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宅（上）
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金灿灿的光线。温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寒声胸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就彻底没动静了。
谢寒声早就醒了，但没起床。他一只手搂着温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看简策昨晚发来的邮件。看完两封邮件，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温言睡得正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整个人像只蜷缩在主人怀里的小猫。
谢寒声把手机放下，手指轻轻拨开温言额前的碎发，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乖乖，九点了。”
温言没反应。
“言言，九点了。”
温言皱了一下鼻子，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谢寒声看着他这副赖床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伸手，轻轻捏住温言的鼻子。
三秒后，温言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瞪着谢寒声：“你谋杀亲夫啊！”
谢寒声面不改色：“起床，今天要去老宅。”
温言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被子都被他掀飞了一半。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想起来今天有大事”的惊慌。
“几点了？不是说好了早点起吗？你怎么不叫我！”
谢寒声靠在床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叫了，你不起。”
“那你应该多叫几声！”温言已经冲进了卫生间，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回音，“完了完了完了，第一次正式见家长就迟到，爷爷会不会觉得我不够重视——”
谢寒声下了床，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温言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还在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爷爷约的是中午，现在才九点，来得及。”
温言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那也要早点准备！万一堵车呢？万一路上有什么事呢？”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温言被他抱着，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洗漱完，温言站在衣柜前，开始了长达二十分钟的选衣服工程。他先是拿出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摇摇头放回去。又拿出一件白色的，比了比，又摇摇头。再拿出一件浅灰色的，比了比，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去了。
谢寒声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旁边看着他纠结。谢寒声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配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薄款风衣，看起来既正式又不失亲和。
“穿那件米白色的。”谢寒声指了指衣柜角落里挂着的一件。
温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拿起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是小圆领，刚好露出锁骨，面料柔软，穿上去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又看了一眼谢寒声的深灰色衬衫，满意地点点头。
“行，就这套。”
换好衣服，温言又开始检查要带的东西。礼品是昨天就准备好的，两盒上好的普洱，一盒燕窝，还有一盒从度假村带回来的手工糕点。温言把每一样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包装完好、生产日期新鲜，才放心地装进礼品袋。
“好了，走吧。”
两个人下楼，管家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温言吃了一碗粥、一个小笼包，就急着要走，被谢寒声按在椅子上又吃了半个煎蛋，才放人。
车是老陈开的。温言坐在后座，靠着谢寒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得有点快。他之前不是没见过谢怀渊——在总裁办工作的时候，老谢总还没退休，他经常跟着开会、整理文件，对这位老爷子的印象是：严谨、认真、一丝不苟，工作要求极高，但待人接物很讲道理。那时候他觉得老谢总虽然严厉，但公平，不会无缘无故批评人，也不会因为他是Omega就区别对待。
但那是工作关系。
现在是作为孙媳妇上门。
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大概等于从地球到月球。
温言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手心开始出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谢寒声注意到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紧张？”
“没有。”温言嘴硬，“我就是有点热。”
谢寒声看了一眼车内的温度显示——二十度。他没拆穿，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了一条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头顶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穿过这条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扇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车道往前开。两边是大片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有几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但枝叶依然茂盛。再远一点，能看见一栋三层的别墅，白墙灰瓦，中西合璧的风格，低调又气派。
车停在门廊下面。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松树。看见车停下，他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少爷，温少爷，老爷在客厅等你们。”
温言听到“温少爷”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李叔好。”
老管家笑了笑，目光在温言身上停了一秒，带着一种“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了然，然后侧身引路。
温言跟在谢寒声旁边，手里拎着礼品袋，心跳得比在公司做年度汇报还快。他偷偷看了一眼谢寒声——谢寒声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温言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走过玄关，穿过一段走廊，就到了客厅。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朴素。正中是一套深色的实木沙发，铺着米白色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盆修剪整齐的兰花。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笔触苍劲，落款是谢寒声的爷爷。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瓷器，都是老物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是沉稳、内敛，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一种“家底厚”的气度。
谢怀渊坐在正中的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搭在一根深褐色的拐杖上。他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感。
看见两个人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谢寒声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温言，上下打量了一圈。
温言站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僵硬：“谢爷爷好。”
谢怀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小到温言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
“来了？坐。”
温言和谢寒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老管家端上茶来，两杯龙井，一杯放在谢寒声面前，一杯放在温言面前。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清新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谢怀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温言。
“小温，最近工作怎么样？”
温言坐直了身体，认真回答：“挺好的，谢爷爷。谢总——寒声最近在忙年底的预算和明年的战略规划，我主要帮他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和文件整理。工作内容和以前差不多，但责任更重了，学到的东西也更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刻意表现。谢怀渊听着，点了点头。
“寒声刚接手集团，事情多，你多帮帮他。”
“应该的。”
谢怀渊又看了谢寒声一眼，谢寒声坐在温言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温言身上。谢怀渊注意到，他看温言的眼神和看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冷淡的、审视的、像是在评估什么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谢怀渊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一点。
“你们俩相处得怎么样？”
温言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问得这么直接。他看了一眼谢寒声，谢寒声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挺好的。”温言笑着说，然后想了想，补充道，“上周我们去度假村玩了几天，他教我骑马，还带我泡温泉、看星星。”
谢怀渊挑了挑眉：“他教你骑马？”
“嗯，他骑得很好，那匹黑马特别听他的话。”温言说得眉飞色舞，“但是我第一次上马的时候没上去，挂在马肚子旁边，上不去下不来，还是他把我托上去的。”
谢怀渊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温言见爷爷有兴趣，继续说：“后来我们去泡温泉，他给我揉肩膀，揉着揉着我就睡着了，差点滑进池子里，还是他把我捞起来的。”
谢怀渊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老管家站在旁边，听见这笑声，眼睛亮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老爷笑得这么轻松了。
谢寒声坐在旁边，耳尖有点红，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温言又讲了几件度假村的趣事：陆骁骑马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沈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四个人在湖边钓鱼，谢寒声钓了三条，他钓了一条，陆骁一条没钓到，还把自己的鱼竿甩进了湖里；晚上在阳台上看星星，谢寒声给他找织女星，他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发现望远镜的盖子没摘。
谢怀渊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看着温言眉飞色舞地讲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小事，看着谢寒声坐在旁边，虽然不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温言身上，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弧度。
他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这个孙子，从小就不会笑。小时候被他逼着学这个学那个，每天板着一张脸，像个没有感情的小机器人。长大以后更冷，对谁都淡淡的，好像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他曾经担心过，担心这个孩子会这样过一辈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情，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山下面，直到某一天彻底冻住。
但现在，他看着谢寒声看温言的眼神，看着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有了温度，看着他会因为一个人的话而弯起嘴角。
谢怀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挡住自己有点发红的眼眶。
“小温，”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陪我去后院看看花吧。最近有几盆墨兰开了，品相不错。”
温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谢寒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来：“我也去。”
谢怀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在屋里等着。”
“爷爷——”
“你小时候不是最不喜欢看花吗？”谢怀渊拄着拐杖站起来，“每次都板着脸，站一会儿就说要走。今天不用你陪，有小温就行。”
谢寒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看向温言。
温言对上他的目光，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担心，不放心，怕爷爷对他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温言走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没事的，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着，别跟来。”
谢寒声还想说什么，温言在他手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转身跟上谢怀渊。
老管家侧身引路，三个人穿过客厅，推开后门，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是一个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黄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慢悠悠地游着。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穿过园子，两边种着各种花木，梅花还没开，枝干苍劲地伸向天空。靠近屋子的一侧有一个暖房，玻璃顶棚，里面摆着几十盆兰花，有的已经开了，有的还只是花苞。
谢怀渊拄着拐杖，走得不快。温言跟在他旁边，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老管家走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既能听见说话，又不会打扰到他们。
走到暖房门口，谢怀渊停下来，推开玻璃门。一股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兰花的清香。暖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花架一层一层地摆着，每一盆兰花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叶片油亮，花箭挺拔。
谢寒声早就醒了，但没起床。他一只手搂着温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看简策昨晚发来的邮件。看完两封邮件，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温言睡得正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整个人像只蜷缩在主人怀里的小猫。
谢寒声把手机放下，手指轻轻拨开温言额前的碎发，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乖乖，九点了。”
温言没反应。
“言言，九点了。”
温言皱了一下鼻子，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谢寒声看着他这副赖床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伸手，轻轻捏住温言的鼻子。
三秒后，温言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瞪着谢寒声：“你谋杀亲夫啊！”
谢寒声面不改色：“起床，今天要去老宅。”
温言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被子都被他掀飞了一半。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想起来今天有大事”的惊慌。
“几点了？不是说好了早点起吗？你怎么不叫我！”
谢寒声靠在床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叫了，你不起。”
“那你应该多叫几声！”温言已经冲进了卫生间，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回音，“完了完了完了，第一次正式见家长就迟到，爷爷会不会觉得我不够重视——”
谢寒声下了床，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温言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还在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爷爷约的是中午，现在才九点，来得及。”
温言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那也要早点准备！万一堵车呢？万一路上有什么事呢？”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温言被他抱着，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洗漱完，温言站在衣柜前，开始了长达二十分钟的选衣服工程。他先是拿出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摇摇头放回去。又拿出一件白色的，比了比，又摇摇头。再拿出一件浅灰色的，比了比，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去了。
谢寒声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旁边看着他纠结。谢寒声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配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薄款风衣，看起来既正式又不失亲和。
“穿那件米白色的。”谢寒声指了指衣柜角落里挂着的一件。
温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拿起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是小圆领，刚好露出锁骨，面料柔软，穿上去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又看了一眼谢寒声的深灰色衬衫，满意地点点头。
“行，就这套。”
换好衣服，温言又开始检查要带的东西。礼品是昨天就准备好的，两盒上好的普洱，一盒燕窝，还有一盒从度假村带回来的手工糕点。温言把每一样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包装完好、生产日期新鲜，才放心地装进礼品袋。
“好了，走吧。”
两个人下楼，管家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温言吃了一碗粥、一个小笼包，就急着要走，被谢寒声按在椅子上又吃了半个煎蛋，才放人。
车是老陈开的。温言坐在后座，靠着谢寒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得有点快。他之前不是没见过谢怀渊——在总裁办工作的时候，老谢总还没退休，他经常跟着开会、整理文件，对这位老爷子的印象是：严谨、认真、一丝不苟，工作要求极高，但待人接物很讲道理。那时候他觉得老谢总虽然严厉，但公平，不会无缘无故批评人，也不会因为他是Omega就区别对待。
但那是工作关系。
现在是作为孙媳妇上门。
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大概等于从地球到月球。
温言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手心开始出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谢寒声注意到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紧张？”
“没有。”温言嘴硬，“我就是有点热。”
谢寒声看了一眼车内的温度显示——二十度。他没拆穿，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了一条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头顶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穿过这条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扇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车道往前开。两边是大片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有几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但枝叶依然茂盛。再远一点，能看见一栋三层的别墅，白墙灰瓦，中西合璧的风格，低调又气派。
车停在门廊下面。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松树。看见车停下，他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少爷，温少爷，老爷在客厅等你们。”
温言听到“温少爷”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李叔好。”
老管家笑了笑，目光在温言身上停了一秒，带着一种“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了然，然后侧身引路。
温言跟在谢寒声旁边，手里拎着礼品袋，心跳得比在公司做年度汇报还快。他偷偷看了一眼谢寒声——谢寒声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温言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走过玄关，穿过一段走廊，就到了客厅。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朴素。正中是一套深色的实木沙发，铺着米白色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盆修剪整齐的兰花。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笔触苍劲，落款是谢寒声的爷爷。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瓷器，都是老物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是沉稳、内敛，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一种“家底厚”的气度。
谢怀渊坐在正中的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搭在一根深褐色的拐杖上。他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感。
看见两个人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谢寒声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温言，上下打量了一圈。
温言站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僵硬：“谢爷爷好。”
谢怀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小到温言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
“来了？坐。”
温言和谢寒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老管家端上茶来，两杯龙井，一杯放在谢寒声面前，一杯放在温言面前。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清新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谢怀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温言。
“小温，最近工作怎么样？”
温言坐直了身体，认真回答：“挺好的，谢爷爷。谢总——寒声最近在忙年底的预算和明年的战略规划，我主要帮他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和文件整理。工作内容和以前差不多，但责任更重了，学到的东西也更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刻意表现。谢怀渊听着，点了点头。
“寒声刚接手集团，事情多，你多帮帮他。”
“应该的。”
谢怀渊又看了谢寒声一眼，谢寒声坐在温言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温言身上。谢怀渊注意到，他看温言的眼神和看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冷淡的、审视的、像是在评估什么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谢怀渊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一点。
“你们俩相处得怎么样？”
温言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问得这么直接。他看了一眼谢寒声，谢寒声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挺好的。”温言笑着说，然后想了想，补充道，“上周我们去度假村玩了几天，他教我骑马，还带我泡温泉、看星星。”
谢怀渊挑了挑眉：“他教你骑马？”
“嗯，他骑得很好，那匹黑马特别听他的话。”温言说得眉飞色舞，“但是我第一次上马的时候没上去，挂在马肚子旁边，上不去下不来，还是他把我托上去的。”
谢怀渊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温言见爷爷有兴趣，继续说：“后来我们去泡温泉，他给我揉肩膀，揉着揉着我就睡着了，差点滑进池子里，还是他把我捞起来的。”
谢怀渊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老管家站在旁边，听见这笑声，眼睛亮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老爷笑得这么轻松了。
谢寒声坐在旁边，耳尖有点红，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温言又讲了几件度假村的趣事：陆骁骑马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沈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四个人在湖边钓鱼，谢寒声钓了三条，他钓了一条，陆骁一条没钓到，还把自己的鱼竿甩进了湖里；晚上在阳台上看星星，谢寒声给他找织女星，他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发现望远镜的盖子没摘。
谢怀渊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看着温言眉飞色舞地讲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小事，看着谢寒声坐在旁边，虽然不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温言身上，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弧度。
他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这个孙子，从小就不会笑。小时候被他逼着学这个学那个，每天板着一张脸，像个没有感情的小机器人。长大以后更冷，对谁都淡淡的，好像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他曾经担心过，担心这个孩子会这样过一辈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情，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山下面，直到某一天彻底冻住。
但现在，他看着谢寒声看温言的眼神，看着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有了温度，看着他会因为一个人的话而弯起嘴角。
谢怀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挡住自己有点发红的眼眶。
“小温，”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陪我去后院看看花吧。最近有几盆墨兰开了，品相不错。”
温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谢寒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来：“我也去。”
谢怀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在屋里等着。”
“爷爷——”
“你小时候不是最不喜欢看花吗？”谢怀渊拄着拐杖站起来，“每次都板着脸，站一会儿就说要走。今天不用你陪，有小温就行。”
谢寒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看向温言。
温言对上他的目光，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担心，不放心，怕爷爷对他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温言走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没事的，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着，别跟来。”
谢寒声还想说什么，温言在他手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转身跟上谢怀渊。
老管家侧身引路，三个人穿过客厅，推开后门，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是一个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黄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慢悠悠地游着。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穿过园子，两边种着各种花木，梅花还没开，枝干苍劲地伸向天空。靠近屋子的一侧有一个暖房，玻璃顶棚，里面摆着几十盆兰花，有的已经开了，有的还只是花苞。
谢怀渊拄着拐杖，走得不快。温言跟在他旁边，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老管家走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既能听见说话，又不会打扰到他们。
走到暖房门口，谢怀渊停下来，推开玻璃门。一股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兰花的清香。暖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花架一层一层地摆着，每一盆兰花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叶片油亮，花箭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