焦黑的烟气。

他在空地边缘刹住脚步,先是看到了沈咎,然后又看到了沈咎手上干涸的血迹和怀里空荡荡的衣袍,最后看到了周围那片被战斗摧毁的空地

碎裂的石板、折断的树木、被剑气劈开的岩壁、以及地面上那些还没完全干涸的血。

“大人!”他快步走到沈咎面前,声音又急又高

“夏致远和言吟知呢?我真服了,他们突然把我绑起来——绑在后山的树桩上,还拿阵法封了我的灵力——我挣了半天才挣开——”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咎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是一种他从未在沈咎脸上见过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沉到了底,再也不会起任何波澜。

“怎么了?”墨长留的声音低下来,低到他几乎听不到自己说的话。

燕刳站在沈咎旁边,替他回答了。

“他们牺牲了。”

四个字,很轻,很沉重。

墨长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

“假的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信

“怎么可能?夏致远那个嘴欠的,言吟知那么精明,怎么可能......”

他没有说完,因为萧从安从他身后走过来,把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同样是带伤的,同样是沾着血和灰的,但那份力道是真实的,真实到墨长留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是真的,墨宗主。”萧从安的声音很轻

“他们为这苍生,付出了牺牲。”

墨长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要干嘛?不是都已经要赢了吗?为什么要上去。”

他问。

声音开始发抖,从喉咙深处蔓延上来的抖,每一个字都被抖成了碎片。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苍生道修者,以身为薪,渡尽苍生。

“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攥着绳子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哭。

因为他还没相信,他的脑子还在拒绝这一切,他的理智还在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夏致远和言吟知跟大人串通好了来逗他玩的。

夏致远最擅长搞恶作剧,言吟知最擅长配合他演戏——他们一定是在演戏,一定是。

但沈咎手上的血是真的。

就连这么厉害的,无名大人都受伤了

墨长留盯着那把剑,盯着剑身上的血迹,盯着血迹里隐约反射出的自己的脸。

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他的鼻子酸了,他的嘴角在拼命往下撇但怎么也撇不到位。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压住眼睛,手指抓着散乱的头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裹挟的树。

他蹲下去了。

蹲在满地碎石中间,蹲在那些还没散尽的金色光点里,蹲在那两个他最熟悉的人最后停留过的地方,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哭得很大声,大到山谷里起了回声,一声一声地往回弹,像是在替他喊那些再也喊不出的话。

长留,长留。孤身于世

这名字竟是一语成谶。

上天给他留了一个最长的寿命,却把他身边最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带走了。

明明他才是这三个人里最难缠最不怕死的一个,为什么偏偏被留到了最后。

他哭了很久。

久到他那几个人好像真的消失不见,久到金色的光芒已经彻底散尽,久到他的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再也蹲不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把那截断掉的绳子丢在地上,转身要走。

“大人,”他说,声音哑得像是破锣,“我也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没有组织好。

他说:“既然他们已经走了,那他们的宗门还有很多事情没管。我要去告诉他们的弟子这些事情,还有好多事情......”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了,又哭了起来。但他这次没有蹲下,也没有捂脸,只是站在那片空地上,迎着从山谷里灌上来的风,任由眼泪在脸上胡乱地淌,把血和灰混在一起。

然后他摆了摆手

“走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

走得飞快,以至于他自己都看不清前面的路,被碎石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但他在摔倒之前用一个很丑的姿势硬生生刹住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的阴影里。

空地上只剩两个人。

萧从安站在沈咎身后,看着墨长留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燕刳和沈咎。“我也要走了。”

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温和,但底下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重量。

他对着沈咎和燕刳拱了拱手

“我要去寻我师弟了。”他说,“他的尸骨还未找到,我不能让他孤零零地留在哪里。”

沈咎点了点头。

萧从安也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扬起一小片弧线,然后也看不见了。

现在只剩下沈咎和燕刳。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沈咎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握着那条项链。

燕刳在他旁边,没有站,也没有坐,只是半蹲在他身侧,离他很近。

沈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燕虚舟。”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嗯。”

“当年我炼那五件法宝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为了困住一把匕首,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把天下搅得一团乱,最后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他把项链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着链坠里那缕忽明忽暗的绿光

“其实他们没说错。我就是疯了。”

他把项链贴回心口。

能感觉到链坠的温度——凉的,但凉得不彻底,最核心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极细的暖意。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说,“我还是会这么选。”

燕刳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咎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听着,有人站在那里,不离开。

天光越来越亮,把他们身后的剑碑林镀成一片金色。

远处山门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天阙剑宗的晨钟,一声两声三声,不急不慢,跟了这山门几千年,从没有变过节奏。钟声悠长,在这片山谷的上空回荡,高而远,像有无形之手在天际轻轻敲击,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颤。

沈咎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燕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开,任由那只手撑着自己,站直了

然后他把项链从领口里拉出来,让它挂在外衣外面。

链坠在晨光里微微发着光

翠绿的、很弱很弱的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像他踩在石板上的脚步,一步一步,都不曾踏空。

燕刳走在他旁边,还是差他半步,还是那个位置

从八百年前开始就是这个位置,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变过。

沈咎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把什么东西踩进石板里。

他攥在掌心里的链坠

余烬仍在,虽微不可察,却足以将那颗早已空荡的心烫出最后一点温度。

远处天边,云海翻涌如旧,九座剑峰如九柄朝天利剑,万年不曾弯腰,亦不曾老去。

天阙山上的钟声还在响。

一声又一声,漫过剑碑林,漫过血池废墟,漫过那片他们并肩站过的空地和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恍然间,似有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小小的,软软的,像孩童的赤足踩过春日的泥土。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但那只攥着链坠的手,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过了大半年,在中州,天水城。

醉仙楼二楼,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醒木轻轻放下,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诸位,今日咱们不讲别的,就讲讲这不存山。”

“话说那无名,死了五百年,大半年前忽然又活了。他为什么会复活?怎么复活的?这些老朽也不清楚。”

“但老朽知道一件事——他复活之后,天阙剑宗那位燕宗主,找他找了五百年,终于把人给找到了。”

底下有人插嘴:“找到了又怎样?燕刳是正道魁首,无名是刺客头子,见面不该打起来吗?”

“打?”说书先生笑了一声,“这位客官,你说对了。他们见面确实打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打。"意味深长

底下哄堂大笑。

角落里那个穿玄色衣袍的男人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旁边的白衣人依旧面无表情

说书先生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讲。

“从那以后,燕宗主就把他扣在了天阙剑宗。寸步不离。连下山买壶酒都要跟着。”

“听说有一回无名去食堂吃包子,燕宗主在外头开长老会,隔着三座殿都感应到了,当场站起来说了句‘他吃太多了’,然后丢下一群长老去食堂把人拎走了。拎走了!”

笑声更大了。

谢诺诺坐在最前排,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赶紧低头把脸埋进袖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公仪长歌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嘴角也在微微抽动。

说书先生越讲越来劲,醒木又是一拍。

“更绝的还在后头。后来无名身份暴露了,天下人都堵在天阙山门口,说他是刺客头子,杀人如麻,不该复活,天阙剑宗身为主宗怎能窝藏这等魔头。”

“几百号人堵在山门口,喊打喊杀,闹了整整一天。你们猜燕宗主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缓缓开口。

“他走到山门口,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了一句话——‘他在天阙剑宗,谁都不准动。谁动他,我动谁。’就这一句话。几百号人,全哑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地“哇”了一声。

角落里那个穿玄色衣袍的男人低头看着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没说话。

旁边的白衣人依旧端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握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说书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诸位,那可是燕刳。”

“天阙剑宗宗主,天下剑修之首,正道第一人。无名是什么人?不存山的山主,杀了几百年人的刺客头子。”

“正道要杀他,魔道要抢他,天下人都说他是疯子、是魔头、是不该复活的人。但燕刳不在乎,他在山门口站着,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正邪之辨,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那一个人。”

他把茶碗放下,醒木轻轻拍在桌上。

“老朽讲了一辈子书,见过英雄,见过枭雄,见过痴情种,也见过无情人。但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把‘护短’二字做到这么绝。”

“诸位,你们说,这份情,深不深?”

底下有人叫好,谢诺诺带头鼓起掌来,角落里沈咎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把酒碗放下,偏头看向窗外。

街上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跟大半年前他刚复活时走过的那条街一模一样。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话说回来,无名为祸天下是真,燕宗主护着他也是真。”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老朽不敢妄断。但老朽知道一件事——大半年前那一战,无名和燕宗主并肩站在天阙山上,挡下了魔尊厉天行,破了天机阁主何平的千年阴谋。”

“那十几位苍生道修者以身化光,焚尽邪魔,护住了九域仙穹的万载安宁。”

“那些事,诸位可曾听过?那些名字,诸位可还记得?无名也好,燕刳也罢,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苍生道修者——江南言吟知,江北夏致远,还有十几位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修士,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这片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老朽讲这些,不是为了让诸位评个是非对错。”

“是非对错,百年千年之后自有后人评说。老朽只是想告诉诸位”

“你们今日能坐在这里喝酒听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用命换的。”

底下安静了很久。

角落里沈咎把酒碗缓缓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往桌上放了几枚铜板,转身下楼。燕刳跟在他身后,还是差他半步。

走到说书先生那张桌子旁边时,灯笼的光正好照在沈咎脸上

说书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话音戛然而止。

沈咎冲他笑了一下:“先生,讲得不错。”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不过无名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月白色袍子,腰上系着银色腰带。”

“下次记得加上去。”

说书先生张了张嘴,看了看他身后的燕刳,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醒木差点掉在地上。

沈咎没等他反应过来,转身下楼了。

楼梯上脚步声不急不慢,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没人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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