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长宁

明日便是太后的长宁节了, 晨光斜照在慈宁殿的朱红阑干上,殿前石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砖缝里偶有几茎青苔, 湿漉漉地径自绿着。

秦奕游站在门边, 肩上的披帛垂下一角。里面宫人轻轻洒扫一阵沙沙。她两只手交叠垂在身前, 左手握着右手, 眼皮快速眨动着。

她在犹豫, 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要不要和...太后做个交易。也许有了太后的加入, 做局除掉张德妃成功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可是貂蝉嫁曹操迟早要挨刀,下唇被她紧咬得泛白,更大的概率是她在与虎谋皮。

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步迈入了慈宁殿。

——

再出来时已是两盏茶后,太后禀退了左右, 二人大体上一切谈得还算妥当, 秦奕游也得知了众多张德妃的把柄,因为在对付张德妃这件事上,她们算得上是天然的同盟。

之前她也考虑过,要不要找顾贵妃一起做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这事算得上凶险, 还是别让他家人掺乎进来了吧。

她沿着原路走回司记司,一路上想着明天的筹谋让她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眼看着就要拐入最后一条宫道, 背后忽然传来沙哑的一声:“秦典记。”

闻声回头,一个宫女站在一株槐树下,上面新绿稀疏。此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窄袖褙子,腰系绛红绦带, 发髻梳得光洁齐整,斜插一根乌银簪子,约莫三十岁的样子,看着是在宫中有几分体面的宫女。

“你是何人?”她盯着对方疑惑发问。

程贞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吐字却清楚,“奴婢姓程,是德妃娘娘宫中的宫女。”

秦奕游微微垂着眼在记忆里搜寻这个人,还没等她想出个结果,程贞便又道:“奴婢知道秦大人在查的那件事。奴婢当年亲眼所见...那些宫女是怎么死的。”

她想起在慈宁殿中太后说的那些话,而后警觉地反应过来问道:“你是大娘娘的人?”

真是高啊,太后在张德妃那居然有埋了十二年的卧底?

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若是等她自己去查那岂不是得查上个猴年马月?

同时她悄悄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果有法子的话她是真不想与太后为敌,太子党最大的敌人,或者说是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太后,淑妃德妃摞一块都不够太后看的。

沉默了一瞬后,程贞点点头默认了她的话,而后又径自往下说下去,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德妃娘娘在景庆十一年的时候,每隔三日便命人放一名隆祐殿宫女的血,再灌进一只铜鼎里,说是...说是给三殿下治病。

奴婢亲眼看见...看见那些姑娘被放完血,一个个脸白得像张纸,抬出去的时候...有些还没咽气。“程贞顿了顿,“从那年四月到冬月中,整整七个半月,每三日...便...”

程贞的话说不下去了。

全身血液都涌向心口,秦奕游只觉得手指冰凉,原来太后刚才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居然是这样...

昨日偷看德妃起居注时死活记不起来的,此时逐渐在她脑海中明晰。

对,就是在景庆十一年,先皇后死后,本来那时已经为楚王准备好了病危诏书,没人觉得他能撑过那个冬天。

可后来...楚王居然奇迹般地好转了,渐渐还能跑能跳了,世人都说是张德妃对佛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降下福祉,不失为当时的一桩美谈。

原来如此...她呵呵轻笑起来,原来如此。

她猜过各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张德妃毒杀先皇后的事被哪个宫女发现了,此人才要用尽心机手段把这些人全都除掉...

居然是给年轻宫女放血,行巫蛊之术,以活人的性命来给她的好儿子续命。

德妃张氏三十八岁,入宫十九年,诞育皇三子有功,素以礼佛文明,隆祐殿中设有小佛堂,每日晨昏定省,宫中人人都赞她菩萨心肠...

张德妃,你该死,你该下十八层地狱才对。

程贞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塞进秦奕游怀中:“这是刘太监...从前放在我那的,可惜他没有办法亲手交给秦大人您了。”

看着程贞的双眼,她问:“明日大娘娘寿宴上你可愿当众作证。”

半晌后程贞重重点头:“奴婢愿意。这些年里总能梦到云娘站在床头,浑身是血...奴婢愿意助大人一起让真相重见天日。”

她一路沉思着走回司记司,刚推开房门吱呀一声,就见姜昭的手抬着正从她桌案上收回。

姜昭脸侧着大半隐藏在阴影中,睫毛颤动着,目光不知该落在哪里,不敢与她对视,“大人...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

姜昭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再辩解些什么,却又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用镇定掩饰自己此时的慌乱。

轻笑了一声,她缓缓关上了房门,“姜昭?你是要为了张德妃再一次背叛我吗?”

姜昭闻此倏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姜昭听到对方说:“不如...我们好好聊聊?”

——

翌日四月初三,太后寿诞。

集英殿内百十扇厚重的槅扇全部洞开,阳光和殿内百枝巨烛光芒交融,偌大殿宇被照得极为明亮。殿中铺着绿色的地衣,洒满应季的牡丹花瓣。

正中高台上,太后头戴九龙花钗冠,身着深青色祎衣端坐于椅上,面容在珠翠环绕中显得庄重而遥远。

上午群臣宗室贺寿过后便出宫去了,下午的宴会便只剩下了皇家内部的一家人。这也是秦奕游忍到了下午再发作的原因,外人在的时候皇家丢不起这个人。

教坊司的乐工们正在奏《彩云归慢》,编钟清越建鼓沉雄,丝竹管弦之声萦绕在殿中。

太后手搁在金漆扶手椅上,无名指轻轻叩击扶手两下,她与太后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偏开目光,心里明白这是太后暗示她可以开始了。

就在这时,德妃双手捧着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经匣,缓步走到太后席前深深福了下去。

“臣妾恭祝大娘娘千秋,愿娘娘福寿绵上,岁岁平安。”殿内回响着张德妃轻柔的声音。

太后笑着一抬手满脸慈爱:“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张德妃又道:“这本《妙法莲华经》乃是臣妾这三个月来,每日在佛前净手焚香,一字一字恭恭敬敬亲手抄下来的。臣妾没什么大本事,只想着大娘娘平日礼佛虔诚,便借这经文给大娘娘添福添寿。”

而后其又将经匣恭敬举起:“请大娘娘赏脸收下臣妾这点子心意。”德妃垂着眼,始终保持着最标准的微笑。

听了这话,太后面上笑得是更满意也没有了,连连夸赞张德妃。

秦奕游这时却没有在心里嘲讽张德妃,因为她正留心数着张德妃脖子上常年佩戴的挂珠到底有几颗。

那挂珠大约到其胸腹之间,垂于胸前,上面还有着记子留坠饰。

背后的汗毛一点点颤栗一起来,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那根本不是常见的一百零百颗佛珠,为了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也不是《陀罗尼集经》中提到的七十二颗,代表了菩萨的五十二阶位。

那就是七十五颗!绝对没错...

是代表了死去的七十五个宫女吗?她可不信德妃既然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还能有愧疚之心给宫女们祈福?

接着,楚王赵明祐跪了下去,双手交叠,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濡慕欢喜,笑得毫无城府,而后叩首高声道:“孙儿祝大娘娘年年有今日,身体硬朗,心里头天天都舒坦快活!”

这一番真挚的话语让连带着几位四妃娘娘都掩唇笑出了声。

她心里给赵明祐比了个大拇指:你们赵家人可真是演技派啊!

也就是赵明崇禁足来不了,不然估计他肯定会附和自己说他三弟是台子上的人装模作样。

最后和德妃身后的程贞对视了一眼,秦奕游缓步走到正中行四拜礼:“臣司记司典记秦氏,恭祝大娘娘圣寿无疆,愿大娘娘千岁金安,福泽绵长。”

众人低声交谈起来,因为她一个七品典记若无单独传唤,是不会参与献礼的,没人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顾贵妃此刻却有些不安,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超脱掌控的大事。

将手中薄册高高举过头顶:“臣有本奏!”

顾贵妃笑着接话:“今日乃事大娘娘寿辰,秦典记若有事不如待到明日再...”

她抬起头,目光一一掠过楚王、顾贵妃、太后,最后落在了张德妃脸上:“臣要告发张德妃娘娘,景庆十一年以巫蛊之术害死宫女七十五人,以人命为楚王续命。”

丝竹声尖锐地破了音,而后骤停,殿中哗然。

张德妃神色未变,只是似笑非笑地睨着秦奕游,无端让她心中有些慌乱。

赵明祐突然猛地站起身,一向好脾气的脸上满是怒意:“秦典记!你这是在胡说些什么!你可知道,诬告四妃是何罪责?”随后,他便掩口鼻咳嗽起来,像是被气得不轻。

装什么装?

她心中鄙夷,赵明祐一直在装病示弱,但太后和赵明崇乃至官家哪个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

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甚至没人屑于将这样的人当作对手,就这居然是用七十五条宫女的命换来的...很难说不是报应。

哦,也许不止七十五人,张德妃为了遮掩此事前前后后又杀了多少人?

“殿下如何能断定...臣是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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