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决裂

夜色浸染了汴京西郊, 金明池水面上只剩楼船高悬的几盏绢灯。灯火将雕花船窗的影子投在水波上,随着微澜无声颤动。

万籁俱寂中,只有池水偶尔轻舐船底微响。

赵明崇的左手随意搭在膝头, 右手握着酒盏, 盏中的酒水微微晃动。

右眼皮不停轻跳, 这让他不自觉抬起左手, 用食指关节叩击膝盖, 敲三下再停一会,打着无人能看懂的节拍。

侧面看过去, 他眉心有了浅淡的痕迹,偶尔他也会抬眼看向月亮,眼底片刻的茫然旋即被冷沉的眸光覆盖。

李贯这时打帘进来, 躬身道:“殿下,秦姑娘来了, 就在外边。”

赵明崇蹙眉:“你为何不让她进来?”

心中早已叫苦不迭, 这不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吗,李贯硬着头皮回话:“秦姑娘说她不进来,叫...叫殿下您去外面说话。”

——

岸上石板路湿润反光,带刀侍卫们分立两侧,纹丝不动像两排石像。

赵明崇背后的楼船巍然矗立, 三层舱阁飞檐翘角, 船身朱漆在夜里显得暗淡,唯独窗格间透出的烛火摇曳明灭。

秦奕游身后的千万条垂柳在暮霭中静默, 枝条轻抚水面,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初上,两人就在这静默中相对而立,距离足有三丈。

她扫了两侧的几十个侍卫, 心中冷笑一声:果然赵明崇一直都是这么小心谨慎、惜命又多疑。

从赵明崇的视角看不到她的表情,两人离得有些远,天色昏暗同时她又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她双眼只投下一片阴影。

皱了皱眉,赵明崇问道:“你在那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见她没反应,赵明崇只得无奈地又加上:“你喜欢的菜都有...”顿了顿他的视线一路向下落在她手上:“怎的还带着弓箭出门?这哪有兔子给你打?”

她今日看起来很奇怪。

身上穿了件绛红窄袖短襦裙,又配了条暗红色的长裙,手里拿着柄黑漆弓,一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半明半暗。

中间的空地上,几片柳絮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从她们之间飘过。

赵明崇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厉害了。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攥住了裙侧的布料,一瞬后又自己松开了。

先是将左手的黑漆弓缓缓举起,而后右手食指扣住了弓弦,发出吱呀一声,弦上细密的麻线勒紧她指腹,弓臂微微震颤,对准了赵明崇。

两边的侍卫见此情形,立马拔刀面向了中间站着的秦奕游。

可她恍若未觉,此时身边无论有多少人,哪怕是千军万马,她的眼里也只能看到面前的赵明崇,目光未曾偏离过半寸。

“赵明崇,我阿爹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池水轻拍船身与石岸,那水声温柔又执着。暮风过处,柳丝簌簌,像是极轻的叹息声。

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颧骨紧绷、下颌紧咬,嘴唇紧抿、眉头蹙着,眼眶莫名发酸。

哪怕是她亲耳听陈集说了那么多遍...可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退下!都给我往后退!”赵明崇冲着两侧的侍卫厉喝一声。

可侍卫们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若是太子殿下有个好歹...他们也都不用活了。所以,哪怕是赵明崇亲自发话,他们也只是互相对视一眼,迟疑着都不敢有所动作。

“你们是聋了不成?还是活得不耐烦了?”这次赵明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就是莫名让侍卫们打了个冷颤,无奈只能挪动脚步往后退,但还是不敢离得太远,保持着他们能接受的最远距离。

赵明崇苦笑了一声,垂眸喃喃道:“原来...你都知道了啊?”

“景庆十年的四月...你去过延州吗?回答我!”弓弦被她的力度拉得咯吱作响,险些崩断。

“去过...”

秦奕游闭了闭眼,又深吸一口气:“十二年前的四月二十四日,你和我阿爹...韩肖容...在一起是吗?”说罢,她就直直盯着赵明崇的双眼,弓缓缓向上对准了他的脖子。

“是...”赵明崇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堵在喉咙口无端叫人难受。

他的眉心皱着,似是被什么巨物压在身上穿不过来气:“你阿爹...韩大人...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抱歉,是我对不起他。”赵明崇的一颗头几次低下又扬起,反反复复。

她眯了眯眼睛,审视着面前之人能有几分真话:“什么意思?”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明崇终于才有了些许力气说下去:“是韩大人为了保护我,在夏国刺客追杀我时挡在了前面...为我拖住了他们,好让我逃命...对不起...”

“为什么?”倏地秦奕游开口打断了他,这话让赵明崇愣了片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会是我阿爹?

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他回家吗?”

他知道为了这件事她自责内疚了多少年吗?她甚至连自己都恨...

金明池对岸的夜市刚刚热闹起来,隐约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随风飘来,可惜却半点也感染不了他们二人。

“你那年为什么要去延州?你不该去的...

如果不是你,我阿爹根本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赵明崇偷偷跑到延州,就不会有那场刺杀,她阿爹也根本就不会死...

迎着赵明崇震惊错愕呆愣的表情,秦奕游用袖子随意擦了把眼泪,她真的好懦弱,懦弱到都这个时候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原本可以拥有圆满完整的家庭和人生的。

人生中她有两次被撕开了大口子,一次是在八岁的生辰,一次是在二十岁的生辰,每一次都把她撕扯得血肉模糊。

可明明每一次...她都快要触碰到幸福了,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可惜...

重新拉开弓箭,她神色冰冷目光坚毅,可下半张脸却是笑着的,皮笑肉不笑:“赵明崇,每次看着我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可笑啊?”

赵明崇神色晦暗,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我没有...”

也许在赵明崇眼里,她就是睁着眼睛睡觉,有眼无珠、昏了头。

从前是她怜悯赵明崇,怜悯他母亲死的不明不白,是她站在高处向下俯瞰不那么幸福的他,她有着很幸福的一个家、身边也充盈着许多爱,所以可以匀出一些给他。

可现在一切全变了,他变成上位者,怀揣着她不知道的秘密在背后嗤笑她,冷眼看她被耍得团团转,赵明崇也会怜悯她吗?

这种可能让她无法忍受,自尊被人踩碎了一地,简直是怒不可遏。

赵明崇说喜欢她也是为了她阿爹的救命之恩吗?

连她的爱情也得是继承制吗?也得是别人念着恩情施舍来的吗?也得是用她阿爹的命换来的吗?

不,她不要。

这样的爱情她不要。

嗡地一声后,就是箭矢破空的尖啸,紧接着羽箭便没入了身后的柳树干。

“殿下!”众人齐声高呼。

秦奕游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出了一圈金边,鬓角一缕碎发随风浮动,晚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凉意湿漉漉地扑在人脸上。

她的手还维持着开弓的姿势,右手三指扣着弓弦,血液在皮肤下速速流动,带着说不清的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

赵明崇的脚依旧没有动,一道新添的血痕从他右耳边斜斜划过,血珠缓缓渗出,嵌在他冷白的皮肤上。

她射歪了...

可他也没有躲,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

努力地想从他的脸上搜寻出什么,只可惜她毫无收获,或许说她从一开始就看不懂赵明崇。

赵明崇还是那副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都没有伸手去触碰一下耳边的伤口,就那样沉默地看着她:“这样,你就能消气了吗?”

砰砰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更鼓敲打在胸腔。可她现在只觉得荒谬,为什么赵明崇能这样轻飘飘...轻飘飘地随意揭过,像是一切从未发生。

哐当一声,那柄黑漆弓掉在地上,让人心里跟着为之一震,秦奕游将手心在红裙上蹭了蹭,侧过身不想再看他:“赵明崇,你该感谢我阿爹救了你的命,你该感恩戴德、千恩万谢。

我说的不是十二年前那次,我说的是这一次。”

如果不是因为赵明崇是她爹用命救回来的,她真的会...

“我不能让我爹白死。”

说罢,她转身离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的侍卫们见此也一齐聚向了赵明崇。

乌发随着她步伐在肩头轻轻晃动,腰间坠着的玉环发出细碎声响,远处池面上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还有船工号子隐约飘来。

她的步子迈得比平日大些,靴底踩在青砖上能感受到路面的凹凸。

嘴角缓慢勾起,背对着赵明崇她高声道:“太子殿下,祝您绍隆圣绪,海宇乂安;万寿无疆、得偿所愿!

你我二人从此乾坤各宽,鱼鸟殊迹;他年陌路,只作仇雠;生生世世,勿复相逢。”

这话十分大逆不道,让众人都不安地对视了一眼。

“秦奕游!”赵明崇在身后大声喊她,可他没有追,秦奕游也没有停。

她心里走神地想着:也不知道赵明崇今日在这楼船上是给她准备了些什么?

今日是她生辰,可也是她阿爹的忌辰。

风里夹杂着水的味道,甜甜的闻久了却有有点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红裙子,她轻笑了一声,突然间又觉得无论赵明崇准备的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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