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归意

裴西洲第一次见到秦知意,是在药王仙谷的入谷考核上。

那年她十七岁,已经是谷主孙药圣座下最受器重的大弟子,医术在同辈中一骑绝尘,连几位长老都私下说,这丫头将来是要接谷主之位的

每年春天的入谷考核,孙药圣都会让她帮忙把关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站在旁边看看新来的孩子们认草药、辨药性,偶尔在打分册上添一笔备注。

那天来考核的人不多,七八个孩子排成一排,最小的不过十岁出头,扎着双髻,圆脸,眼睛很亮,站在队伍最末尾。

裴西洲注意到她是因为她一直在看自己

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裴西洲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秦知意。”那孩子的声音很脆,像咬了一口青杏。

“多大了?”

“十岁。”

裴西洲在打分册上找到她的名字,旁边已经有人提前写了备注:秦知意,北荒灵域散修之后,父母双亡,由镇上一个药铺掌柜收养。

她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册子,站起来朝秦知意伸出手:“走吧,我带你进去。”

秦知意没有去拉她的手,而是踮起脚尖,够到了她的袖口。

从此以后她就这样跟在裴西洲身后

拽着袖口,一步不落

裴西洲走快她就小跑,裴西洲停下来她就撞在她后背上,然后揉着鼻子说师姐我不疼。

裴西洲从来没有带过师妹,也不知道该怎么带。

她从小就是个急性子,学医的时候师父说一遍她就能记住,练针的时候师兄们还在找穴位她已经扎完了。

但秦知意跟她完全不一样

秦知意很慢,不是笨,是太认真了。

认一味草药要蹲在药田边上翻来覆去地看很久,叶子正面看反面看,根须用指尖轻轻拨开泥土,连茎上的绒毛都要数清楚。

切一片药要量三次尺寸,煎一壶药要掐着火候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裴西洲每次在药房里等她,等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发现秦知意还在对着药方皱眉。

“你这味甘草多了半钱。”秦知意指着她写的方子,语气认真得像在判什么生死状。

裴西洲凑过去看了一眼。“半钱而已,不碍事。”

“半钱也不行。”

“甘草多了会中和主药的药性,你这个方子是治寒症的,甘草多了热就散不出去。”

十岁的秦知意仰着脸,圆脸上全是严肃,“师姐,你开的方子病人要吃的。”

裴西洲愣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小师妹说得很对。

所以她把方子拿回来重新改了一遍,改完了递给秦知意看。

秦知意认真地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然后说可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裴西洲想,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秦知意十二岁那年,正式拜入孙药圣门下,成了裴西洲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妹。

拜师那天她穿着新领的素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挽了个小髻,跪在大殿上给祖师爷磕头的时候,后脑勺的小髻歪了。

裴西洲站在旁边看到了,等她磕完头退下来,悄悄把她拉到柱子后面重新给她挽了一遍。

秦知意站在柱子后面仰着脸,一动不动地让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头发很软,细细的,缠在木簪上不太好固定,裴西洲弄了半天才弄好,秦知意忽然问:“师姐,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裴西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不是。”

她说。

秦知意低下头,没有再问。

裴西洲也没有再说。

秦知意十五岁那年,已经能独立看诊了。

谷里的师兄弟都说她是“小裴西洲”——医术好、话少、一针见血。

但秦知意自己不喜欢这个称呼,每次有人这么叫她,她都会纠正:“我是秦知意。”

旁人笑着说这孩子还挺有主见,裴西洲也在旁边笑。

她高兴秦知意能独当一面,也高兴秦知意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影子。

她希望秦知意能长成她自己的样子

不要学她,不要追她,不要被她压在头顶。

每年的四月十八是裴西洲的生辰。

她自己从来不记,每年都是师父让食堂煮一碗长寿面端到她桌上,她才知道又过了一年。

秦知意来了之后,这个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年,秦知意在她门口放了一束新采的野菊,用一根草茎扎着,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裴西洲推开门看到那束花,捡起来插在药钵里,放了大半个月,花瓣全干了也没舍得扔。

第二年是一双新缝的护腕,针脚不算精细,但用的是极好的棉布,里面夹了一层薄薄的药棉

裴西洲问她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秦知意说我趁你睡着的时候量的。

第三年是一本手抄的药方集,抄了七十二张她在医庐用过的方子,每一张后面都附了秦知意自己写的按语

这张剂量偏重、这张可以加一味甘草、这张师姐用了三次效果都好。

裴西洲捧着那本药方集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逐条读完她的按语,心里又甜又酸。

她开始注意到自己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某天秦知意在医庐给病人扎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双手上

手指很稳,按在病人的腕脉上,指腹微微用力,骨节匀称而分明

也许是某个晚上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晒药,秦知意蹲在竹席旁边翻药材,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镀成了金色,秦知意忽然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师姐这批茯苓成色很好。

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那一下心跳归类为晒久了太阳。

有一天晚上她们从医庐回来,秦知意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秦知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说师姐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但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裴西洲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

她问是谁。

秦知意说不知道,就是总想多看他两眼,又觉得不该看;

想跟他多说几句话,又怕说多了他会觉得自己啰嗦;

看到他和别人说话,心里会有一点点不舒服,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不舒服。

裴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亮了她们之间那一小段青石板路。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你不用急。喜欢这种事,急不来。”

秦知意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走。裴西洲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上那个她亲手挽好的小髻,想把那些念头掐掉,像掐掉一株不该长在药田里的杂草。

可是它们疯长。

后来裴西洲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几声,秦知意皱着眉头给她把脉,她缩回手腕说是最近整理旧医案熬夜多了,睡一觉就好。

秦知意不信,堵在她房门口非要给她开一副理气化痰的方子。

裴西洲拗不过她,喝了三天,咳嗽确实轻了些。

秦知意满意了,把方子收进随身的药箱里,说下次再熬夜就再来一副,一直喝到你不敢熬夜为止。

裴西洲看着那个药箱叹了口气说你这药箱都快比你人还重了,秦知意说重也要装满,万一你需要什么药我拿不出来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低头清点着药箱里的小瓷瓶。

裴西洲靠在门框上,心里那片草药又疯长了一截,她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秦知意嘴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自己。

她是师姐,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是药王仙谷未来的门面。

裴西洲觉得应该照顾她、护着她、把她安安稳稳地交到更好的人手里。

而不是在这里数她的睫毛、听她的呼吸、在每一个她转身的瞬间把目光偷偷落在她后颈的碎发上。

咳嗽时好时坏。

秦知意给她换了好几次方子,每一张都写满了细密的批注。

裴西洲每次喝药都乖乖的,喝完把碗底亮给她看,笑着说一点都不苦。

秦知意说你骗人,这方子我尝过,苦得很。

裴西洲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要尝,秦知意低下头说怕药性不对,先自己试一下。

裴西洲握着那只空碗站在廊下,好半天才压住涌到喉咙口的那股酸涩。

后来她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她撑不住那个秘密了。她知道秦知意前世是怎么死的

一场不治之症,从发病到离开快到她来不及握住那只手。

重生回来之后她做过无数次推演、翻遍了所有禁术卷宗,找到的唯一方法就是厄运转移。

她用自己的命换秦知意的命。

不能让她知道,知道了她一定不肯。

她是那种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连累别人的人。

所以裴西洲什么都没有说。

她把禁术的痕迹藏进越来越频繁的咳嗽里,把咳血的手帕藏在袖子里,把日渐消瘦的手腕缩在袖口后面。

秦知意给她把脉的时候她总是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说天冷受了凉、说最近太累、说只是普通的肺燥。

最后一次没能搪塞过去,秦知意按住她的手腕不肯松,三个指头搭在寸口上,眼眶泛红,问她的脉象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是把手腕轻轻抽出来,说知意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最后那段时间她下不了床。

秦知意每天在医庐看完病人就跑回她房间,坐在她床边给她讲今天又看了什么病、用了什么方。

她趴在床沿上笑她开的方子太过谨慎

你这个年纪的大夫都敢用猛药,你怎么比我还保守?

秦知意抬起头,眼里全是她不敢认的情绪,说师姐我不保守,我只是怕用错了药。

那天沈咎来看她。她下不了床了,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她靠在床头对沈咎说:“大人,我死后能不能帮我消去知意的记忆,让她当我从未出现过。”

沈咎说如果他那时还活着会做,但会先问秦知意愿不愿意,她不肯便不能强求。

她点了点头说好,又说多谢大人。

沈咎走后秦知意端了药进来,她忽然抽了抽鼻子,说知意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秦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说大概是刚才在医庐帮人处理外伤蹭到的。

她什么也没有察觉,端起药碗搅了三圈,试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说你喝完我就去换衣服。

裴西洲接过碗喝了一口,很苦。

她想起那年秦知意尝药之后对她说这方子我尝过,苦得很。

她低头看着碗底深褐色的药汤,一滴泪落进了碗里,悄无声息。

秦知意没有看到。

那天夜里裴西洲没有醒过来。

秦知意在床边守了一整夜,握着她那只已经凉透的手,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她趴在师姐手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惊醒,发现眼角湿了一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梦。

沈咎站在门口,看着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压在软垫下的药方。

药方上的字迹是裴西洲的,工工整整,没有一个字潦草。

方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只写了四个字

用在她身。

秦知意把药方叠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床铺说了一句话。

她说师姐,你骗我。

后来秦知意成了药王仙谷的大师姐。

她的医术越来越精,话越来越少,对谁都是客气而疏离,就像她当年对沈咎说的那句

“你像死过的人”

不客气,不委婉,但说的都是实话。

她不知道那些瞒了她一辈子的秘密:

不知道师姐是为她而死,不知道那不治之症本应落在她自己身上,更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前在药王仙谷的青石板路上,她走在前面说师姐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她师姐走在后面,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

我也是。

裴西洲的墓在后山那棵老银杏树下。

每年四月十八,秦知意都会去扫一次墓,带一束新采的野菊,用一根草茎扎着。

她不知道那是她师姐最喜欢的花。

她只是觉得,这花看着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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