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反水

一片沉默中, 秦奕游深吸一口气:“臣翻阅内侍省档案,发现当年四月至十一月间,隆祐殿报病故宫女七十五人, 无一列外皆称身染怪病。

然而翰林医官院中, 却并无那年宫中存在传染怪病的记载, 臣有内侍省档案为证。”

殿中低阶嫔妃开始议论, 顾贵妃掩住了口鼻, 张德妃却仍是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手上轻抚着颈前佛珠,一粒一粒。

张德妃起身敛衽一礼,“大娘娘明鉴, 十二年前的事,臣妾记得不甚清楚, 但臣妾的隆祐殿确实曾有宫女突发恶疾。

只是当时三皇子体弱, 臣妾只急于照顾他,便疏于过问...想必医官院也是人手不足忙着医治三皇子,竟也将此事疏漏了。

若是秦典记是为了此事,臣妾愿受责罚。“语气温婉、姿态摆得很低。

刘贤妃轻抿了一口茶斜撇过去:“德妃姐姐真是会避重就轻啊,你们两个...说的那是一回事吗?”

为了照看皇子, 所以不曾留意宫女的病情, 这在封建王朝...算什么罪责?

顾贵妃脸上肌肉崩得极紧,眉心紧蹙看向她:“秦典记, 你今日在大娘娘寿宴上翻十二年前的旧账,可有实据?若无实据,单凭几卷旧档便产生了误会指控四妃,是不是草率了些?”

她心中明白顾贵妃这是在给挖退路, 给她台阶下,让她没把握的话赶紧服软,可她...

秦奕游就在等着有人给她递话,不进反退高声道:“臣有实据。此是臣在司记司库房里找到的十二年前德妃娘娘宫中的起居注,一年里娘娘大量领用朱砂、黄纸、桃木符...可娘娘一向诚心礼佛,为何又会使用这些与您的信仰背道而驰的...”

说着她又从手上的起居注中拿出一张纸,“这是从前德妃娘娘宫里一个叫云娘的宫女留下的。”她环顾了一圈又继续道:“是一张让人起死回生的药方,哦不,或者说是巫蛊之术的配方。

女子血、天癸水、五色缕、朱砂、黄纸、桃木人...娘娘,这些东西想必您都是熟悉的很吧?”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投在张德妃身上,眼神渐渐微妙起来,可张德妃只是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双手合十,像是在吟诵佛经。

半晌,德妃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愤怒、恐惧、紧张,只有...怜悯?

对,那是怜悯。

“秦典记,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总想着那些宫女太监,有时候情急钻了牛角尖本宫也能理解。”张德妃轻叹一声:“可你年纪小,不知道这宫里的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秦奕游听了这一番话,莫名心慌起来,她急切地直起身子大声道:“臣还有人证!”

太后挑眉问:“证人在何处?宣!”

她偏头看向德妃身后的程贞,明明之前都说好了的人,此时却低着头整个人在阴影中,对她的一切信号都视而不见...

不对劲,这不对劲...

跟她之前所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事情向着相反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张德妃身边伺候了十来年的宫女是她证据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为什么?

是太后临时反水?太后想要一箭双雕?

不对啊...若是太后现在就把她射死了,那拿什么去对付张德妃?鸟还没尽,她这只弓就要被藏起来了?

不,太后不会。

倏地,秦奕游想起了另一种恐怖的可能性...

她昨日是为何觉得程贞是太后的人来着?

因为刚从太后宫中商量完出来,就碰上程贞赶上来揭发张德妃。但是,她当时为什么就能肯定程贞是太后的人呢?

是她陷入了思维误区,或者说...是她太轻敌,太自大了...

“臣的人证...臣的人证...”她不能说出程贞,因为如果对方不配合反咬一口,那她的境地会更危险。

她嗫嚅着,双手交握头越来越低,可这仿佛只是一个她颓势开始的信号。

张德妃轻笑一声,神色仿佛就是看幼童玩闹:“秦典记说本宫领用桃木制成桃木人,若本宫真刻了七十五个人偶,那这些人偶如今在何处?”

秦奕游一颗心渐渐往下沉,的确,她没有找到。

看着她那如丧考妣的凝重神情,张德妃又道:“秦典记还说...有一张巫蛊的配方?”

她高举起那张纸:“在此。”

在张德妃的眼神示意下,程贞接过那张纸递给德妃,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张德妃就又笑了,叹了口气道:“秦典记,你真的确信那张方子上的笔记是本宫的吗...”

心中苦笑一声,她心想既然程贞都是张德妃的人,那此人给的东西还能是真的吗?

虽说她也和德妃的字迹比对过没什么问题,可既然张德妃敢这么说...那只能说明,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张德妃的一个局。

“这上面的字迹与本宫的字确实有个九成九的像,可惜...可惜本宫常年礼佛抄经,手腕上有旧疾,起笔时会有轻微的颤抖。”张德妃抬起那张纸对着她一脸惋惜,“这上面每个字的起笔处都少了道极细的颤笔...”

秦奕游原本跪得笔直,现在却呆愣愣地坐了下去,殿内偶尔发出低低的咳嗽声。

脸颊的肌肉紧绷着,她嘴唇微张,眼睛盯着砖面却什么也看不进去,睫毛一直在抖痒痒的,但却不能去挠。

张德妃的声音依然温和:“秦典记年纪小,被人蒙蔽也是有的。

也罢,就让秦典记和臣妾的宫女一起去隆祐殿走一趟看一看,找找到底有没有桃木人,也亲自比对下臣妾素日里抄的佛经字迹。

大娘娘明鉴,臣妾不愿追究,只求大娘娘还臣妾一个清白。“张德妃菩萨心肠的人设屹立不倒,闻言程贞立马出列。

可此人既然敢让她去查,就说明不会有一丝半点的痕迹。

她...输了。

大多数人看她的神情都带上了幸灾乐祸,果然是乐极生悲,她这段时间是太嚣张了些。

“臣无话可说。”秦奕游重重叩首,“臣愿领罪。”

太后愣了片刻不自觉得皱眉,意外她此时和平日里大相径庭,竟是个软柿子。

但最终她还是向太后行礼,随即转身往外走去隆祐殿,一幅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程贞就默默跟在她身后,脚步极轻,似是白日里的鬼魅悄无声息。

外面日头正烈,宫道两侧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迎面有内侍抬着冰鉴走来,在地砖上凝成一串深色的水印,一会便被蒸干了。

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她神色平静眼神平视着前方三丈远的地面。沉默中她突然开口:“程姑娘,你是哪一年入宫的?你真的姓程对吧?”

要是连名字都是假的...那可就真没意思了。

程贞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后脚跟上:“奴婢程贞于景庆十一年入宫。”

没错,张德妃现在身边的老人都是在那一年换的,或者说那之前的宫女活不到现在。

她怎么那么蠢,那时既然程贞说她亲眼见到那些宫女的死法,她就该想到:那程贞为什么能独独幸免于德妃的魔爪活到今天呢?

这本来就是个巨大的漏洞,只是她太心急太得意太胜券在握...每一个疑点都被她疏忽了。

秦奕游的脚步继续向前,余光中瞥着自己的影子,随意开口问道像是在拉家常:“你为德妃这种蛇蝎心肠的人做事...就不怕会遭报应吗?”

而后她的嘴角又微微勾起:“或者我换句话说,若是有一日楚王殿下再一次病危,你有想过你的下场吗?”

程贞的手垂在身侧,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秦大人,不要担心...像你这样的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想问这程贞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她,还没等她开口,身后就有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急得满脸是汗。

仔细打量了一眼,她认出这是太后的人。太监喘着粗气,“大娘娘召秦典记回集英殿。”

“大娘娘不是让我去隆祐殿,要不等我...”

太监直接打断她:“快别说这个了,大娘娘的意思是让您立马回去。”

行吧...这些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秦奕游再是无语也只得跟着那太监往回走,一路上程贞还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碍于有太监在场两人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

集英殿中央汉白玉的地面上,跪着一个穿着深褐色宦官服的小太监,深深俯首间后脖颈跟着露出来,背脊弓得僵直。

她心中有些紧张,暗道一声:来了,终于来了。

清冽的龙涎香从殿角的博山炉中袅袅而出,无端让她心烦。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太后冷冷道。

内侍省的太监发起抖来:“大娘娘明鉴,是秦典记逼奴才这么做的!”因着头低着声音听起来有些朦胧不清,“秦典记说她查到了德妃娘娘的把柄,让奴才伪造娘娘字迹...再把那假配方塞进旧档之中,等事发后,好让德妃娘娘百口莫辩。

奴才是一时糊涂,收了秦典记的银子,这才...”

一时哭得声泪俱下,那太监的眼泪鼻涕一股脑往下掉。

秦奕游冷笑一声,果然...就知道张德妃无论怎么装慈悲大度,终究是不肯放过她的。

之前她说的那些话还可以被解释成是受了人蒙蔽,若是...若是故意栽赃四妃,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德妃是想趁这次机会捶死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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