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冷战

秦奕游刚推开隆祐殿的大门, 一抬眼就见到周颐禾伫立在台阶下,愣了一瞬她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周颐禾却没答话,两人便沉默着沿宫道往回走。

宫道青砖缝里钻出星星点点的苔痕, 被日光照耀烘烤着。绿色和青色官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腰间禁步的玉片偶尔随之撞击。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周颐禾鬓边的一根白玉簪子斜斜插入乌发, 簪头雕成半开的木兰, 声音沉稳冷静但又带着紧张。

远处宣德门的钟声闷闷地传过来, 燕子从头顶掠过翅膀不住扇动。

秦奕游细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玉带上:“你先别急,我表姐月底便要进京, 这事我还要再和她商议一下。”扫了一眼周颐禾的神色,她又添上一句:“放心,既然我说了会帮你, 就一定不会中途背信弃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颐禾侧脸的线条柔和, 垂眸时睫毛在眼睑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危险的事,不该把你也卷了进来。”

她拍了拍周颐禾肩膀正要调侃对方几句,就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秦奕游!”

两人闻声回头。

在宫道另一面的尽头,晨光从屋脊斜斜照下,将赵明崇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芒, 为他的轮廓勾勒描摹。

今日他身穿玄色常服, 身后是巍峨宫殿的朱红立柱,独留他在光影的交界之处。宫道空旷, 风有时穿过两侧的槐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秦奕游莫名觉得:赵明崇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她侧脸和周颐禾叮嘱了几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还没等周颐禾提步离开就又听到赵明崇的冰冷嗓音:“过来!”

等周颐禾拐入另一条宫道后,她才转过身,赵明崇的手垂于身侧, 微微用力虚按着身侧的革带。

他脸上的线条坚硬,五官逆光隐没在阴影中,眉峰此刻压得很低。

她心中一边腹诽着不知道是谁惹到这尊大佛了,边小跑过去方一站定就问:“你喊什么喊?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赵明崇只冷哼一声不接这话,两人却还得再走一遍她刚才和周颐禾一起走过的路。

这人的脾气还真是娃娃的脸,六月的天,阴晴不定。

“你生气了?”

“谁惹着你了?”

“不会是我吧?”

秦奕游绕着赵明崇转了两圈,弓着腰向上看对方越来越黑的脸,最后站定一掐腰:“不是我说,赵明崇!

你能被解了禁足还是多亏我围魏救赵!

你不好好谢谢我,反而是对你的救命恩人横眉冷对...

有你这样的吗?”

太后和赵明崇就像是处于同一块天平的两端,哪一方低了就要被加点砝码,哪一方高了就要被往下打压。

她下手除掉了张德妃,就让官家不得不把赵明崇往上抬一抬,不然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制衡之道便是大抵如此吧。

所以说...是她围魏救赵、声东击西好不好!要不是她厉害,赵明崇说不定要在东宫蹲多久呢,有她在赵明崇简直就是躺赢。

不过这也是玩笑话,此次张家的大清洗怎么可能没有他和太后的手笔,说不定两派还会临时合作也未可知...

赵明崇却不接她上头的话,唇角紧抿形成淡漠的一条直线:“四月二十四...你的生辰...我们戌时在金明池的楼船上见。”

秦奕游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把话题扯到了那么远,但又同时觉得十分惊异,于是眼睛瞪圆震惊发问:“你怎么知道我生辰在那日?”

先是白了她一眼,而后赵明崇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此事我打听不到?”

她缩了缩了脖子:行吧,你是太子殿下,你说了算。她决定在赵明崇这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面前...还是克制些的好。

两人一路往司记司走,她一路上紧紧攥着腰间的丝绦,趁对方不注意时偷偷地把手在丝绦上蹭着,一下又一下。

心中正暗自得意赵明崇这都看不见时,对方却突然开口:“以后不许再和周颐禾见面了。”

什么?

她愣了一瞬,停下了脚步,刚才在是不是幻听。

赵明崇也定住身形,转身看向她,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可此时却眯起了眼睛:“我说叫你以后不许再和周颐禾见面,听清楚了?”

秦奕游在这几瞬之间想出了成百上千种可能:是不是她们二人的谈话被人听到了?是不是赵明崇察觉到她们在密谋的事了?更坏的可能性是不是官家发现了...

看着她呆愣震惊的样子,反而是赵明崇先叹了口气,他抬头望着墙头的琉璃瓦,“我母后是被人毒死的你应该听说过吧?”

...赵明崇为什么突然要和她说这个,不安在她心中一寸寸扩大。

“毒杀我母后的医官,他有个儿子,曾和周颐禾谈婚论嫁。

你觉得周颐禾不会殃及池鱼吗?

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她百般接近你根本就是没安好心,你倒还乐得替别人数钱。”

望着赵明崇漠然的表情,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可她却无法告诉赵明崇这一切的真相,因为她不能赌。

周颐禾是相信她才把所有打算告诉她,她不能反手将那些事告诉赵明崇,因为她知道若是赵明崇得知...

无论得知什么,赵明崇都一定不会管周颐禾的死活,甚至会在有一丁点苗头前就把火苗掐灭。

她不能让朋友陷入险境。

见秦奕游久久不说话,赵明崇扫了她一眼又逼近一步:“你以为顾贵妃怎么会将你从司薄司调到司记司?

就是那日她见到你们二人的举止过于亲密,这才未雨绸缪将你调得远远的,姨母和我都是为了保护你。

还有这一次张德妃之事你也太过草率了,为什么不事先和我商量?你知道这回有多凶险吗?”

说完,赵明崇就想将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可还没触碰到最上面的一层衣料就被猛地推开。

她的手攥得死紧,掌心里有着一圈月牙般的红印子,渐渐地她的眉毛竖了起来,眼睛里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烧跳,眼眶也跟着渐渐泛红。

“赵明崇...这就是你心里的真实想法是吗?”

赵明崇听了这话后双眉不自觉蹙起,“什么叫我的真实想法?我是想告诉你凡事留个心眼,别...”

“够了!”他的话被骤然打断。

像是被她这一嗓子喊懵了,赵明崇也愣愣地看着她不再开口。

“凭什么...凭什么你和你的姨母可以随意安排我...

安排我的官职、管控我的朋友,我和谁是好友都要经过你们的批准吗?

我吃饭睡觉也要经过你的同意吗?“秦奕游的嘴唇紧抿,抿成倔强的线条,嘴角也往下撇想压也压不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赵明崇再一次想要扯住她袖子,可还是被重重地甩开。

她冷笑几声:“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能是什么意思?

赵明崇!我不是你的附庸!我是个人。

我是个活生生、有自己的意识、能独立思考的人。

不是你说往东我就绝对不能往西...

现在是剥夺我交朋友的自由...以后呢?以后你还想做什么?”

她的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石头砸进深井,回声嗡嗡的,震得人心头发闷。

隐约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两人的身影为中心,一层层向外荡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赵明崇的眉眼依然是淡淡的,指尖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可又提不起力气。手背上渐渐鼓起了青色血管突突直跳。

“我...”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秦奕游却不想听他的解释,直直向前撞开了他的肩膀大步离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直到站在宫道的拐角处她才停下了脚步,冷冷留下一句:“赵明崇,也许...我们根本就不合适。”说罢,她便不再犹豫消失在拐角处,徒留赵明崇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是她执意强求,非要把两个不合适的人绑定在一起,也许...是她错了。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四日,她和赵明崇一直处于冷战状态,谁也不觉得自己有错、谁也不肯先低头。

二十四日的这一天是她的生辰,心里想着也不知道那日赵明崇说晚上去金明池的楼船上见面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就这样一心二用间发髻就被秦奕游梳歪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拆下来重梳。最后给自己用上了根红发绳,又戴上一支红玛瑙发钗,这才对着镜子梳理了遍刘海。

虽说她不过生辰,但还是为了应景,在今日全部换上了红首饰。

还没等她出门,就见霁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气还没喘匀就连忙说:“大人,秦小将军现下已经进汴京城了!怕是没一会就要进宫了,那边让我叫您现在去宫门口备着呢。”

“什么?表姐进京了?

前几日不还说最早也得二十九吗?怎的这么快?“但也顾不上理一理其中缘由了,二人即刻便内东门赶。

索性紧赶慢赶最后还是赶上了。

门内甬道以青砖墁地,远处殿脊的鸱吻在晴空下勾勒出剪影,有老鸦飞来歇在檐角,又倏地飞走。

秦奕游十指绞着腰间系着的玉环绶带,一时间等得有些焦急。

终于看到表姐的身影出现在门洞的那一头,因着进了宫便不能骑马了,所以秦定熙是一路走来的。

秦定熙此人身高约有六尺,换算过来就大概一米八六的样子,看着就孔武有力、身强力壮。

不笑时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严肃冷厉,是那种你看了一眼就绝对不想与之为敌的那种人,在那种武力压迫感之下会让所有的心怀鬼胎都无所遁行。

但是,这带给她的从来都只是安全感,可以随时随地倒头就睡的安全感。

她双手手指相合,微微下蹲同时低首:“司记司秦氏,恭迎秦相公,相公万福。”

秦定熙的双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自然摆动,虽然步伐很大但不急不躁,轮廓分明的一张脸上表情庄重,在她身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你...瘦了。”

秦奕游心中腹诽:瘦什么瘦?这句话简直是久别重逢之人的万能用语。

此后的一段路就是由她带着秦定熙前往垂拱殿拜见皇帝,其他人也识趣地在身后隔着老远跟着,留给她们二人说话的空间。

甬道上,两人的身影一会分开一会又交叠在一起,她的眉毛扬得老高眼睛笑弯成月牙亮晶晶的,见到家人让她这几日心中的烦闷一道而空。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表姐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能在汴京待上几日?

这些时日你住哪啊?要不就住韩家,反正也是实在亲戚!

对了,我娘身体可好?姨母身体可好?

啊!你走之前真想带你在汴京玩个遍啊!

宣德门前看表演,御街两侧逛店铺;

州桥夜市有好多小吃摊,大相国寺的交易市场你还没去过呢吧?

还有金明池的水戏表演,登樊楼饮酒也是万万少不得的。”

秦奕游正掰着指头罗列地起劲,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不好意思道:“但今日不行。”她抱住秦定熙的右臂可怜兮兮地说:“我今晚和人有约了。”

秦定熙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突然间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胳膊,双眼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而后一字一句开口:“我...找到了姨夫的旧部...陈集。

他说了...他告诉了我...姨夫当年之死的真相。”

嗡地一声,她整个人忽然间天旋地转了起来,靠着秦定熙的搀扶才勉强站稳,晕眩间她口中不停呢喃着:“陈叔...陈叔...他没死?

我阿爹...我阿爹...不是被夏国派来的刺客所杀的吗?

真相?还会有什么真相?”

秦定熙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强迫她冷静下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声音开口:“我将陈集偷偷带进京了...真相如何...你大可以自己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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