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现行

秦奕游却不再看向孟昭仪, 两掌合拢拍了拍,霁春便松开冯典记走上前来行礼,而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禀各位娘娘, 今晨奴婢于司记司西墙第三块砖头处, 当场抓住冯典记发现其企图偷取后面存放的册子。”

说着霁春将一本青布封皮的册子高高举起呈上。

冯典记心里暗骂一声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 但下巴扬得老高显然是不服气:“你这宫女倒是会颠倒黑白!明明是我瞧着你形迹可疑似是偷盗, 这才跟着去看看那后面是不是藏着赃物...”

霁春斜扫了其一眼, 却不接这话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此乃我们大人平日所记录的文书纲要,其间就详细记载着秀女孟氏籍贯文书的特征。”

又有身旁的嬷嬷对太后耳语几句, 显然是太后也不甚清楚这是个怎么回事,当太后终于捋清楚其间的人物关系时,这才命人去司记司取来孟昭仪之妹现在补办的文书。

自从原件在她的木箱中不翼而飞之后, 孟家迅速补了一份,料想籍贯早已是改作新名, 字迹工整, 印鉴俱全。当然,这是在假设孟昭仪是个聪明人的情况之下。

其实她今日很草率。不该让太后来做这个主,她们毕竟不是一个阵营。

但是...如果能顺手让大家共同的敌人张德妃砍掉一个左膀右臂,太后自然乐意顺水推舟。

不是因为太后单纯厌恶张德妃,若攻伐的对象是顾贵妃的话, 那其更会是不遗余力地下狠手, 都斗到这个份上了,输了的人哪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这一刻, 秦奕游更能体会到自己是在冒险,和赵明崇绑定在一个阵营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她嘴上说着只是遵从本心并不代表她们秦家就是投了太子,可就算她把这话挨家挨户说一遍也没有人会信。

谁家不想要个从龙之功?谁家不想做权臣?谁不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没有人愿意担风险罢了,带着全家百十口人和一个随时会爆裂的火药绑在一起, 她是太自私了...

秦奕游接过她那册子,翻到第一次审核孟氏籍贯的那一天,而后不疾不徐地开口:“秀女孟氏失窃的原件用纸为景庆十八年汴京东水门纸纺所生产的黄麻纸,纸纹呈现斜帘纹,间隔三分;墨迹为松烟制墨,含胶量偏高,每每落笔三息必有滞涩细痕。

可就没人奇怪:为何孟氏明明于景庆四年生人,而籍贯...却是在三年前写成的吗?”

在这紧要时刻,她却无端地想起了她爹爹。

那人酷爱收藏纸墨,家里放着不少潘谷墨和澄心堂纸,统统都是所罕见价比黄金,她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常常将其中差异优劣对她倾囊相授。

但...她那个时候在干什么来着?

大概不是和表姐上山射野鸡,就是偷偷摸摸溜进军营,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原来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回过神来,她指着补办的文书语气依然平淡:“此纸纹为直帘纹,间隔五分,乃是今年新出的麻纸,墨迹清透含胶量低。”她举起来似是看得极为仔细,笑着看向侧边的孟昭仪:“这个才对嘛!”

孟昭仪正襟危坐,打眼看过去仍是冷静不乱,耳垂上的金环纹丝不动,可那耳坠子末端的珍珠却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只有孟昭仪自己才知道身边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才能听见的心跳,擂鼓般在耳旁作响。

手指甲扣着另一只手的侧面,孟昭仪心中暗骂家中行事为何能如此不小心,实是烂泥扶不上墙。

一张眉目如画的美丽面庞上,睫毛在微微颤抖,因为孟昭仪正拼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要看向张德妃,一点也不能。

孟昭仪讥讽地笑出了声:“哦?竟有此事?只是...这原件如何总不能是秦典记三两句话就能定下的吧?我还想说我妹妹的籍贯是用金子做的呢...”顿了顿掩唇轻笑一声:“总不可能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孟昭仪的话很明白:想动我,那得拿证据。

打量着秦奕游手里没有籍贯原件,所以此人才能如此肆无忌惮,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煞有介事地跟着点点头,对孟昭仪说的话深以为然:“孟昭仪此言有理!终归一切都要讲求个证据,至于这被盗的籍贯原件在何处...扫了一眼跪在下面发颤的冯典记,她轻笑出声:“那就得问问冯典记了?”

秦奕游在心里骂了孟昭仪一声蠢货:真以为许了冯典记好处,此人会听话把原件销毁吗?当然不会,冯典记为人贪婪,定会留下那籍贯。

日后若有需要,便可拿着它一次次地勒索孟昭仪,抓着宠妃的一个大把柄,那可真是屡试不爽。

跟着后宫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相比,自诩手段高明的孟昭仪此时也像是个傻白甜了。

冯典记的身体在听到秦奕游说出自己名字时就肉眼可见地一紧,连忙磕头说自己不知情。

她看着这架势,对太后一拂身:“还望大娘娘您能准许搜查冯典记住处,让事情水落石出。”

太后眯了眯眼,对身旁的嬷嬷一摆手让其去司记司搜查。

在宫中妃子被搜宫那是奇耻大辱,女官就不一样了,连她都能被搜查住处,那冯典记就更是没什么搜不得了。

反正她脸皮厚不在乎,就是不知道冯典记有没有练出来她的铁皮功。

在太后同意搜查冯典记住处后,其悄悄松了一口气,身体不自觉缓缓放松。

可就是这么一瞬的不警觉,就被从一开始牢牢盯着冯典记的她捕捉到了,她连忙对着刚走到门口打门帘的嬷嬷叫道:“嬷嬷留步。”

那嬷嬷停下脚步,走也不是干站着也无措,只能看向太后。

太后蹙起眉质问道:“秦典记这是何意?不是你说要搜查冯典记的住处吗?”

居然这么快就变卦了?

秦奕游没急着回答,反而是缓缓靠近地上跪着的冯典记,可对方却把头颈缩紧衣领中,半点都不肯与她对视。

“在她身上!”盯了冯典记片刻,她突然开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霁春忽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死死制住想要挣扎的冯典记,她摸索一会儿便从其胸口处掏出了一张整齐折叠好的纸。

扫了一眼孟昭仪灰白的神色,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缓缓展开那张纸,正是秀女孟氏的籍贯原件,这下偷窃的贼人不也是找到了吗?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冯典记偷的,是她自己的人下手然后再转交给冯典记的,她明白。

“大娘娘明鉴,找几个宫中熟识纸墨的宫人一验看,便能知晓这籍贯上的不合理之处。”

随后便有宫人去寻此事上的能者了,但那就不是归她操心的事了。

孟昭仪闻此噩耗,那张敷着脂粉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跟着变得灰白,其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但最终喉咙里只是发出一丝极轻的气息。口中尝到一丝铁锈味,寒意顺着背脊爬上孟昭仪的头顶。

“就算是名籍上出了些纰漏,秦典记也不必如此不依不饶吧?”孟昭仪的声音强自镇定。

“若是只是些纰漏,那自然只是小事,不值得臣到大娘娘面前如此大费周章。”秦奕游的声音放得很轻,比起威胁反而像是一种安抚,但孟昭仪却完全没有感受到,觉得更像是鬼怪呓语呢喃。

她笑了笑,“永安镇废弃是真,孟氏籍贯为祥符县也为真。”顿了顿她笑着打量依然端坐的孟昭仪:“只是...孟氏真的姓孟吗?”

这话像是在说绕口令,孟氏不姓孟那还能姓什么?

可孟昭仪听懂了,比谁都听得真切明白,两腮的肌肉猛抽了两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双眼明明都已经聚不上焦了,可此人还是在呛声:“秦典记就算是说胡话也要有个限度...”

网中之鱼还要蹦三蹦,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开始赵明崇告诉她这个消息时把她震得半晌没说出话,真是官越小胆子越大,估计这家人是百年历史中第一个敢这么做的人。

不过也还好赵明崇那边的消息够快,至少比她大伯父的更快,她打听后不过第三天就得知了此事。

秦奕游从袖中拿出一卷泛黄的卷宗:“臣托家中伯父派人查访,永安镇负责此事的旧吏早已离任迁走,也是几经波折才找到了他。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孟昭仪的双手攥紧,心提到嗓子眼,像是在等人宣告斩首的囚犯。

“孟家于景庆十八年间准备从永安镇牵出,也正是那时孟昭仪宠冠后宫风头无两,于是小小的永安镇自是放不下水涨船高、金尊玉贵的孟家人了。”

这话由她说来其实让人觉得更为讽刺,毕竟在众人眼中:这孟家穷人乍富和她家的满门忠烈比起来实是...

不过宫中一向如此看不起孟昭仪,最多也就是说出口的区别和没说出口的区别。

“可孟家见到家中出了一个宠妃的红利,便千方百计想将二女儿好生教养,指望着让她大选进宫,两姐妹守望相助再为孟家搏一个前程富贵,说不定运气好还能让孟家封侯拜相呢...

臣说的对吧,孟昭仪?”

孟昭仪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没等到回应秦奕游也毫不在意:“可惜天不遂人愿,孟昭仪你的妹妹就是死于景庆十八年,也就是三年前的那场风寒,臣说的可有错?”

虽然她句句都是疑问句,似是和孟昭仪有商有量,可每一个人都会把这些话当陈述来听。

她这一番话如同平底惊雷,太后和四妃依然能不动如山,可九嫔上的一些人称得上是瞠目结舌。

就算是她们相信鬼神之说,可万没有让一个死了三年之人来参加秀女大选的道理吧?

孟家到底是想做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