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慈宁

入夜后风渐渐停息,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里,里面的水缸在大火中炸裂,半缸水早已烤干, 缸底只剩一层黑浆。

檐角残存的瓦片耐不住热悄无声息地滑落, 在碎砖堆上磕出闷响。

秦奕游跟着几个太监宫女往里走, 浣衣局的几间破屋子早已被烧得只剩下屋架, 不过万幸大多数的宫人都没事。

刘太监的尸体是在上次来时他住的那间偏房里找到的, 外门几乎被烧没了。她伸手触摸了下上面残存的铁锁,心想怪不得刘太监没逃出来, 原来是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刘太监的躯体蜷缩成了婴孩,表面的衣物和皮肉早已不分彼此,结成一整块龟裂的黑壳, 有几处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肉。

用草席随意一裹,两个太监就将他抬了出去统一收殓, 她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刘太监的脸朝着天, 眉眼口鼻只剩下几团黑洞,一只手伸出席子外面五指像鸟爪弓起,指甲早就烧没了。

右手垂在身侧,本是慢慢抬起来想遮住口鼻,可她又在中途停住了。

刘太监的对食云娘死在水里, 他却死在火力, 但终究...她们都是死在同一个人手里,是对此毫不在意的一个人手里。

秦奕游双眼瞪得很大, 像是拼了命一般要把这些刻在脑海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秦大人?”她机械地回头,面无表情浑身冰凉。

是姜昭,此人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站在她身后,发髻一丝不乱,像是等了很久但也依旧从容。

“你怎么在这?”她盯着姜昭,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干涩嗓音开口。

姜昭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奴婢听说大人您在这待一下午了有些担心,怕您...”

“担心我?”她勾起唇角缓步靠近姜昭,“只是来担心我的吗?”

姜昭的双肩颤抖一下,而后嗫嚅道:“大人,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秦奕游却没再逼问她,转身大步离开,直到她走出去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姜昭仍旧站在原地,单薄的背脊努力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断壁残垣之上,是悲悯吗?

算了,管它是什么呢?她自嘲一笑,不再驻足。

——

值房内夜色已深,秦奕游坐于案前,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轻轻端起茶盏,盏中茶汤满是细沫。

手抵在温热的盏壁上慢慢转着盏沿,忽然开口问道:“我让你每日放回暗格的那本青布封皮册子,今日可放妥了?”

霁春连忙点头:“放妥了!就是大人您吩咐过的司记司西墙第三块砖后头,错不了的。”

“好,”她微微一笑,“明日不必去了。”

那份籍贯的纸张纹理,墨迹成色、印泥新旧,乃至那日看到的在官文落款处的因换笔而生出的极细墨痕...全都被她记在了那本青布封皮的册子中。

霁春抬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打抱不平:“大人你什么时候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我看那冯典记那一伙人还能嚣张几日?您是不知道,这几天她们可没少阴阳怪气您...”

秦奕游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霁春什么时候能稳重起来也是不抱期望了。“我的住处已被尚宫局派的人搜查过,最后只搜查出一些寻常书册,印鉴仿造的事更是没有一瞥的证据。你且瞧着吧,有人是该坐不住了。”

像是想明白了其中关节,霁春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那我就等着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踪我去偷那册子!届时就是大人您一雪前耻之日!”

——

几日后恰逢二月十五,各宫娘娘都要于今日去慈宁殿请安,初一十五请安乃是旧有惯例,只因太后过去时常不在汴京,这事才被搁置了。

殿中香烟缭绕,青铜博山炉顶升起袅袅烟缕又在半空中如雾气散开。顾贵妃身着深红罗裙立于东侧首位,德妃、贤妃依次而立,以孟昭仪为首的九嫔分列其后。

太后倚在紫檀嵌螺钿的坐榻上,锦衣裹着其略显臃肿的身型,鬓间白发中压着一支衔珠凤钗。手搁在坐榻的扶手上,其皮肤松弛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皱巴巴的果子,手背上遍布褐色斑点,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面上的表情虽然和煦,太后笑起来时眼睛眯起,活像个慈爱的弥勒佛,但若有人真敢因此小瞧了这位,那可就真是个宫中少有的傻子。

目光从下面这些妃子低垂的头上一一扫过,太后笑着关心起各位皇子公主的饮食起居,完全一幅民间的慈爱祖母模样,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正当众人谈笑间,一个嬷嬷小步进来贴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太后闻此笑了笑挑眉问道:“倒有此事?”

下面的妃子们见此也是神色各异,不由得跟着好奇起来,只面上大家都是不动声色。

“既然如此,”太后顿了顿,“那就叫她们进来吧。”

嬷嬷出去后没多久,秦奕游就大步进来,霁春按着冯典记紧跟其后。

停下脚步后,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双腿微屈膝低头道:“皇太后万安,各位娘娘万安。”

“不必多礼,且起来说话。”太后的声音慈爱又包容。

她先是重重叩首,口中接道:“谢皇太后恩典。”而后保持着低头含胸的姿态起身,最后才能抬头站直 。

方一站定她便大声道:“臣请大娘娘为司记司主持公道!”

本想直接去找顾贵妃,不想来太后面前断官司的,可事赶事就赶到这了,她也是没辙了。

顾贵妃眉毛微微蹙起,原本交叠在膝前的双手不由得攥紧,片刻后圆场解释:“秦典记还是莫要在大娘娘面前说笑了。”而后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冲动。

太后眉毛一挑,端起身侧的一盏茶,似是对此事极为感兴趣的样子,“哦?说来听听?”

秦奕游此时也不顾上顾贵妃快要挤抽筋的眼皮了,直接将她搜刮到的证物一一呈了上去,仿印空白纸、据称是她本人私藏的仿制印鉴。

孟昭仪的脸色比平日里苍白,嗓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人证物证俱在,秦典记还有何要辩解?莫要打量着大娘娘是个菩萨心肠就...”

她从未把孟昭仪眼里,四妃之下的嫔妃在这宫中根本不够看,穷人乍富的跳梁小丑,至少在她眼里是没什么斤两,但是不咬人还膈应人。

微微向正前方的太后行了一礼,她直接打断孟昭仪的废话,掀起眼皮打量了眼太后的神色:“臣斗胆,请大娘娘允许臣传召三名证人。”

太后眼角上满是细细的纹路,眉毛描得长而弯但颜色很淡,眼睛半阖着微微颔首:“准。”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哆哆嗦嗦进来,立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秦奕游低头看了一眼他而后向众人解释:“此人乃内侍省工匠司的掌作。”

她提高音量面向掌作:“说!一五一十的说!告诉大娘娘我的印鉴是谁仿造的?”

听着她严厉的嗓音和随时能杀人的气势,那掌作不由得抖如筛糠:“回大娘娘...是...”

她暗自翻了个白眼,“大娘娘面前好好回话!你抖什么抖?”

“回大娘娘,那方仿印,是小人所刻。”一口去全说出去了,掌作如释重负,不管待会面临什么样的责罚,现在可是一息都不想被那女官如此盯着了。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

掌作以为自己说得不够,生怕因此被秋后算账,他连忙又加上几句:“小人是受冯典记所托。是她说司记司需要一方旧印式样存档,小人这才信以为真,便刻了...刻了那印鉴。”

被霁春控制住的冯典记立时色变,此时也顾不得劳什子体面了,扭着半个身躯大喝道:“你血口喷人!究竟是何人指使你的?”随后她喷火的目光扫过旁边的秦奕游,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道:“莫不是秦典记为了逃脱罪责,这才...”霁春及时堵住了此人的嘴,后面的话也呜不出来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此人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也不忘要拉扯别人下水。

她双手抱臂绕着掌作踱步,表情随意像是完全没听明白冯典记话里的意思:“冯典记莫急,这不才只是第一位吗?”

第二位证人在外面听着里面情形,进屋后倒是没用她恐吓立马竹筒倒豆子招了个一干二净:“小人...小人是负责承运宫内外废料的...”边说着他的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孟昭仪那瞟。

“约莫十日前,孟昭仪身边的掌事宫女私下来找了小人,许了奴才一百两银子,要我夹带二十三张空白黄麻纸混在废料中出宫。”

像是知道自己此番是犯了大错,他重重地在地上磕起头来,砰砰砰听得人心惊:“小人本以为只是些寻常旧纸便应了,但没想到...”他在青石板转上磕头不起。

秦奕游心想:他说谎。

什么普通的废纸能值一百两银子?动动脑子就知道重金之下定是要跟着担风险的,如今事发了便想甩个一干二净,跟人同流合污之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只是因为是她,最后结果才是停职,若是拿这招数来害别的女官呢?那可不是脱层皮那么简单,这人一点也不无辜。

“放肆!你竟敢攀咬本宫?”孟昭仪倏地站起伸手指向那太监,敷着粉的一张脸此时白得吓人,颧骨上泛起一团红,大概是气的。凤眼圆睁咬牙切齿,眉心花钿也跟着其剧烈呼吸一跳一跳。

端坐于上方的太后看够了戏这才拿起茶盏,茶盖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让孟昭仪找回了失去的理智,缓缓坐了回去。

演技真好,秦奕游在心中都想给她鼓掌了。

“孟昭仪急什么?臣这不是还没禀报完吗?您每一个人都呵斥一遍多累啊,您还是少安毋躁的好。”她对孟昭仪笑笑,手也跟着微微往下压,明明是在行礼,却看得孟昭仪心头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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