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番外·中元

中元节这天,天阙山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绵绵密密的秋雨,细得像筛子筛出来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青石板上滑溜溜的。

整座山被雨水洗过一遍,剑碑林里的石碑泛着湿润的暗光,老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金黄。

沈咎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三炷香,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帘,表情凝重。

“你确定要在今天烧纸?”

燕刳站在他旁边,月白色的袍子上沾了几滴雨水,显然是刚从议事殿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中元节不烧纸什么时候烧?”沈咎把香往他手里一塞

“帮我拿一下,我去搬火盆。”

“下雨。”

“廊下能烧,雨飘不进来。”

“长老们会闻到。”

“闻到就闻到,我又不是在烧他们的纸。”

沈咎已经从杂物间里拖出来一个旧火盆,哐当一声搁在廊下,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黄纸、一叠金元宝、一壶桂花酿和三个小酒杯。

燕刳看着他蹲在地上摆弄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认命地在他旁边蹲下来,用身子替他挡住从廊外飘进来的雨丝。

沈咎要祭的人很多。

他爹沈怀远,他娘林氏,他弟弟沈纹云。

蕴温

也就是沈纹云,

虽然沈纹云的魂魄在项链里,但是那也只是他的一半残魂,在他的身体死亡后,魂魄就扩散了,沈咎花了不少的时间,才把沈纹云散落的魂魄找齐,让沈纹文重入轮回。

裴西洲、言吟知、夏致远、连万灵台那个酿酒的老宗主和何平都被他算上了。

他把每个名字写在黄纸背面,用那把小刀

就是靴筒里那把

一张一张地刻,字迹歪歪扭扭的

过了许久,终于刻完了

火盆也点起来了。

黄纸在火舌里卷起边角,然后迅速被吞没,化作一片片灰黑色的灰烬,被热气托着往上飘,又被雨气压下来,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沈咎夹着金元宝一个一个地往火盆里放,然后拿起那壶桂花酿,斟满三个小酒杯,一杯敬父亲,一杯敬母亲,一杯放在火盆边上

给沈纹云。

他本来是想给言吟知他们也倒一点的,但是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墨长留今天可能也在给他们烧纸倒酒,有的话,猜应该会很多...

在万灵台旁边两个墓碑前的墨长留生生打了个喷嚏,手里捏着酒杯

“谁在说我坏话”

在他的身后还有十几瓶酒....

“来,继续喝!”

沈咎一想到墨长留要把他的兄弟们全灌死,就有点好笑,但是他现在笑不出来

“小时候过中元节”

沈咎把剩余的酒往火盆里洒了几滴

“我爹会在院子里烧纸,我娘在厨房蒸面人,面人蒸好了点上红曲,我跟我弟一人一个。”

“他吃完了自己的就来抢我的,我每次都故意剩半个给他。”

他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没再说下去。

燕刳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贴上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沈咎偏头一看,叶梦君、谢诺诺和公仪长歌三个人正躲在那棵老槐树后面,露出三个脑袋,整整齐齐。

“你们三个干嘛呢?”沈咎问。

谢诺诺从树后面跳出来,手里端着个食盒。

“沈前辈!我们来给你送供品!”

她把食盒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

糖葫芦、麦芽糖、桂花糕、炒栗子,每一种都是她素日最爱吃的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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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供品供谁?”沈咎指着食盒,“是供我还是供你?”

“当然是供沈前辈的家人啦!”谢诺诺正气凛然

“这些都是我最爱吃的,我把我最爱的东西拿出来供,就是最大的诚意!”

她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等烧完香,这些供品也不能浪费了,我可以帮忙吃掉。粒粒皆辛苦嘛。”

公仪长歌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盖了布的竹篮,犹豫了一下才把布揭开。

竹篮里是一整只烧鸡,外皮烤得金黄冒油,上面还撒了芝麻,品相相当不错。

叶梦君好奇地问这烧鸡哪来的,公仪长歌的眼神往谢诺诺那边飘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食堂。谢师妹让我去拿的,她说要拿最大的那只。我付的钱。”

“谢诺诺,”沈咎缓缓转向她

“你拿我的名义去食堂要烧鸡?”

“沈前辈不也是前辈嘛,我拿你的名义去食堂要只鸡怎么了!又没说要你付钱!”

谢诺诺理直气壮,“不信你问叶师兄!”

叶梦君站在旁边,脸憋得通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不是供品,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纸是裁得整整齐齐的旧宣纸,封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四个字:《剑法心得》。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人之躯,不再是什么灵盒化身,但这些年在天阙剑宗练的剑、养的习惯、长的记性,全都刻在骨子里。

他站在火盆前面,翻开小册子,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往火盆里放。

“这是我这一年练剑的心得。烧给沈...额...”他好似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该叫什么

思来想去,他也算是沈咎半个儿子了吧

“沈叔叔”

“?”沈咎找不到任何词语可以反驳

叶梦君撕掉剑招拆解图谱的那一页,看着火舌把纸角舔卷

“这页第三式写得比上一页好,这页是沈前辈纠正过的,这页写的时候差点撞树……这一页我自己还挺满意的。”

想不到沈纹文死后还要被逼着练剑法,看见了这些剑法八成在黄泉之下要吐血了吧

他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盆,合上空了的布包,退后一步,对着火盆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公仪长歌站在他身后半步,默默躬身,也跟着鞠了一躬。

沈咎看着他烧完最后一页,又看了看旁边抱着食盒不放的谢诺诺,再看了看一脸

“我只是来付钱的”的公仪长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对着火盆和旁边那堆丰盛的供品笑道:“爹,娘,纹云,你们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燕刳偏头看他,语气淡得像一缕风。

沈咎噎了一下。

“我们的人。我们天阙剑宗的人。你的徒弟,你的外门弟子,你的烧鸡——都是你的人,行了吧?”

燕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把沈咎袖子上沾的一片纸灰轻轻拂掉,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拂去自己衣袍上的落叶。

谢诺诺一把捂住叶梦君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倒是瞪得溜圆。

公仪长歌将竹篮轻轻放在廊柱旁,退后半步行了一礼,目光坚定

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剑碑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老者在垂首默哀。

沈咎重新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火盆里的灰,把还没燃尽的金元宝翻了个面

他拨灰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燕刳替他撑着伞,他浑然不觉自己脚边的雨水早已被那个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过了许久,他把火钳搁下,将最后一杯桂花酿倾入盆中。

酒液落在灰烬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带着桂花香的白烟。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好好的。”

也不知是对谁说。

也许是对盆底的纸灰,也许是对颈间项链里那抹浅绿的微光,里面还有他弟弟残留下来的信息

也许是对雾气那头、很远很远的某一年中元节,灶房里飘出的面人香气。

火灭了,供品被谢诺诺分了大半,叶梦君分到一颗糖葫芦,公仪长歌分到一只鸡腿。

沈咎靠在燕刳肩上打了个哈欠,说中元节还挺累的。

燕刳问他明年还烧不烧,他说烧,每年都烧,明年再多烧点纸钱,给他们在地底下搞个经济繁荣。

燕刳将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倾,淡淡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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