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无尽阶梯

斗篷下的瓦兰纳俨然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模样。

白种人的体毛较多,不过此刻他整个人仿佛是被短小的刚毛包裹,瓦兰纳的身形异常消瘦,几乎只是皮包骨头,胸口还有被刀具刺入的痕迹,留下一个凹陷的坑。

宝蓝色的复眼在月光下显得透亮,瓦兰纳沉默了一阵,许久不见的熟人本来是不想打招呼的,又抹不开面子。

“把刺骨鱼放了。”瓦兰纳再度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凌澌打了一个响指,被网包裹的刺骨鱼应声回到水里,而倒霉的炎焱被当面破了一头冷水。

本来他就没打算拿这条鱼怎样,只不过是引瓦兰纳的一个道具而已。

况且这玩意儿通体都是刺,做成手打鱼丸应该也辣嗓子。

瓦兰纳不高兴的皱起眉毛,他一脸严肃,好像沉思了一会儿,尖锐冰冷的脸带着生硬的表情,一改出生入死队友的深情角色。

他看着不远处的鹿梦,自从演化之后他对能量的感知敏锐了许多,远远的能从人群中一眼找到里面最强的人。

瓦兰纳眯起眼打量着鹿梦,仿佛是和好友叙旧的口吻“看来你找到了等待你的那个人。”

“嗯哼。”凌澌觉得他这话说的没毛病。

“可是我却回不去了。”瓦兰纳嘴角扯过一丝笑容,让他生硬的脸上难得有活人的样子。

凌澌想起城内经营咖啡店的阿兰,如今膝下承欢家庭和睦,要是瓦兰纳突然出现那还不得鸡飞狗跳。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凌澌未经他人苦也不劝他人善,只不过瓦兰纳当时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如今站在遴选的考场上,根本无从知晓他是什么角色。

总不可能捡回一条命千里迢迢的赶回来鱼塘里放鱼吧。

“阿兰她还好吧。”瓦兰纳的眼里闪过一丝窘迫。

他和凌澌搭档时间不长,出过一两次任务,算不上过命之交,虽多就是出入生死的搭子罢了。

瓦兰纳的遗愿本就是让凌澌确认阿兰的处境,凌澌脑子宕机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神仙日子怎么委婉的解读给他,只能笨拙的总结语言“她……还行吧。”

还行等于活着等于什么都没说,毫无营养的寒暄。

“话又说回来,这条鱼哪儿来的。”凌澌忍不住问道。

刺骨鱼出现的不适时宜,封闭的穹顶与世隔绝,没道理会诞生出一个新的物种。

“哦,那是我女儿。”

“……”

众人的沉默震耳欲聋,瓦兰纳瘦弱的小身板子和板车一样大的刺骨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完全看不出来二者之间存在某种亲缘关系。

“真的,我没骗你,你知道收容所的茧吧,被抛弃的异种婴儿就是这么养大的。”瓦兰纳解释道,他向刺骨鱼挥挥手,巨大的婴儿缓缓的游到他身边蹭了蹭“只不过纳兰生长环境比较特殊。”

瓦兰纳一脸单亲爸爸带娃的心酸,凌澌不理解也难以共情,只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着这诡异的父子搭配嘴贱道“你的霰弹枪呢?怎么改土著了?”

毕竟冷兵器的杀伤力很难赶超枪械。

“收容所的时候研究员都配枪,纳兰不喜欢火药味。”瓦兰纳也是无奈,曾经叱咤风云的爆破手不能使用看家本领,如同折断羽翼的白鸟。

凌澌后知后觉,难怪刺骨鱼对他们带着莫名的敌意,原来是因为他们身上都带着枪械。

凌澌就差掰着手指头细数辈分,自己怎么着也算是孩子的叔叔辈,刺骨鱼的腹腔带着一堆半透明的卵,总不至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那是曹老太的孙子还是曾孙,我给忘了……蜘蛛和刺骨鱼之间有共生关系,刺骨鱼贴着湖底游动可以保护蜘蛛的卵袋,而蜘蛛可以提供糖分。”

“……”在一旁听到的梁云生不由得吐出自己的舌头,仿佛要把舌苔上的每一丝褶皱抹平了似的。

合着他舔的那块石头是蜘蛛的卵袋。

想着密密麻麻的小蜘蛛从嘴里爬满自己的整张脸,光是想想都直掉鸡皮疙瘩。

“你知道出去的路吗?”凌澌直切主题,叙旧了一阵子,他还没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

瓦兰纳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对于这个提问他没有及时否定,就证明他还是知道一些情报。

“具体的你得去问曹奶奶。”毕竟有太多的生面孔,瓦兰纳没有那么容易轻信凌澌带来的人。

凌澌算是谈判失败,好像料定就是这个结果蛮无所谓的耸耸肩“曹奶奶老长时间没回去了,我上哪儿去找?”

“哦,让我给忘了。”瓦兰纳拍了拍兰纳的鱼鳍,兰纳恶狠狠的瞥了一眼凌澌,顺着无根树的方向游去,用自己的鱼鳍扫了扫树干上的眼状突起,突然出现一道一人宽的门“她就在下面,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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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澌没想到刺骨鱼还有看门犬的作用,树腔里是空心的,也难怪整棵树是不易燃的灰绿色。

兰纳很安静,岸边的一行人走过去时候它还很有灵性的把自己的尾鳍收起来,与刚才凶残的样子判若两鱼。

贺行风走在队伍前面,无根树的树腔里面一片黑暗。

可是现在一行人弹尽粮绝,眼前是唯一的出路,除此以外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炎焱总算摆脱了自己无尾熊的身份,哆哆嗦嗦的顺着树干滑下来。

贺行风用掉落到一旁的树枝裹上从衣摆扯下的一截布料,挑起湖面上易燃的浮油,炎焱狗腿的给简易火把点燃,紫红色的微光点亮了树腔内的一小部分,借助这点微光只能看到向下延伸着无尽的螺旋阶梯,根本看不到底。

地下的收容所将近百层,无根树只是冰山一角。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遴选的一部分。”凌澌耳边突然响起诺亚的声音。

凌澌停下了脚步。

也是,一路走来顺畅无比,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拿到了上帝视角的台本。

“贺队长。”瓦兰纳和贺行风点了一个头。

贺行风鄙夷的看着他,瓦兰纳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瓦兰纳带队走在前面,像是诚意满满在前面带路,他从袍子下掏出一盏提灯,比起粗鄙的烧火棍,显然是提灯更加实用。

鹿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的脱离人群,走到凌澌的身边“怎么了?”

凌澌搞不懂诺亚这时候不适时宜的提示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声在他耳边说道“没,只是有些奇怪。”

“哪儿奇怪?”鹿梦不解。

“或许是我想多了。”凌澌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转而问他“累吗?”

鹿梦摇摇头,要是他早知道瓦兰纳和凌澌是旧交早就找个风水宝地打盹去了。

他刚才吃了一小块压缩饼干,为了增加蛋白质的功效,城里的天才研发竟然省略了口感,压缩的蛋白质口粮形同嚼蜡,于是问凌澌“有糖吗?”

凌澌叹了口气,鹿梦的心智仿佛和他的理智是脱节的,三岁的心理年龄正是讨要糖果的好时机,可是糖果毕竟营养成分单一,根本满足不了人体每天所需的营养物质。

凌澌不好得拒绝他,只能装作没听到。

“不行吗?”鹿梦闪着扑棱的睫毛,眼巴巴的看着他。

“你这样我也不会同意的。”

鹿梦绕到他跟前,可怜兮兮的举着一根手指头“就一颗。”

“糖也不能当饭吃啊。”凌澌语重心长的和他讲道理。

“可以的。”鹿梦执拗的说道。

“不行。”

鹿梦急了“真的可以,我没骗你,演化之后不需要按时进食。”

“演化?”凌澌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不同于自然界漫长的演化,在异种人这里更像是升级打怪到了另一个阶段。

“演化之后可以抛弃自己的肉身,将精神上传到自己的化身……”鹿梦越说越小声,不确定的观察凌澌的脸色。

“……要先死过一次,我不觉得区区一具人类的身体值得那么大的代价。”凌澌脑海里再次响起诺亚的话。

显化相当于是人体适应宿核的第一道难关,显化失败整个人就会变成一团会动的肉块,而演化则是在此基础之上抛弃脆弱的身体,将精神与肉体分离的过程,也可以理解成把意识借助宿核解放,异种合成的化身能强化机体,比脆弱的一双手脚好用多了。

“对了,你的化身在哪里?”凌澌问道。

“弄丢了。”鹿梦显然想回避这个问题,连糖也不要了,快步走朝队伍前面。

灰绿色的无根树的树心中空,可是也不是完全空荡荡的,螺旋阶梯只占了一小部分,中心还有一圈桶状围栏,仿佛置身水族馆。

刺骨鱼漂亮的珠光白陪伴着人群行走,瓦兰纳提着提灯快步向前,斗篷之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停下。”瓦兰纳向后说道。

空旷的树心声音回荡在半空中,他们离地面走了不到十层的距离,还能看到向下无穷尽的楼梯。

一个身影停在楼梯中央阻挡了一行人的去路。

“苏佩?”朝颜面对熟悉的身影不确定的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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