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鲨鱼拖鞋

车停在温言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谢寒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十二楼,不大不小的户型,朝南,阳光充足——这些都是温言无意间提过的。

他站在楼下看了三秒,然后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谢寒声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有点紧张。

这种紧张感很陌生。他在谈判桌上面对再难缠的对手都不会紧张,在董事会上面临再尖锐的质询也不会紧张,但现在,站在温言家门口,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深呼吸。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谢寒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按响门铃。

“来了来了!”

门里传来温言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把锅铲掉地上了,又捡起来了,又踢到什么了。

谢寒声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门打开了。

温言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炒勺,身上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

围裙上印着一个肌肉猛男。

那个猛男有着夸张的肱二头肌和八块腹肌,胸口还写着几个大字:“厨房霸主”。

谢寒声的视线在那条围裙上停留了整整两秒。

温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脸上一点尴尬都没有,反而理直气壮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来不及换围裙开门的吗?”

谢寒声:“……见过。”

“那就行。”温言往旁边让了让,“谢寒声,你这么快就到了。我饭还没做完呢,你先——”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谢寒声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谢寒声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乖乖,”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想你了。”

温言举着炒勺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这这这——这是在外面!在楼道里!虽然这一层只有两户,对面那户好像还没人住,但万一呢!万一有人突然开门出来呢!

可是……

可是这个拥抱好温暖。

雪松香淡淡的,混着外面冬夜的凉意,却又带着谢寒声身上特有的温度。温言能感觉到他抱得很紧,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狗,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好好喘口气。

温言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炒勺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谢寒声的后背。

“哎哟,小可怜。”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我衣服脏,你先放开,让我把饭做完。你先进来。”

谢寒声又抱了两秒,才松开手。

温言侧身让他进门,然后探出头看了看楼道——空无一人,很好,没人看见。

他关上门,把炒勺往厨房一指:“你先坐,我马上就好。还有一个菜,很快的!”

说完他就冲回厨房,把刚炒好的菜盛出来。

谢寒声站在玄关,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空间。

奶白色的墙面,奶黄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上堆着五颜六色的抱枕。地上铺着厚厚的米白色地毯,绒毛柔软,看起来就很好踩。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温言和一对中年夫夫的合影——应该是他的两位爸爸。

整个空间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气息。

和他那个冷冰冰的别墅客厅完全不同。

和这间屋子一样,温言也让人放松。

谢寒声的嘴角又弯了弯。

他正准备换鞋,低头一看,鞋柜旁边摆着一双拖鞋。

准确地说,是一双鲨鱼拖鞋。

毛茸茸的,深蓝色的,鲨鱼的嘴巴张开着,正好可以放脚进去,背上还有一个小背鳍。

拖鞋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温言的字迹:“给谢寒声的,新买的!”

谢寒声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三秒。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厨房里传来温言的声音:“拖鞋看到了吗?给你的!喜欢吗?”

谢寒声张了张嘴。

他想说“喜欢”,但那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这辈子穿过无数双鞋。手工定制的皮鞋,限量版的运动鞋,各种场合的正式鞋履。但从来没穿过——

鲨鱼拖鞋。

毛茸茸的鲨鱼拖鞋。

温言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谢寒声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喜欢”这两个字也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喜……喜欢。”他说,声音有点艰涩,但确实是真心的。

温言满意地缩回厨房,继续炒菜,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喜欢就好!我挑了好久的!那个鲨鱼的嘴巴刚好可以把脚放进去,冬天可暖和了!”

谢寒声低头看着那双鲨鱼拖鞋,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脱掉皮鞋,把脚伸进鲨鱼的嘴巴里。

……确实挺暖和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穿上这双鞋,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空间变得亲切了一点。

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刚准备往里走,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

“糟糕,我的肉!!!”

谢寒声快步走进厨房,正看到温言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一股白烟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肉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收得刚刚好,红亮的色泽,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看起来诱人极了。

温言松了口气,拿起锅铲往外盛菜:“吓死我了,差点糊了。”

他一边盛菜一边指挥谢寒声:“你帮我把菜端出去,从电饭煲里盛两碗米饭,也端出去。对了,你没吃晚饭吧?”

“没吃。”谢寒声接过盘子,心里有点暖。

他把菜端到餐桌上,又去盛了米饭。餐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一盘可乐鸡翅,一盘清炒时蔬,加上刚出锅的红烧肉,三菜一汤,香气扑鼻。

温言端着红烧肉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寒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可乐鸡翅甜咸适口,肉质鲜嫩;清炒时蔬清爽解腻,火候刚好。

他默默吃着,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

温言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看他吃得认真,心里美滋滋的。

“好吃吗?”他问。

谢寒声抬起头,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吃。”

温言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当然,我做的饭能不好吃吗?”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聊几句天。温言说今天去超市买菜遇到的有趣事。谢寒声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吃完饭,谢寒声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温言愣了一下:“你干嘛?”

“洗碗。”谢寒声把碗筷端进厨房。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温言跟进去,正看到谢寒声在研究洗碗机。

“这个怎么用?”

温言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谢氏集团总裁,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现在却站在他家的厨房里,研究怎么用洗碗机。

他走过去,帮谢寒声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

“好了。”他说,“走吧,去客厅坐。”

谢寒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厨房。

温言洗了水果,端到茶几上。是一盘草莓,红艳艳的,新鲜饱满,还带着水珠。

他往沙发上一靠,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谢寒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温言拿起手机,打开阅读软件,找到昨晚没看完的那本小说。他靠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

把头靠在了谢寒声的肩膀上。

谢寒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温言假装没发现他的僵硬,继续看手机。草莓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雪松和白茶的淡淡香气,一切都刚刚好。

谢寒声一只手半搂着他,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浏览着下午简策发来的工作消息。

屏幕上是一份合同,需要他确认几个条款。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温言看了一会儿小说,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下午怎么样?和爷爷相处的还好吗?”

谢寒声的手指顿了顿。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手机,两只手一起抱住温言。

温言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谢寒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言言。”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温言眨了眨眼,然后往他怀里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好,你讲。”

谢寒声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某一点上,像是透过时空,看向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才八岁。”

温言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天下雨,他们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谢寒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后来听管家说,他们本来是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但因为我发烧,他们本来打算不去的。后来看我烧退了,才临时决定还是去。”

温言的心揪了一下。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我烧没退,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出门了。”

“谢寒声……”温言轻声叫他。

谢寒声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温言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知道这不怪我。”他说,“但小时候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他们出门的时候我还跟他们说了再见,然后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温言握紧了他的手。

谢寒声继续说下去。

“爷爷那时候也难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比我更难受。”他顿了顿,“但他不会表达。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坚强,要撑起谢家,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只会严格要求我。”

“学习要好,成绩要拔尖,琴棋书画都要学,礼仪规矩不能忘。我从小学开始就没有周末,没有寒暑假,每天都在上课、学习、训练。”

温言想起谢寒声的履历。沃顿商学院MBA,荣誉毕业生,接手海外业务五年业绩增长270%,精通多国语言,会弹钢琴,会骑马,会开赛车。

原来这些光环的背后,是一个没有童年的孩子。

“高中那年,我觉醒了,成了顶级Alpha。”谢寒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温言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爷爷更高兴了,觉得谢家有希望了。他对我的要求也更严了——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先跑步五公里,然后练两个小时格斗,再去上学。放学后还要学公司管理、学金融、学外语。”

“我没有朋友。陆骁是唯一一个敢主动找我玩的,因为他家和我家门当户对,他爸妈逼他来的。”

温言想起陆骁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他会成为谢寒声的发小。

“后来上了大学,出国留学,进公司,一路走过来。”谢寒声说,“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不在乎了。但每次回那座老宅,我还是会紧张。”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就像小时候,每次被叫去书房,都不知道这次又做错了什么,会被骂成什么样。”

温言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疼。

他想起谢寒声卧室里那本关于极光的游记,想起那个洒满阳光的朝南阳台,想起他偷偷吃掉的小熊饼干,想起他每次紧张就会红的耳尖。

这个人啊,表面上冷得像冰山,其实心里住着一个渴望温暖的小孩。

他抬起头,看着谢寒声的侧脸。

“那你今天呢?”他轻声问,“今天怎么样?”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跟我道歉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说他知道当年对我太严了,对不起。”

温言愣了一下。

“那你……接受吗?”

谢寒声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他说,很诚实,“但至少,他说出来了。”

温言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复杂的情绪,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谢寒声。”

“嗯?”

“你很好。”温言认真地看着他,“你特别好。你长得好,身材好,能力强,还特别会照顾人。你只是……小时候没人告诉你这些。”

谢寒声的睫毛颤了颤。

“但现在有人告诉你了。”温言弯起眼睛,“我告诉你,你特别好。值得被喜欢,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所有美好的东西。”

谢寒声看着他。

看着他弯弯的眼睛,看着他温暖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满满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他的心忽然软成了一片。

“言言。”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温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凑过去,在谢寒声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以后你要是还难过,随时来找我。我这儿有饭吃,有草莓吃,还有——”

他指了指谢寒声脚上的鲨鱼拖鞋:“还有鲨鱼穿。”

谢寒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毛茸茸的鲨鱼拖鞋,又抬头看了看温言狡黠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最后那一点阴霾也散开了。

他把温言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白茶香淡淡的,混着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草莓的甜。

“言言。”

“嗯?”

“我喜欢你。”

温言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我知道呀。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谢寒声的声音闷闷的,“以后每天都说。”

温言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的心软成了一团。

“好。”他说,伸手捏了捏谢寒声的耳朵,“那我也每天说。谢寒声,我喜欢你。”

谢寒声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温言看见了。

他凑过去,在那笑容上又亲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沙发上相拥的两个人。

茶几上的草莓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红艳艳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哪家的邻居在看什么综艺。

而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好像停住了。

只有雪松和白茶的香气,在空气中轻轻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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