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信件

天阙山的晨钟响过三遍的时候,沈咎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压醒的

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不重,但很结实,像一道箍,把他整个人锁在床板与那个人的胸膛之间。

燕刳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排细碎的阴影。

沈咎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睡着了还能把人箍得这么紧。

自从大战结束,燕刳就把他从天水城的小客栈里拎回天阙剑宗,美其名曰“养伤”,实际上就是关起来。

沈咎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条手臂立刻收紧了几分,他怀疑燕刳根本就没睡着,果然头顶传来一个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再躺一会。”

“我去做个早课活动活动筋骨。”

“不用活动。”

“燕虚舟,我好歹是个剑修——”

燕刳没说话把被子拉上来,把他的嘴也盖住了。

沈咎在被子里蹬了他一脚,被燕刳用小腿压住了。

这就是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燕刳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

沈咎坐起来,头发乱成一窝草,头冠歪到后脑勺,他伸手扶了扶,没扶住,干脆拆了重新束。

束到一半,燕刳从背后靠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梳子。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力道很轻

“你今天要去哪?”燕刳问。

“叶梦君说藏剑阁进了几本新的剑谱,我去看看。”

“我也去。”

“你不用批文书?”

“下午批。”

沈咎没再问了。

燕刳给他束好头发,又顺手把那缕总是不听话翘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才满意地退开。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下午沈咎窝在书房角落的躺椅上看闲书,燕刳在旁边批文书。

躺椅是沈咎从山下镇上搬回来的竹编躺椅,坐上去会咯吱响,

他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书盖在脸上,打算午睡。

朦胧间听到燕刳搁下笔,然后是脚步声,然后膝弯和后颈同时被人捞起来,整个人被从躺椅里端走了。

“你干什么?”

“躺椅太硬。”

“我觉得挺好——”

“对你腰不好。”

沈咎被他端到书桌后面的宽椅上,燕刳坐下来,把他搁在自己腿上,左手环着他的腰,右手重新拿起笔批文书。

沈咎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他挣扎了一下,燕刳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他头顶:“别动。”

沈咎翻了个白眼,不动了。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谢诺诺推门进来送茶。

她端着茶盘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宗主正襟危坐批文书,沈前辈窝在宗主怀里,被宗主一只手箍着腰。

宗主的正拿着笔批文,脸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沈前辈抬头看了看茶盘,又看了看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谢诺诺把茶盘放在桌上,退出去,关上门,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三次。

她就说师尊为什么从来不让人进书房伺候了。

有一天晚上,沈咎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他摸了摸被褥,凉的。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把石桌石凳照得发白,没有燕刳的影子。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看到书房还亮着灯。

燕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纸,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沈咎靠在门框上,燕刳没有穿平时的月白长袍,只披了件素色的中衣,长发散在肩上,在烛火里泛着柔光。

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稳。

好看是真好看,沈咎心想。

但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写信——是要写给谁?

燕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过来,看到沈咎靠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地把面前的几页纸翻了过去。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都在骗我。以前前在河边你说没什么,结果是偷偷炼化神丹差点把自己炼炸了,五百年前在倚云阁你说没什么,结果是背着我给不存山下了追捕令——”

“公函。”

“什么公函要大半夜写?写给谁的?这么上心?”

他把“这么上心”四个字咬得格外重,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嗅到了什么味道的猫。

燕刳没有说话。

沈咎注意到了桌上的一个木匣,木匣不大,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漆面已经斑驳,但被擦得很干净。

他走过去,伸手想去拿,燕刳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

“我就看看。”

“别看。”

沈咎盯着燕刳看了片刻。

燕刳也在看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

沈咎本来可以挣开他,但他没有。

他太了解燕刳了,这个人若是不想让他看,一定有原因。

沈咎把手收回去,打了个哈欠,假装不在意地转身走了:“行吧,不看就不看。我去睡了,你别太晚。”

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要吃食堂的鲜肉包子,你帮我拿。去晚了就没了。”

燕刳站在桌前目送他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重新坐下来。

他把桌上那沓信纸收好,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

手指在木匣的漆面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沈咎在食堂吃上了鲜肉包子

燕刳亲自去拿的,还多端了一碗粥。

沈咎咬了一口包子,汁水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

燕刳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清茶,没吃。

沈咎嚼着包子偷瞄他,心想这人心思真重,不就看一眼信吗,至于藏得像什么军机秘文似的。

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沈咎没再提那个木匣,燕刳也没再提那晚的事。

日子又恢复了他窝在躺椅上看闲书的日常。

直到又过了半月。

那天午后落了场暴雨,天阙山被洗得青翠欲滴,山涧里的水声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沈咎去剑碑林练了半日剑,回来时全身被雨浇透了,进院门前把靴子脱了,光着脚踩在石板上,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推门进屋,燕刳不在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主殿跟几位长老议事。

沈咎擦了擦头发,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正打算去衣柜里翻件干衣裳。

柜门没关严,角落里那个木匣露出一角——就是他半月前在书房见过的那个。

沈咎的手停在柜门上,盯着木匣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木匣不沉,里面的东西似乎不厚,就是些纸张信件。外面没有锁,只有一个很旧的铜搭扣。

然后他打开了搭扣。

木匣里是信。

满满一匣子的信,用不同颜色的信封装着,有些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起毛

有些信封崭新,墨迹还带着光泽。

每一封信的封面上都写着同一个收信人——沈余烬。

信被按照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封放在最上面,信封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显然曾经被人反复抚摸过。

沈咎盘腿坐在地上,把木匣放在膝头,拿起最上面那封。

信封上除了一行字——“沈余烬 亲启”——左下角还有几个小字:第一年。他抽出信纸。信纸很旧了,折痕处已经磨得半透明,展开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生怕稍一用力就碎了。

“沈余烬:

今日是你走后的第不知多少天了,我也数不清了。我回了山洞看了看,那只烤鸡的骨头还在。我把它们埋了,在洞里立了个小石堆。你要是还在的话,大概又要说我做这些没用的事。”

“山下路过你以前常去的那家茶摊,掌柜的还记得你,问我那个穿黑衣服的怎么不来了。我说你去远游了。他问我你去哪里,我说不知道。”

“天阙剑宗的宗主让我拜入他门下,说我是天生剑骨,千年难遇。我本来想拒绝,后来想起你说过——你说燕刳,你总得有个地方待着,不能老追着我跑。所以我答应了。但我没有搬去正院。我住内门弟子排房,同屋的小师弟睡觉打呼,比你打得还响。你说你不打呼,我至今也没想通——到底是你骗了我,还是这世上打呼的人太多。”

沈咎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确实不打呼。但他没有争辩,继续往下看。

第二封,第二年的春天。

“今日练了天阙九剑的第三式——断水流。一心想练好,好之后再也没人能欺负我。可练了才发现,这是正道的路子。剑意堂堂正正,没有你出剑时那种阴狠毒辣的偏锋。我想了想,觉得也好——你的路子我学不像,我的路子你也学不来。”

“前日顺路去了天水城,发现倚云阁翻修了。门口挂了你最爱喝的那种酒,我坐了一会儿,替你喝了一壶。味道不行。你要是还在的话,大概会说——那是因为没有我陪你喝。你这个人,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怕孤单。”

他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怕孤单。

他想反驳,又发现无从反驳。

因为他确实怕,怕了八百年。

第三年的信纸换了颜色,不知是换了一种纸,还是当时手边只有这种纸。

“沈余烬:今日不知为何格外想你。可能是宗门外的试剑崖上的风太大了,吹得人脑子发空。也可能是今天练剑时看到崖壁上刻的剑痕——那道最歪最丑的就是你刻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刻的时候说留个纪念,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纪念。后来我才明白——你是怕自己回不来了。可惜我当时没有听懂。你说的话,我总要过很久才能听懂。”

沈咎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很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学会了你教我的剑招,反复练了很久。下次见面,可以用你教的剑打你。但等了很久,你也没回来。”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一页放到属于它的位置,拿起下一封。

第十年的信。

“我学会了你以前常哼的那首曲子。不难,几个调翻来覆去。只是每次哼到结尾都会卡住,因为那个结尾是你自己编的,我没记住。你要是还在,大概会笑话我。你笑吧,我不反驳。比你在世时少还几句嘴,就当是让你了。”

沈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记得比我清楚”。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继续往下看。

第六十六年,信纸的颜色又变了,笔迹也更沉了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多了几分收敛。

“沈余烬:今天是你在河边教我刮鱼鳞的日子。那条鱼很腥,你的手很凉,我说不刮也行,你说不行。你说了三遍我才学会。你说燕虚舟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其实你也倔,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河都会站一会儿。河没变,水没变,石头也没变。”

“我对你的思念也是。”

第四十六年,信很短,只有一段话。

“沈余烬:我去找何平学了阵法。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学,但你一直不回来。我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不用再学。我一直在等那一天。”

第一百五十年,信封信纸都换了更好的材质,字迹还是一样漂亮,甚至比从前更稳。

“沈余烬:今日在集市上,我看到了一个沙包。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总是拿它来丢着玩。可现在我却连碰它的勇气都没有。”

“以前我在山下闯了祸,你一边骂我一边替我解决摆平。还有在破庙躲雨那次,你说你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没有弟弟。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我没有拆穿你。因为你说完之后笑得太用力了,用力到眼泪都出来了。我想,你大概需要那个谎言。所以我只是把烤鸡递给了你。”

“你说你不要了。可我想要。想要得不行。”

沈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雨夜的破庙,想起自己笑着说“我本就是孤儿,哪来什么爹娘弟弟”,想起燕刳只是把烤鸡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第二百五十年。

“沈余烬:今年是你离开的第二百年。我自从当上了宗主,每天都很忙,见过的剑宗宗主,年年都来道贺。我收了几个弟子,但没收亲传。我总觉得自己教不好。你以前教的剑法,我还没练熟。”

第三百零四年。

“沈余烬:今日整理旧物,翻出你以前用过的那把小刀。生锈了,我磨了一整夜,磨亮了。磨完对着刀背一看,照出来的是我的脸。不太高兴,把刀又收回去了。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第三百五十年。

“沈余烬:这些年我总是很想你,连看到路边一只猫也觉得它像你。它也是黑色的,走路也没声音。我给它喂了鱼,它吃完就走了,没回头。更像你了。”

第四百零三年。

“沈余烬:叶梦君今日问我,师尊,你为什么总在试剑崖上站那么久?我说我在看风景。他问看什么风景。我没回答其实我在看你离开的方向”

第四百五十年。

“沈余烬: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我想着想着,甚至有点恨你了。最近我也想过,把你钉在我的宝剑上,把你囚禁在我的身旁,让你哪都不能去。你是不是被吓到了?别怕。以后在这天阙剑宗,谁也不能欺负你,你也哪都不能去。”

沈咎看着这一页,手指停在信纸边缘。他想起燕刳在那片林间空地上说的话——

“你说把命给我,我不要命,我要你的因果。你的过去、现在、未来,每一段缘由、每一份结果,都和我绑在一起。”

那时候他觉得燕刳只是疯,现在他才知道,这个疯子的念头不是临时起意,是想了几百年,翻来覆去、压下去又浮上来、最终还是没有熄灭过。

他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第四百八十年。这一封尤其厚,不像前面那样只有一页纸,而是折了好几折。

拆开,信纸上画的赫然是一幅沈咎的画像,画中他头发高束,嘴角那颗痣点了墨,眼神懒洋洋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口说

“燕虚舟你是不是不行”。

旁边题了几行字,笔迹比写信时更认真,一笔一画都像在描什么宝贝。

“我怕忘了你的样子。”

沈咎看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连他那缕总是不听话翘起来的碎发都画出来了。

他把画像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最后几封信用的已是新纸,折痕尚分明,墨色犹未全干。

沈咎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然后木匣见底。

最后一封,信封上标的是“第五百零一年”。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像是写完前面那些年之后,又等了一段时间才补上。信纸的折痕还很新,墨迹也是最近才干的。

“沈余烬:

五百零一年,马上你就要醒了。我很想你。”

沈咎握着那封信,把最后一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封信的最后都有

“见字如晤,顺颂时绥。”

他想,燕刳这个人真烦——明明平时说句话都要精简到三四个字,写信却写了五百年。

写了五百零一年的信,放到一整个木匣里,放在衣柜最深的角落里,谁也不让看。

若不是他今天偷翻了柜子,这些东西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被翻出来。

信后面没了,木匣空了。

沈咎把散落在膝头的信一封一封码回去,按年份排好,第一年的放在最上面,第五百零一年的压在下面。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封都对齐边角

木匣盖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把木匣放回柜子里,放回它原来待的那个角落。

他知道燕刳不想让他看,那他就当没看过。

但他也知道,他会记得这个木匣,记得这五百零一年里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这天晚上沈咎很早就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靠在燕刳身边,把他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燕刳正在看一本旧剑谱,单手翻页,另一只手被他握着,问他今日怎么这么黏人。

“没什么。”沈咎说。

燕刳看了他一眼。

沈咎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沿着他手心里的纹路慢慢画。

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很乱。

他把燕刳的手贴在脸上,掌心很热。

“燕虚舟。”

“嗯。”

“我眼睛彻底好了。”

燕刳翻剑谱的动作停了。

他偏头看过来,问什么时候的事。

沈咎握着他的手,把侧脸埋进他掌心,闭着眼睛说就前两天——之前用灵力温养好了许多,又去找过孙药圣,彻底治好了。

所以他看到了那个木匣,看到了所有的信。

燕刳沉默了。

“你偷看了。”

“你自己不放好。”

“我放得很好了。衣柜最里面,上面还压了一件旧道袍。”

“我以为是新衣服,想翻出来穿。”

“那件小了,你穿不下。”

“那你放它干什么?”

“……你的。”

沈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件是他的。

是他八百年前还在当散修时穿过的道袍,料子粗,针脚歪,袖口还烧焦了一块。

他以为早扔了,没想到燕刳还留着。

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燕虚舟。”他的声音闷在燕刳掌心里,听着有点哑。

“嗯。”

“想要就拿着。不用收回去。”

燕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沈咎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沉而缓,像在压抑什么。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沈余烬。”

“嗯。”

“我想亲你。”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燕刳没有回答,只是箍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

他抬起手,拿食指压上沈咎的下唇,指腹轻轻搁在沈咎的唇峰之间,不让他说话。

沈咎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然后闭上眼睛,在这个箍得太紧的拥抱里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天阙山的风还在吹,把剑碑林里的剑鸣送得很远很远,试剑崖上那道最歪最丑的剑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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